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的我们》鸢尾吻过海平线

12、第 12 章 怜雨第

　　怜雨第二次住进这个家，是在十一月。
　　起因是母亲的一通电话。父亲要去邻省参加同学聚会，母亲单位临时安排了出差，时间刚好撞在一起。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歉意，说实在安排不开了，问能不能让小雨过来住三天。
　　怜晴接电话的时候，景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的文件顿住，抬眼和她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送来吧。”她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抱枕。
　　“三天。”她说。
　　“嗯。”
　　“上次只住了两天。”
　　“这次多一天，也住得下。”
　　她的手放在抱枕上，指尖把绒面按出一个浅坑：“他长高了一点，上次来够厨房台面要踩两层小凳子，现在一层就够了。”
　　景明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我去买菜，他上次说喜欢吃可乐鸡翅，冰箱里没有可乐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脑勺翘着一撮头发。
　　“景明。”
　　他抬起头。
　　“他喜欢吃可乐鸡翅，是你问的，还是他主动跟你说的？”
　　他想了想：“我问的。”
　　“什么时候问的？”
　　“上次你给他洗澡，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的时候。我问他小雨最喜欢吃什么，他说可乐鸡翅，还让我别告诉你，想等下次来你做的时候，假装是第一次吃，想看你高兴的样子。”
　　他把鞋带系好，直起身，取下衣架上的外套。
　　“所以上次你做了可乐鸡翅，他吃了五个，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吃鸡翅，他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在谢我。”
　　门关上了。怜晴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抱枕上，那个浅坑慢慢弹了回来。
　　怜雨是傍晚到的。母亲把他送到门口，连口水都没喝就匆匆赶去了车站。怜雨背着蓝色的小书包，站在玄关仰着脸，个子果然高了些，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显得眼睛更大。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小恐龙，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姐姐。”他叫了一声，目光越过她，往客厅里看。
　　景明从沙发上站起来，怜雨的眼睛瞬间亮了，蹬着小短腿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扑上去，只是仰着头。
　　“姐夫，我这次没发烧。”
　　景明蹲下来，和他平视：“嗯，这次是来玩的。”
　　“我可以多住一天吗？”
　　“可以。”
　　“可以还睡上次那个房间吗？”
　　“可以。”
　　“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景明看了怜晴一眼，她正站在玄关，从书包里往外拿怜雨的小拖鞋，蓝色的鞋底印着小恐龙图案。
　　“可以。”景明说。
　　怜雨欢呼了一声，转身往次卧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举到景明面前。画纸上画着三个人，高一点的戴了眼镜，矮一点的围着围裙，中间最小的那个，一手拉着一个，三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画得大大的，旁边摆着一盘鸡翅，三个人都笑着，嘴画成大大的弧形，露出方方正正的牙齿。
　　“这个是姐夫，这个是姐姐，中间的是我。上次画的送给你了，这张是新画的，我们一起在厨房做鸡翅。”
　　景明接过画，看了很久：“上次那张我收在书房里，这张也一起收进去。”
　　怜雨用力点头，转身跑进了次卧，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晚饭是怜晴做的，可乐鸡翅、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怜雨吃了六个鸡翅，比上次多一个，吃完把骨头在盘子边摆得整整齐齐。
　　“姐姐做的鸡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他说，嘴角沾着一圈可乐酱汁。
　　景明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过去，怜雨接过来擦了擦，没擦干净。他又抽了一张，倾过身帮他把嘴角的酱汁擦掉。
　　“姐夫，你为什么对姐姐这么好啊？”怜雨仰着脸让他擦。
　　景明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完才开口：“因为姐姐对我也很好。”
　　怜雨想了想，转头看向怜晴：“姐姐，你对姐夫好吗？”
　　怜晴正端着碗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还行。”
　　怜雨又转回去看景明：“姐夫，姐姐说还行，还行是好还是不好啊？”
　　“是好。”景明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她说还行，就是很好。”
　　怜雨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又拿起了一只鸡翅。
　　晚上，怜晴在厨房洗碗，水流冲着碗碟，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怜雨的笑声，还有景明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得出来是在讲故事，偶尔会停顿，然后怜雨就会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他再接着往下说。
　　她洗完碗，把最后一只扣在沥水架上，转身看见怜雨站在厨房门口，光着脚丫，穿着印小恐龙的睡衣，上次穿的时候裤脚还拖在地上，现在刚好盖住脚踝。
　　“姐姐，你为什么不和姐夫睡一个房间呀？”
　　她蹲下来，帮他把翻边的裤脚理好：“你姐夫晚上会打呼噜，姐姐睡不着。”
　　怜雨眨了眨眼睛，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表情。她以为他又信了，可他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小胳膊软软地圈在她后颈上，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骗人，我问过姐夫了，他说他晚上不打呼噜。”
　　她愣住了。
　　怜雨松开手，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她：“姐夫说，是因为姐姐习惯一个人睡，他说等姐姐习惯了，就会搬过来。姐姐，你什么时候习惯呀？”
　　她的手指还捏着他的裤脚，布料软软的，边缘缝着细密的针脚。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来的时候，我问他的。”
　　“你怎么问的？”
　　“我说姐夫，你是不是惹姐姐生气了，所以姐姐不跟你睡。他说不是，是姐姐习惯了一个人，不是因为不喜欢姐夫。”
　　他的眼睛亮得很，七岁的孩子，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认真。
　　“姐姐，你习惯了吗？”
　　她把他的裤脚放下，站起身。
　　“快了。”她说。
　　怜雨仰着脸看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露出豁了一颗的牙，一笑就漏风。
　　“那我去告诉姐夫。”
　　他转身跑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接着是一声压低的“姐夫——”，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她关掉厨房的灯，靠在灶台边，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
　　她忽然想起怜雨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她站在景明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孩子给他揉肩膀，小手按得卖力又笨拙，嘴里说着姐夫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就不打呼了，就不会吵姐姐了。
　　那时候她以为，孩子只是记住了她随口编的借口。原来他什么都问了，什么都记住了。原来景明也回答他了，说“等姐姐习惯了”，不是“姐姐不喜欢”，是“姐姐还没习惯”。他把她刻意拉开的距离，解释成了需要时间的等待，不是拒绝，只是还没准备好。
　　第二天是周六。
　　景明带着怜雨去超市买菜，怜晴留在家里收拾房间。她整理次卧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画，不是昨天那张，是更早以前的，画纸边缘卷了起来，颜色也有些淡。
　　画上也是三个人，戴眼镜的高个子，围围裙的矮个子，中间的小人一手拉一个，和昨天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张的角落里，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些笔画印到了纸的背面：“姐夫帮我贴的退烧贴，姐姐帮我煮的粥，我最喜欢他们了。”
　　她坐在床边，把画放在膝盖上。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字，不是孩子的笔迹，是景明的，铅笔写得很轻：“我们也最喜欢你。”
　　她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两个字上。他写的是“我们”，不是“我”，好像他一直都知道，有一天她会看见这张画，好像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把她和自己，放在了同一个主语里。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她把画放回枕头底下，站起身。
　　怜雨先跑进来，手里举着一袋鸡翅：“姐姐！姐夫买了鸡翅！明天还做可乐鸡翅好不好！”
　　“好。”
　　他跑进厨房放鸡翅，景明拎着袋子走进来，换好拖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里面有可乐、西兰花，还有一盒草莓。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管护手霜递给她，是她平时用的牌子。
　　“上次看你那管快用完了。”他说。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管身是温的，大概是他一路握着回来的。
　　“小雨说，你告诉他，我在等你习惯。”她说。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可乐放进冰箱，西兰花放进冷藏格，草莓摆进水果篮。
　　“他问我了，我就说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习惯？”
　　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她。怜雨在客厅里趴在地板上画画，蜡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道，但我可以等。”
　　“等多久？”
　　他想了想：“等到你习惯为止。不习惯也没关系，牙刷已经在一个杯子里了，这样也很好。”
　　她握着护手霜，管身已经被手心捂得更热了。
　　“景明。”
　　他停下来，等着她的下文。
　　“快了。”
　　她没有看他，但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那天晚上，怜雨早早就睡了，景明陪着他在次卧讲完故事，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的时候，看见怜晴正站在阳台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站着。
　　十一月的晚风带着凉意，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吹过来的风。
　　“他画的画，我看见了。”怜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枕头底下那张，你写的‘我们也最喜欢你’。”
　　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嗯，他上次走之前的晚上，把画送给我，让我帮他写一行字，说想写‘我最喜欢姐姐和姐夫了’。我写完，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时候，我还没习惯。”
　　“我知道。”
　　“你知道，还用‘我们’？”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台的路灯落在他眼里，亮得很。
　　“因为我知道，你会习惯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头靠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和发烧那次、看电影那次，每一次她靠近他的时候一样，他的肩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睡衣里。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手。
　　“景明，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放在心上。”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额外的事，我只需要你当景明。”
　　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抬手落在她的头发上。
　　“好。”他说。
　　次卧里传来怜雨梦里咂嘴的声响，大概是梦见了可乐鸡翅。两人都放轻了声音，站在阳台边，看着楼下暖黄的路灯，谁都没有再说话，却没有半分尴尬，只有满溢的、踏实的暖意。
　　三天后，母亲来接怜雨。
　　怜雨抱着怜晴的腿不肯撒手，和上次一样，仰着脸，眼睛和鼻头都红通通的。
　　“姐姐，我下次还能来吗？”
　　怜晴蹲下来，把他被眼泪沾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当然能来。”
　　“姐夫也同意吗？”他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景明。
　　景明走过来，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橙子味的水果糖，放进怜雨手心里，糖纸亮晶晶的，和上次一模一样。这次，他又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放在第一颗旁边。
　　“这颗，给你姐姐。”他说。
　　怜雨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把粉色的那颗举起来递给怜晴：“姐姐，姐夫给你的。”
　　怜晴接过来，糖纸被景明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握住糖，也握住了怜雨的手：“下次来，姐姐教你做可乐鸡翅。”
　　怜雨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真的。”
　　他终于松开手，被妈妈抱起来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趴在妈妈肩上，朝他们挥了挥手，小手还紧紧攥着那颗橙色的糖。
　　关上门，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是这次的安静，和上次不一样，暖意比上次更浓，更实在。
　　景明站在玄关，怜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里并排着。
　　“小雨说，他问你为什么不跟我睡一个房间，你告诉他，是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不是因为你打呼噜。”她说。
　　“嗯。”
　　“上次他问我，我说你打呼噜，他记住了，半夜跑去给你揉肩膀，说让你好好休息，就不打呼了。”
　　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起来，这次没有很快收回去。
　　“那天晚上，他揉得很认真，小手没什么力气，按得我肩膀发酸，可我没舍得让他停。”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草莓味的水果糖，糖纸是粉色的，边缘折得很整齐。
　　“你什么时候买的糖？”
　　“上次他走之后，买了一袋，橙子的和草莓的，放在口袋里，想等他下次来的时候给。”
　　“等了多久？”
　　“三个月。”
　　她剥开糖纸，把粉色的硬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漫到喉咙。
　　“草莓的，很甜。”她说。
　　“橙子的呢？”
　　“没吃过。”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橙色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橙子的，也甜。”他说。
　　两个人站在玄关，嘴里含着同一袋里的糖，一个草莓味，一个橙子味。
　　晚上，怜晴在厨房洗碗，景明站在她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洗好一只递过去，他接住擦干，放进沥水架里。
　　“景明。”
　　“嗯。”
　　“小雨的画，我贴在冰箱上了，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
　　他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下次他来，我们一起教他做鸡翅。”她说。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她：“好。”
　　她把水池里的水放掉，泡沫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擦干手，从他手里接过干布，挂回挂钩上。挂钩上并排挂着两条围裙，一条藏蓝色的，一条卡其色的，旁边是淡绿色的橡胶手套，再旁边，靠墙放着那张矮的小凳子。
　　她看着那张小凳子：“下次来，可能一层都不用踩了。”
　　“那就直接站着。”他说。
　　她转过身，他靠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块干布。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干布挂好，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握住了，这次没有半分犹豫。
　　窗外的路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灶台上。
　　“下次买糖，草莓味的多买一点，橙子的也要。”她说。
　　他看着她，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收回去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
　　“好。”
　　冰箱上，那幅三个人在厨房做鸡翅的画，被磁贴固定在便签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