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他们第 ...
-
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是怜晴提出来的。
周六下午,她刚收拾完厨房,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景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摊着几份资料,他低头看得专注,食指顺着纸面一行行划过,和当初签婚前协议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怜晴擦了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抱枕。
“景明。”
他抬起头。
“你今晚有事吗?”
他想了想:“没有。”
“那去看电影吧。”她说,“我好久没进过电影院了。”
他看了她一眼,合上文件,把笔搁在封面上。
“好。看什么?”
“你有什么不想看的吗?”
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不是恐怖惊悚片就行。”
怜晴正在手机上翻排片,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怕恐怖片?”
景明把目光移回文件上,伸手抚平了封面的折角:“嗯。”
她应了一声好,低头继续翻排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住了。
“那就这个吧。”她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是一部浪漫爱情片,海报上的两个人站在雨里,色调偏蓝,氛围安静。
景明看了一眼海报,又抬眼看了看她。
“好。”
怜晴买票的时候,选了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景明站在旁边,看着她勾选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他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
“我来买。”
“我已经选好了——”
“你买菜,我买电影票。”他说完,低头输入了支付密码。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付完款把手机递回来。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的手机都震了一下,票务短信同步发到了各自的手机里。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他们到得早,离检票还有一段时间。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怜晴穿了件短袖衬衫,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两只手交叠在胳膊上轻轻搓了搓,动作很轻。
景明偏头看见了,没说话,只往她左边挪了半步,刚好挡在了空调出风口的正前方。她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发现。
没过多久,他走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饮。纸杯冒着热气,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杯壁,暖意立刻传了上来。
“什么?”
“热可可。”
她喝了一口,味道很甜,奶味很重,不是他平时会喝的类型。
“你怎么不买咖啡?”
“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捧着纸杯,又喝了一口。
检票时间到了,他们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踮着脚凑到他耳边说话,男孩低头听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怜晴把目光移开,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热可可。
景明站在她身后半步,队伍往前挪一点,他就跟着往前挪一点,始终隔着那半步的距离。
进了影厅,灯还没灭。他们找到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她坐里面,他坐外面。座椅中间的扶手可以抬起来,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的手臂各自放在自己那侧的扶手上,中间隔着整只扶手。
影厅里的空调比商场里更冷。怜晴把热可可放进杯托里,又抬手在胳膊上搓了搓,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明显了些。景明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抽出来递给她。
“盖着。”
是一件薄款的深灰色夹克。她接过来展开,盖在腿上。夹克很大,从腰一直盖到膝盖,布料上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他身上的气息。
她把夹克的边缘往里掖了掖,指尖碰到布料内侧,带着一点暖意,是他一直搭在椅背上,被影厅的灯光烘出来的温度。
灯灭了。
开场前的广告一个接一个,声音很大,画面很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景明也看着屏幕,两个人中间依旧隔着那只扶手,他的手放在扶手上,她的手也放在扶手上,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电影开始了。
片子的节奏很慢,没有激烈的冲突,讲的是两个人从相遇、试探、靠近到分开,再重逢的故事。
雨从头下到尾,画面一直是灰蓝色调。
女主角有一场哭戏,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立刻偏过头去擦,没让男主角看见。
怜晴看着那一幕,手里捧着热可可,没有喝。景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泛着水光,不是哭,只是看得太入神。他没说话,把目光移回了银幕上。
后来电影里的男主角说了一句台词,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平常的一句“我一直在”。
怜晴的手从扶手上滑下去,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景明的手也从扶手上滑了下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两个人的手各自放在自己的腿上,中间只隔着窄窄的一道空隙。
电影放到后半段,女主角站在雨里,男主角从街对面朝她跑过来。
画面放慢了,雨珠一颗一颗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仰起的脸上。
他跑到她面前,没有拥抱,没有接吻,只是站在她面前,把伞举过了她的头顶。
怜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影厅里,坐在旁边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景明的手动了动,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来,放回了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最后停在了那里。
她没有看他,眼睛依旧盯着银幕,但右手也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回了扶手上。
两只手放在同一只扶手上,中间只隔着几厘米。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女主角问了一句台词:“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会走。”
“怕,但我更怕你没来过。”
怜晴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无名指的指腹碰到了什么,是景明的小指。他没有躲,她也没有缩回来。
两只手的小指挨在一起,紧紧贴着。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小指是温的,谁也没有动。
电影结束,灯亮了。那一点触碰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分开,她的手缩回了膝盖上,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像是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到了。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走出影厅,景明依旧走在她左边,和来时一样。商场的空调还是很冷,她把盖在腿上的夹克拿起来叠好,递还给他。
他没接。
“穿上吧,出去外面热,温差大容易感冒。”
她把夹克披在肩上,袖子太长,垂在身侧,她没有伸进去,就那样松松地披着。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站在自动扶梯上,她站在他前面一级台阶,两个人的视线刚好齐平。她看着前方,他看着她的后脑勺。
扶梯快到底的时候,她开口了:“你刚才说,小时候看恐怖片被吓到睡不着。”
他没有回答。
扶梯到了底,她踏出去,转过身看着他。他也跟着踏出来,两个人站在扶梯口,旁边路过的人都绕开了他们。
“嗯。”他回答道。
她看着他,商场的灯光很亮,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和平时一样,但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夹克披在她肩上,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把叠好的夹克放在膝盖上。景明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慢慢驶出停车场。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雨后未干的潮气。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调子很慢。
“今天那部电影,”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哭了吗?”
她偏过头看他:“没有。”
他没说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问。
“银幕的光照在你脸上,你眼睛里有水。”他轻声说,“不是哭,我知道。”
她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夹克叠在膝盖上,她的手放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那场戏,”她说,“她哭的时候偏过头去擦,没让他看见。”
“我看见了。”景明说。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电影里的女主角,还是坐在他身边的自己,也没有问。
车开进小区,停稳熄火。车灯熄灭,车厢里暗了下来。她把夹克递过去,这次他接了,接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急着移开。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推开车门。晚风吹过来,带着茉莉的香气,阳台上那盆茉莉又开了几朵。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依旧隔着半步的距离,和来的时候一样。
进电梯的时候,她按了楼层。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搭着那件夹克。电梯的镜面墙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站在左侧,他站在右侧,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可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在镜面反射里刚好碰在一起。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
电梯到了。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厨房的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忘了关。暖黄色的光从厨房里透出来,落在玄关的地面上。
她换好拖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他正在关门。
“景明。”
他抬起头。
“下次看电影,”她说,“你来选。”
他看了她一眼:“好。”
“恐怖片也可以。”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怕吗?”
“两个人一起怕,可能就不那么怕了。”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起来,她在洗杯子。
景明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件夹克。他把夹克挂进衣柜里,走到厨房门口。
她正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才发现他站在门口。
“下周。”他说。
“什么?”
“下周有一部恐怖片上映。”他顿了一下,“我查过了。”
她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干布,嘴角弯了起来:“好。”
那天晚上,景明洗完澡出来,发现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是她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下周,恐怖片。两个人一起怕。”
旁边画了两个小人,高一点的那个伸手指着屏幕,矮一点的那个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矮小人的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高小人的手,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拽。”
他把笔收起来,关掉客厅的灯,回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房间朝东,她的房间朝西,中间隔着一条走廊。
但冰箱上的那两个小人,正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并排站着。矮的那个,拽着高的那个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