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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们第 ...

  •   他们第一次一起逛超市,是看完电影后的第二周周六。
      怜晴每周六上午都会去超市买菜,雷打不动。景明早就摸清了这个规律——冰箱上的便签每周五晚上都会换新的,写满周末要采购的清单。可那天早晨,她换好鞋站在玄关时,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他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她正往帆布袋里塞折叠购物袋,手顿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要看文件?”
      “晚上看也一样。”
      她没再多问,递给他一个购物袋。他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超市离小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她走在前面,他落后半步。
      阳光落在她后颈,细碎的额发被晒成了浅棕色。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帆布袋取下来,挂在了自己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抢回去。
      超市二楼的生鲜区,她走得很慢。蔬菜区、肉类区、水产区、豆制品区,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拿起一颗西红柿对着光看了看,放回去,再拿起另一颗。
      景明推着购物车跟在旁边,安安静静看她挑西红柿。他早就看出来,她要挑蒂头鲜绿、捏着硬实、表皮无斑的。
      她拿起第三颗的时候,他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点,刚好停在她手边。
      她把西红柿放进车里,抬头问:“你怎么知道这颗我要买?”
      “前两颗放回去的时候,你眉心皱了一下。”他说,“这颗没有。”
      她愣了愣,她自己都没发现,挑西红柿的时候会皱眉。
      经过土豆堆的时候,她弯腰挑了三个个头均匀、表皮光滑、芽眼浅的土豆。
      放进车里时,景明伸手把土豆拨到了购物车的角落,和西红柿隔开了一段距离。
      “怕压坏了。”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她看了眼购物车,西红柿在左角,土豆在右角,中间隔着一袋娃娃菜,分得清清楚楚。
      到了调味品货架,她站在酱油柜前,目光扫过一排瓶子,刚要伸手去拿最右边的那瓶,景明已经先一步拿了放进车里。
      她低头看了看,正是她常用的减盐款。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
      “瓶子快见底了,昨天洗碗的时候看见的。”
      她嗯了一声,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生抽放进车里。不是她常用的款,是景明平时煮面用的那种。她见过他煮面,清水煮开下面,捞出来淋一点生抽,拌一拌就吃。
      他看了眼那瓶生抽:“我那瓶还没用完。”
      “快了,上周看你倒的时候,瓶子举了很久才流出来。”
      他推着购物车,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些。
      经过日用品区的时候,她停在了卫生巾货架前。花花绿绿的包装排了一整面墙,她从最上层拿了一包日用245mm的,转身要放进购物车时,看见景明正盯着对面的洗发水货架,目光落在成分表上,看得格外专注。只是他的耳尖,红得很明显。
      她把卫生巾往购物车的角落塞了塞,用一包纸巾盖住。其实盖不盖都一样,结账的时候总要拿出来,可她还是盖了。他也假装没看见,两个人配合得格外默契。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们前面是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从购物车里往外拿东西,老先生就接过来,稳稳放在收银台上。一瓶油,他接过去放在台面左上角;一袋米,接过去放在油旁边;一把青菜,接过去放在最边上。两个人全程没说话,动作却配合得无比默契,一样一样,慢而稳。老太太拿东西的手有点抖,老先生接的时候就会放慢动作,等她的手稳了再接。
      怜晴看着他们,没说话。
      老先生接过最后一袋东西放在台面上,转过身。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打开,里面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老先生接过钱包,抽了几张现金,又把钱包合好,放回老太太的口袋里,全程依旧没说一句话。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老先生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鸡蛋单独放在最上层。老太太站在旁边,用两只手撑开布袋口,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微微凸起。老先生把最后一盒鸡蛋放进去,接过找零,放进老太太摊开的手心里。
      然后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往出口走,老先生推车,老太太走在旁边,手轻轻搭在购物车扶手的边缘,挨着他的手。
      怜晴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轮到他们结账了。景明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收银台上拿,她站在旁边帮着归拢。那包卫生巾压在最底下,他拿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很平稳地放在了收银台上,和酱油、生抽、土豆、西红柿摆在一起。收银员扫条码的滴滴声响起,他面不改色地接过来,装进了布袋里。
      回去的路上,景明两只手各拎了一个袋子,她空着手走在旁边。
      走了几步,她伸手从他右手的袋子里拿出了一袋青菜,自己拎着。青菜很轻,不到半斤。
      “不用你拎。”他说。
      “快到了。”她没松手。
      塑料袋勒在她的手指上,印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了一眼那道红印,没再多说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以后老了,我们也这样。”
      她正低着头看路,绕开了一块松动的地砖,闻言抬了抬头:“哪样?”
      “像刚才那对老夫妻那样。”
      她没接话,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那个老太太,把钱包给他管。”
      “嗯。”
      “那个老先生,把鸡蛋放在最上面。”
      “嗯。”
      她把青菜从右手换到左手,手指上的红印还没消。
      “那你以后,”她说,“也要把鸡蛋放在最上面。”
      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着,她拎着一袋青菜,他拎着剩下所有的东西。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光斑里并排移动,有时靠近一点,有时分开一点。
      “好。”他说,只。
      她没看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回到家,景明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西红柿和土豆隔开放,鸡蛋放在最上层,青菜用保鲜袋裹好放进冷藏格。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放东西的习惯和她不一样——她按使用频率摆,他按品类分,蔬菜一格、调料一格、鸡蛋单独一格,可最后摆出来的样子,都一样整整齐齐。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门上的便签。
      周五晚上她写的那张采购清单还贴在那里,每一样后面都打了勾,鸡蛋、西红柿、酱油,无一遗漏。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是他刚才回来后写的:“以后老了,鸡蛋放最上面。”
      她没有揭掉,反而从便签本上撕了一张新的,贴在旁边,上面只有一个字:“好。”
      和他在路上说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两张便签并排贴在冰箱门上,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后来的日子,他们又一起逛了很多次超市,每一次都是周六上午。景明推车,她挑菜,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头。她挑西红柿的时候,他会把车刚好推到她手边;她拿完东西转身,他总能把车停在她最顺手的位置。不用回头,不用开口,默契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写过周六的采购清单了。
      不需要了。要买什么,买多少,哪个牌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购物车推到她手边的时候,里面往往已经放好了她要拿的东西。有时候是他拿的,有时候是她拿的,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谁先拿的了。
      就像冰箱上的便签,也渐渐分不清是谁先写的。
      她写:“生抽快没了。”
      他回:“买了。”
      他写:“红糖还剩半袋。”
      她回:“知道了。”
      到后来,连“好”字都不用写了,只在便签的角落画一朵小花,或者画一个圆圈,对方看见,就知道是“看到了”的意思。
      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少,可藏在细节里的心意,却越来越满。
      那天晚上,景明洗完澡出来,经过厨房时,看见冰箱上又多了两张便签。
      是今天在超市收银台排队时,她手里捏着的那张购物小票,被他带回来贴在了冰箱上。小票末尾印着一行字:“感谢惠顾,祝您生活愉快。”
      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签,是她的字:“会的。”
      景明站在冰箱前,冰箱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她的字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个“会的”旁边,加了两个字:“一起。”
      两张便签紧紧贴在一起,她的“会的”,他的“一起”。连起来读语序不算通顺,可里面的意思,他们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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