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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景明发 ...

  •   景明发烧,发生在一个周二。
      毫无征兆。周一晚上他还正常下班回家,吃了怜晴做的清蒸鲈鱼,洗了碗,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周二早晨怜晴起床时,他的房门依旧关着。
      她没太在意。他平时起得比她晚,出门也晚。她照常做了早餐,自己吃了一份,给他留的那份用保鲜膜盖好放在餐桌上。出门前,她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粥在锅里,煎蛋在微波炉,转一分钟。
      然后她去上班了。
      下午三点,她给景明发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平时他回得很快,要么秒回,要么隔几分钟,这次却隔了四十分钟,只回了一个字:都行。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景明从不说“都行”,平时她问起,他要么说“上次的排骨不错”,要么说“你定”,绝不会这样敷衍。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怎么了?
      这次隔得更久,快五点半,他才回:没事。开会。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切青椒。菜刀落在砧板上,原本切得粗细均匀的青椒丝,有一根切歪了,比旁边的粗了一倍。她把那根挑出来放到一边,切了没两下,还是放下了刀。
      她提前下了班。
      到家时,玄关鞋柜上,他的拖鞋还在原位,公文包放在鞋柜旁,和昨晚的位置一模一样,没动过。
      她换好拖鞋,走到他的房门口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应答,声音闷闷的、沙哑的,完全不是他平时的样子。
      她推开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光。
      景明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发尾被汗濡湿,贴在脖子上。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热度瞬间从皮肤传到她的手背。
      “景明。”
      他动了动,脸从枕头里偏过来一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又闭上了。
      “没事。”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很多。她收回手,转身走出房间,再进来时,手里拿着体温计、退烧药和一杯温水。
      体温计夹在他腋下时,他没动,也没有像她发烧时那样偏过头,已经没力气做多余的动作了。体温计发出滴的一声,三十八度六。
      她把他从床上扶起来,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手臂很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身上很烫,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
      她把药放在他手心,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吃了药,喝完水递回杯子时,手抖了一下,她伸手接住了杯子,也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烫,手指蜷着,指节抵着她的手心。
      “躺好。”她说。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她帮他掖好被角,手指碰到他的肩膀,睡衣的布料潮潮的,已经被汗浸透了。她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凉毛巾,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了。
      她去厨房熬粥。
      米是早晨泡好的,本来打算晚上做皮蛋瘦肉粥,她把皮蛋和瘦肉放回冰箱,只熬了白粥。火开到最小,米粒在锅里慢慢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
      她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边缘,锅里的蒸汽升上来,扑在她脸上。
      她想起自己发烧那次,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守了她一夜,手里一直攥着凉毛巾。她半夜醒来,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着,毛巾还攥在手里。后来她问他为什么不回房间睡,他说怕她夜里又烧起来,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又配了一碟淋了香油的榨菜丝。
      端进房间时,他醒着,凉毛巾从额头上滑到了一边,正伸手去够,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
      她拿起毛巾,已经不凉了,去卫生间重新拧了一把,敷回他额头上。然后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坐起来。
      他靠在床头,接过粥碗,手还是有点抖,她伸出手,托住了碗底。
      “我自己可以。”
      她没松手。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动作很慢,喝了两口就停下来喘气,呼吸比平时重,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大。
      她把碗托高了一点,碗沿凑到他嘴边,他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刚到不久。”
      “请假了?”
      “嗯。”
      他没再说话,小半碗粥喝完,就摇了摇头。她把碗放回床头柜,扶着他躺下去。
      凉毛巾又热了,她去换了一条,回来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依旧很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些。
      她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和上次他守着她时一样,背靠着床沿,膝盖支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动了动,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她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淡淡的输液痕迹,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是小时候发烧留下的。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边,没有握住,只是手背贴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了她的小指,手劲很大,勾得很紧,是烧糊涂了的下意识动作,生怕她走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含混不清。
      “妈。”
      她僵住了。
      “药在床头柜上,醒了记得吃。”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和人说话,“我吃了,你哭什么。”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呼吸变得更沉,应该是又睡过去了。
      她坐在地板上,小指还被他勾着。
      窗帘缝隙里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慢慢暗了下去。他说的那些话,她在心里拼了一遍,没有再多想。有些碎片不用急着拼好,收着就好,等他醒了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让它留在那里。
      后来天黑了。
      她起身去换毛巾,他的手指松开了,从她小指上滑落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去厨房把粥热了一遍,又倒了一杯温水。
      进房间时,他醒着,床头的台灯开着,调到了最暗的档位。他侧过头,看着她走进来,眼睛里的热度退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
      “几点了?”
      “快九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一直在这儿?”
      “嗯。”
      她把粥递过去,这次他自己端住了碗,手还是有点抖,但比下午稳了很多。他低头慢慢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对不起。”他说。
      她接过空碗:“对不起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严严实实的窗帘。
      “下午,我叫你妈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她把碗放回托盘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榨菜,放在碗底剩下的粥里。
      “我妈说,人发烧的时候,会叫心里最想见的人。”她端起托盘站起来,“你叫的是你妈,不用对不起。”
      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景明,你妈后来回来了吗?”
      身后安静了很久。
      “回来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她回来的时候,我睡着了,抱着我哭。我那时候以为,她哭是因为我发烧,后来才知道——”
      他停住了。
      她把托盘放在走廊的地板上,转过身。他蜷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台灯的光里微微起伏。
      她走回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感觉到了,肩膀动了一下,却没有转过来。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隔着被子和睡衣,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还是有点烫。
      “你爸走的那天,你自己吃的药。”她说。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那年你几岁?”
      “十二。”
      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她把手指塞进他攥紧的掌心里,他没有松开,也没有再握紧,就那样任由她的手放在里面。
      她安静地等着。
      后来他翻过身,松开了被角,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轻,和下午烧糊涂时的力气完全不同。他醒着,清醒着。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正在慢慢稳下来。
      “我妈那天回来之后,失眠了很多年。”他说,“她不是失眠,是怕睡着了醒来,又少了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小区路灯的橙黄色光,落在天花板上。
      “景明。”
      “嗯。”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
      他愣了一下:“喝了粥。”
      “煎蛋吃了吗?”
      他沉默了。
      “我放在微波炉里,便签上写了。”
      “我没看便签。”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转移话题,“煎蛋明天补。”
      “微波炉转一分钟,不要转两分钟,会干。”她的语气和平时告诉他香菜在哪里、辣椒怎么切时一模一样。
      “好。”
      “明天我给你煎新鲜的。”她说。
      他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应该是药效上来了,开始犯困。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轻轻握了一下,没留住,便松开了。
      她站起来,帮他掖好被子,拿下他额头上的凉毛巾,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热,但已经退了不少。
      “睡吧。”她说。
      他闭上眼睛。她端着托盘走出房间,把门掩上,留了一道缝。
      走廊里很暗,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透出来。
      她把碗碟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冲着碗碟,她的手浸在凉水里。下午他用小指勾住她时的力气,还清晰地留在指尖。她关了水龙头,把碗一只一只扣在沥水架上。
      走进客厅,她看见茶几下面放着那个绿色的橡胶热水袋,是上次她来月经时他用过的。她弯腰拿起来,橡胶表面已经旧了,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却洗得干干净净。她把热水袋放回原位,和药箱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冰箱前。冰箱上的便签还是早上那张,他没看见,也没往冰箱这边看过。她从便签本上撕了一张新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字:
      “在。”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和他之前写的那些并排放在一起。这个字,是他上次写给她的,她写“景明”,他回“在”,现在,她写给他。
      第二天早晨,怜晴起床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景明站在灶台前,穿着灰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翘着一撮。他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着,他握着锅铲把蛋翻了一面,动作不算利落,蛋黄歪了一点,边缘有些焦,却翻得很稳。
      她靠在厨房门边。他身上还带着退烧后的倦意,脸色比平时白,煎蛋的动作却格外认真。
      “洗手吃饭。”他说,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从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经过他身后时,看见他后颈上贴着一小块退热贴,透明的边缘卷起来一点,是早晨自己贴的,没照镜子,贴歪了。
      她把筷子放在餐桌上,走回来,伸手帮他把退热贴的边缘按平。指尖碰到他的后颈,皮肤还是有点热,已经不烫了。他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蛋。
      “今天请假了?”她问。
      “嗯。”
      “煎蛋不要翻太多次,翻一次就够了。”
      “好。”
      她把粥从锅里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煎蛋也端上来了,他煎了两个,一个放在她碗边,蛋黄完整圆润,只有边缘一点焦;另一个放在自己碗边,蛋黄破了,流在蛋白上,他用锅铲拢了半天也没成功。
      她夹起那个蛋黄完整的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他在对面坐下,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起头看向冰箱,看见了她昨晚贴的那张便签。他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到一半,他放下勺子,从睡衣口袋里摸出笔,走到冰箱前,在那张“在”的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他的字比她的大,比她的潦草,今天却写得很轻,大概是手还没力气。
      上面写着:煎蛋,明天还做。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应该是鸡蛋。
      她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那张便签。他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他睡衣的领口歪着,退热贴的边缘又卷起来一点,她伸手,又帮他按了下去。
      这次她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他没动。
      “明天煎蛋,翻一次,记住了。”他说。
      她把手收回来。
      “微波炉转一分钟,记住了吗?”她说。
      “记住了。”
      窗外有鸟叫,先是一声,然后是两三声。晨光从厨房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两张并排贴着的便签上,一张写着“在”,一张写着“煎蛋,明天还做”,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和冰箱上所有的便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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