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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景明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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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妈妈到访,是在一个周六。
距离景明发烧已经过去一周,他的咳嗽还没好,偶尔夜里,走廊那头会传来几声闷闷的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她。怜晴听见了,却没有起身,她知道他不想被人发现。
周六上午,两人刚从超市回来。
景明把购物袋放在灶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西红柿放左边,土豆放右边,鸡蛋摆在冰箱最上层。怜晴站在旁边,拆开新买的红糖,倒进冰箱第二格的玻璃罐里。旧红糖还剩一点底,她没扔,把新红糖倒进去后,晃了晃罐子,让新旧混在了一起。
门铃突然响了。
景明去开门,门开的瞬间,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怜晴从厨房探出头,看见玄关站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弯腰换鞋。
“妈。”景明开口。
景明妈妈换好拖鞋,把水果递给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客厅收拾得干净整齐,茶几上放着两本书,一本摊开倒扣着,一本合着;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阳台的茉莉开了几朵,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你瘦了。”她看着景明。
“没有。”
“就是瘦了,脸色也不好。”
景明没再接话,拎着水果走进厨房。怜晴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那罐红糖,刚好在景明妈妈走进来的时候,把玻璃罐放回了冰箱第二格。
“阿姨。”她打了声招呼。
景明妈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冰箱里,第二格的红糖旁边,放着一袋红枣、一包枸杞,还有两盒并排摆着的酸奶。冰箱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有几张边角翘了起来,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脸色也不好。”她说。
怜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昨晚她没睡好,景明夜里咳得厉害时,她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是凌晨四点,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房门口,没有敲门。早上起来,杯子已经不见了,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最近换季,容易感冒。”她轻声应道。
景明妈妈没接话,把袋子里的水果拿出来,苹果、橙子、猕猴桃,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放完拍了拍手。
“中午我来做饭。”
怜晴正要开口,景明从客厅走进来:“妈,你不用——”
“你闭嘴。”景明妈妈头也没回,“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少说话。”
景明看向怜晴,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他便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开。景明妈妈拉开冰箱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遍,里面的蔬菜、肉类、蛋奶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她拿出一块五花肉、一把四季豆、几个土豆。
“围裙呢?”她问。
怜晴把身上那条卡其色的围裙解下来递过去。景明妈妈接过来,翻了翻正面的小口袋,里面插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她没有打开,只把围裙系在腰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位置和怜晴平时打的一模一样。
景明妈妈做饭的动作很快。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水,土豆切滚刀块,四季豆掐头去尾撕去筋络,刀工很好,土豆块切得大小均匀。怜晴站在旁边想帮忙,被她摆手拦住了。
“你去坐着。”
“阿姨,我给您打下手。”怜晴没动。
景明妈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头发扫到脚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停留的时间短了很多。
她递过来一瓣蒜:“剥吧。”
怜晴接过蒜,站在水池边剥起来。景明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两个女人背对着他站着,一个在炒糖色,一个在剥蒜。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白糖慢慢化成琥珀色,景明妈妈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肉块裹上糖色,锅里瞬间飘出浓郁的油香。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爱看我做饭。”景明妈妈忽然开口,手里的锅铲没停,“后来就不看了。”
怜晴剥蒜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看多了,学会了,就不看了。”她把焯过水的四季豆倒进锅里,发出刺啦一声响,“后来他做饭比我好吃,我就不做了。”
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翻炒的声响。
“后来呢?”怜晴轻声问。
“后来他走了。”景明妈妈盖上锅盖,转过身,拿起怜晴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拍碎,“走之前那三年,天天给我做饭,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我说你做的没以前好吃了,他说那你来做,我说我不做,你欠我的。”
蒜在刀下被拍扁,蒜皮裂开,汁水渗了出来。她拣掉蒜皮,把蒜瓣丢进锅里。
“他走那天早上,给我煎了两个蛋,蛋黄是完整的。他煎蛋从来不会煎破,那天也没有。”
她掀开锅盖,蒸汽瞬间涌了上来,拿起锅铲给四季豆翻了个面。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别人煎的蛋。”
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怜晴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捏着一瓣没剥完的蒜,蒜皮被她掐破,汁水沾在指尖,凉凉的。
景明妈妈关了火,锅里的五花肉炖四季豆咕嘟了最后几下,慢慢静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怜晴。
“你给他煎过蛋吗?”
“煎过。”
“蛋黄破了吗?”
“第一次破了,后来就没破过。”
景明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怜晴指尖沾着的蒜皮拈下来,丢进了水池里。
“那就好。”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卡其色的布料上,小口袋里还插着那张对折的便签纸。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景明妈妈坐在一侧,景明和怜晴坐在另一侧,桌上摆着五花肉炖四季豆、清炒土豆丝,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景明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就咳了一声,连忙偏过头,把咳声压了下去。
景明妈妈看着他,等他咳完,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时候你发烧,我出门前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她说,“回来的时候药没了,我以为你吃了。”
景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我在你枕头底下找到了,你没吃,藏起来了。”
怜晴偏过头看景明,他看着汤碗,勺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为什么藏起来?”景明妈妈问。
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很轻:“吃了药,烧就退了。烧退了,你就不回来了。我想等你回来再吃。”
景明妈妈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从他碗里夹走了一块五花肉,放进自己碗里。
“现在不用等了。”她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有人给你煎蛋了。”
景明偏过头,看了怜晴一眼。她正低头吃饭,筷子夹着一根四季豆,捏了很久,没往嘴里送。
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碗里另一块五花肉夹起来,放进了她碗里,动作很轻,和第一次一起吃面时一模一样。
景明妈妈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景明被赶去沙发上坐着。景明妈妈洗碗,怜晴站在旁边擦碗。水流冲着碗碟,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景明妈妈把洗好的碗递过来,怜晴接住,擦干,放进沥水架里。
“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话。”景明妈妈忽然开口,手里洗着盘子,海绵在盘面上慢慢擦着,“他爸走的那天,我回来的时候他睡着了,枕头底下压着药。我抱着他哭,他醒了,跟我说,妈,药我吃了。”
她把盘子冲干净,递给怜晴。
“他撒谎了,药没吃。但他怕我难过,就说吃了。”
怜晴接过盘子擦干,盘底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
“后来我就不让他撒谎了,我跟他说,你不用骗我,高兴就说高兴,不高兴就说不高兴。可他不会,到现在也不会。”
她把最后一个碗递过来,是景明刚才喝汤的那个。
“但他会做。”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爸也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走之前那三年,做了一千多顿饭。”
她解下身上的围裙,挂在挂钩上。她把碗放进沥水架,碗和碗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景明妈妈要走了。走之前,她在玄关换好鞋,转过身看着送她到门口的两个人。景明站在怜晴旁边,比她落后半步。
她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关上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景明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妈妈带来的那袋水果,低头看着袋子,站了很久。
怜晴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时,她看见了门上的便签,今天早上景明贴的那张,写着“咳嗽快好了,别担心”,就贴在她昨晚写的“夜里咳,起来喝水”旁边。
她把水果放好,转过身,景明还站在玄关。
“你妈妈很爱你。”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的眼睛,走廊的光照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