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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回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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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谁家过年这件事,他们没提前商量过。
腊月二十八,景明在书房处理最后一批工作邮件,怜晴在厨房炸丸子。
肉馅是上午剁的,加了荸荠碎,搅上劲后在冰箱里醒了一个小时。油锅烧到六成热,丸子一颗一颗滑进去,滋滋作响,表面慢慢炸成金黄色。她拿着长筷子,给丸子翻了个面。
景明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嗡嗡转着,她没听见脚步声,直到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和他妈妈的聊天记录。
妈妈:今年过年回来吗?带上晴晴。
妈妈:她爱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妈妈:家里暖气前两天修好了,你们房间的被子我也晒过了。
怜晴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放在吸油纸上,多余的油慢慢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你想回去吗?”她问。
“看你。”
她把下一批丸子滑进油锅,油花涌上来裹住肉丸,又慢慢落下去。
“我爸妈那边,年三十中午吃一顿就行,晚上可以去你妈那边。”她说。
景明把手机收起来:“中午我跟你一起去。”
“你妈那边——”
“晚上我们一起去。”他打断她,“我妈做饭没你好吃,你将就一顿。”
她把油锅里的丸子拨开,不让它们粘在一起:“你妈上次做的五花肉炖四季豆,很好吃。”
“那是因为你在。”
她没有回头,等锅里的丸子全部浮起来,表面金黄焦脆,才用漏勺捞起来沥油。
“那就这样定了。”她说。
“好。”
腊月二十九,他们去超市买菜。
超市里挂着红灯笼,货架上摆满了年货礼盒,广播里循环放着贺年歌。怜晴推着购物车,景明走在旁边,经过糖果区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货架上拿了一袋橙子味的水果糖,又拿了一袋草莓味的,放进购物车里。
“小雨初三来的时候吃。”他说。
她看了一眼那两袋糖,和上次他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初三才来。”
“嗯。”
她又拿了一袋酸奶味的糖放进车里:“这个也试试。”
他看了看那袋糖,把它和另外两袋并排摆好,三袋糖亮晶晶的包装袋挨在一起。
年三十中午,他们先去了怜晴父母家。
父母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新新旧旧的福字,有些是去年的,颜色褪了,边角也卷了起来。
景明拎着两盒茶叶和一袋水果走在后面,她走在前面,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他。
“重不重?”
“不重。”
“我妈等会儿会问很多问题,你答不上来就看我。”
“好。”
门是父亲开的,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厨房里飘出炖鸡汤和蒸鱼的香气。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景明把茶叶和水果放在茶几边,母亲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又落回怜晴脸上。
“瘦了。”她说,和景明妈妈说的话分毫不差。
“没有。”怜晴说。
“就是瘦了。”母亲语气笃定,又看向景明,“你也瘦了。”
景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怜晴看了他一眼,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父亲从厨房端出一盘白切鸡放在餐桌上:“别站着了,坐下吃饭。”
菜摆了满满一桌,白切鸡、清蒸鲈鱼、芋头扣肉、蒜蓉生菜,还有一大锅鸡汤。母亲不停地往景明碗里夹菜,鸡腿、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最瘦的扣肉,他的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多吃点,平时晴晴做饭,你吃得好不好?”
“很好。”景明说。
“她做的菜咸不咸?她小时候做菜老放不够盐,我说咸一点才下饭,她说淡一点健康,后来我就不说了,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母亲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芋头,“你多担待。”
景明低头把芋头吃了。怜晴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根生菜,母亲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给人家夹菜?”
她把生菜放进嘴里嚼完,伸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连着翅根的鸡翅膀,放进景明碗里。
景明看着碗里的鸡翅,夹起来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
母亲满意了,转过头去给父亲盛汤。
吃完饭,景明被父亲拉着下象棋,怜晴在厨房帮母亲洗碗。水流冲着碗碟,母亲把洗好的碗递过来,她接住擦干,放在灶台上。
“他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
她把一只盘子擦干,盘底映着厨房的灯光。
“不叫我做我不爱做的事,事事都把我放在心上。”
母亲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进碗柜:“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这样。我说我不爱吃木耳,他记了四十年。”
她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从碗柜里拿出保鲜袋,把炸好的春卷装进去。
“这个带回去,晚上去你婆婆那边吃。”
“妈。”
“嗯。”
“你和爸当初,是不是总担心我婚结得太急了?”
母亲把保鲜袋口拧了两圈,打了个结。
“你领证那天晚上,你爸就跟我说,晴晴这婚结得太快了,别是受了委屈一时冲动。我说,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的时候,笑没笑。”
她把春卷递过来。
“那天你回来,在玄关站了很久,我叫你,你没应。后来你进了房间,把抽屉拉开又关上,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你在看小雨的照片。”
怜晴接过春卷,保鲜袋里的春卷还温着,油透过袋壁渗出来,暖着她的掌心。
“你小时候,每次不高兴,就去看小雨的照片。”母亲说,“那次你没有不高兴,你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去厨房切青椒,切得很细,一边切一边哼歌。”
母亲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个人,让你想好好过日子,想好好做饭。”
从父母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红灯笼都亮了,红光连成一片。
景明拎着母亲给的春卷和父亲给的茶叶,走在怜晴旁边,走了几步,他把春卷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偏过头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路。
“你爸赢了我三盘。”他说。
“你让他了。”
“没有,他棋品很好,赢就是赢。”
她没说话,手被他稳稳握在掌心里。腊月的风很冷,他的手是暖的。
路上的积雪被扫到路边,堆成一排,脚踩在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景明。”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握我的手的?”
他走了几步,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又立刻放回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第一次一起去超市,你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那袋青菜。”
她想了想:“那是我自己要拎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从我手里分担东西。”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心是舒展的。
“以前我拎东西,你走在我旁边,空着手。那天你从我手里把青菜拿走了,很轻的一袋,不值一提。”他握紧了她的手,“但你拿走了。”
“后来呢?”
“后来每次逛超市,你都会从我手里拿走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袋青菜,有时候是一盒鸡蛋,你从来不拿重的,但每次都拿。”他说,“我就想,这个人,以后我想一直帮她拎东西,拎一辈子。”
他偏过头看着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景明妈妈住的小区楼下,有几个孩子在放烟花棒,拿在手里嗤嗤冒着金色的火花,几个孩子围成一圈,手里的烟花棒画着圈,光在夜色里亮了又灭。
电梯门开的时候,景明妈妈已经站在门口了,系着围裙,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是那条藏蓝色的、胸口绣着鹅黄色小花的围裙。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开门口,目光从景明脸上扫到怜晴脸上,最后落在两人还握着的手上。
景明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景明妈妈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过身进了厨房,什么都没说。但怜晴看见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和景明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年夜饭是景明妈妈做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豆苗,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盆饺子,是她下午自己擀皮、自己调馅包的猪肉白菜馅。
她给景明和怜晴各夹了一个饺子。
“尝尝,咸淡怎么样。”
怜晴咬了一口,面皮筋道,馅里拌了花椒水,鲜香味足。
“好吃。”
景明妈妈把饺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好吃就多吃,景明小时候过年,一顿能吃二十个。”
“妈。”景明开口。
“有一次吃完,半夜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我说你吃那么多干什么,他说,妈包的饺子,明年就吃不到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景明,“那年他爸刚走,他大概是怕我也走。后来每年过年,我都包饺子,他每年都吃二十个,吃到第十年,他才告诉我,其实他不爱吃饺子,说我擀的皮太厚了。”
怜晴偏过头看景明,他碗里的饺子还剩半个。
“现在呢?”她问。
景明把剩下的半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现在爱吃。”他说。
景明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又从盘子里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今年的皮擀薄了。”她说。
景明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皮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他嚼了嚼,没有抬头。
“嗯,薄了。”他说。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饺子盘上,落在他低着的头顶上。
吃完饭,景明被妈妈赶去沙发上坐着,怜晴在厨房帮忙收拾。景明妈妈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水流冲着碗碟,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
“今天的菜,合不合你胃口?”景明妈妈先开了口,手里的动作没停。
“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鱼,炖得特别入味。”怜晴笑着应道,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碗。
“你们平时在家,都是谁做饭多?”
“大多是我做,他下班早的话,也会搭把手,择菜洗碗都做。”
景明妈妈点了点头,把洗好的盘子递过来,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两个人过日子,不用分那么清,互相搭把手,比什么都强。”
“阿姨,我知道的。日子是两个人的,饭我会和他一起做,路也会和他一起走。”
景明妈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怜晴翘起来的衣领按平。
“好。”
厨房的水声停了,窗外的烟花还在一阵接一阵地炸开,暖金色的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墙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两人把最后几只碗碟归置进碗柜,收拾好灶台,便一起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景明已经把电视调到了春节联欢晚会的频道,声音调得很低,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走过来的两人,起身给她们倒了两杯温水。
几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鞭炮声和烟花声此起彼伏,年三十的热闹裹着暖意漫进屋里。
快到零点的时候,景明妈妈催着两人回房间休息,说不用陪着她守岁,房间里暖和。
两人便起身回了房间,是景明小时候住的那间,景明妈妈早就收拾妥当,换了新床单,被子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好的水,旁边是一盒退烧贴,是景明妈妈提前备好的,她还记得景明小时候发烧藏药的事。
怜晴坐在床边,景明站在窗边拉窗帘,窗帘是深蓝色的,印着星星和月亮。他拉窗帘的动作很慢,拉到一半,停住了。
“小时候我睡不着,就看着窗帘上的星星。”他说,“我妈说,数到一百颗就睡着了。我数了很多遍,从来没数到过一百颗,数到三四十颗的时候,就睡着了。”
她把被子掀开,被套是蓝黄相间的格子图案。
“后来长大了,不用数星星了,但还是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做点事,煮碗面,或者整理文件。”
“最近呢?”
他把窗帘拉上,星星和月亮被收拢在褶皱里。
“最近睡得挺好。”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把台灯调到最暗的档位,在床的另一边躺下,床不大,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被子下面,他的手放在身侧,她的手也放在身侧,手背贴着手背,谁都没有动。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橙黄色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线。
“景明。”
“嗯。”
“你数的星星,最多一次数到多少颗?”
他想了想:“四十多颗,具体不记得了。”
“那今晚数吗?”
沉默了一会儿。
“不数了。”
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动,小指碰到了他的小指,他没有躲,她也没有缩回来。
“为什么不数了?”
他翻过身,面对着她。
“因为不用数了。数星星是为了睡着,现在不用数了,因为你在旁边。”
她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掌摊开着,手指微微蜷曲,她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紧紧握住。
“景明,新年快乐。”
他握紧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手背。
“新年快乐。”
窗外有人放起了大型烟花,嘭的一声升到夜空炸开,一声接一声,红的、绿的、金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天花板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把头靠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他嗯了一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
烟花还在持续炸开,一声接一声。
被子里,那两只交握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