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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怜晴的 ...

  •   怜晴的月经一向很准,二十八天的周期,误差从来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从小就这样,妈妈说这是体质好,她也早就习惯了。每次来的第一天会小腹坠胀,腰发酸,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不适。
      景明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同住一个屋檐下,卫生间垃圾桶里偶尔出现的包装纸,他不可能没看见。但他从来没问过,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不是冷漠,是守着分寸——他觉得这种私密的事,她不说,他就不该提。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坦然聊这些的地步。
      那天是周三。
      怜晴下班回来,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块五花肉、一把四季豆。景明还没回来,她把肉切成块,放在碗里加料酒和生抽腌着。弯腰从橱柜里拿炒锅时,小腹突然坠了一下。
      她停住动作,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心里算了算日子,还差两天才到时间。大概是最近加班太多,身体比日历先有了反应。
      她没太在意,继续备菜做饭。等五花肉煸出油时,小腹又坠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她皱了皱眉,用手背贴了贴小腹,皮肤是凉的,于是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按在小腹上停了几秒,才继续翻炒。
      景明回来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了。回锅肉、干煸四季豆,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他换好鞋走到餐桌前,她正从厨房端汤出来,汤碗冒着热气,她两只手捧着,走得很慢。
      “洗手吃饭。”她说。
      他应了一声,洗手坐下。她做的回锅肉他一向爱吃,肉片切得薄,煸得微焦,豆豉和蒜苗的香味裹在肉上。但今天他只夹了两筷子,就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吃四季豆,一根一根地夹,嚼得很慢。脸色没什么异常,只是话比平时更少,她吃饭时本来话就不多。
      “今天的肉咸了?”他问。
      “没有。”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正常咸度。”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吃完饭他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把膝盖蜷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明天的菜谱——她每天晚上都会提前想好第二天要做的菜。但今天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记住。
      小腹一直在坠胀,不是尖锐的疼,是持续往下沉的感觉,后腰也跟着发酸,从后腰一路酸到尾椎,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卫生间。
      景明洗完碗出来,客厅里没人。卫生间的门关着,灯从门缝下面透出来。他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而走到阳台上收衣服。
      卫生间里,怜晴坐在马桶上,看着内裤上那一点暗红色。
      来了,提前了两天。
      她翻了翻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没有找到卫生巾。平时她都会提前备好,这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用完了忘记补。她蹲在柜子前,小腹坠得厉害,一只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把柜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只有卷发棒、备用的洗发水、一瓶没拆封的护手霜。
      什么都没有。
      她关上柜门,慢慢站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算太差,只是嘴唇比平时白了一点。她用冷水洗了洗手,用纸巾垫在内裤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景明站在客厅里,手里正叠着她那件米白色大衣。
      她愣了一下。
      “阳台上收的,快下雨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走过去想接过来。他没给,转身把大衣挂进了玄关的衣柜里。挂好之后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才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又把膝盖蜷了起来。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坐立难安。她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上。
      景明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她听见断断续续的键盘声,大概是在处理工作。没一会儿,键盘声停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玄关的衣柜门开了又关,最后是防盗门开合的轻响。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出去了。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风比傍晚大了不少,吹得阳台上的茉莉枝叶簌簌作响。
      她蜷在沙发上,小腹的坠胀感一波接一波,她把靠枕往下挪了挪,垫在小腹下面。没坐多久,就又听见了防盗门的声响。
      景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他换好拖鞋,走到沙发前,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便利店只有这些,你看哪种能用。”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怜晴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打开。
      里面是三包卫生巾,不同牌子、不同长度、不同款式,日用的、夜用的、带护翼的、不带护翼的,他都拿了一包。想来是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买哪一种,就把看着不一样的都拿了。
      塑料袋最底下,还有一盒布洛芬,一袋印着老姜图案的红糖。塑料袋的提手系了两圈,勒得很紧,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她拿着那袋红糖坐在沙发上,风从阳台吹进来,茉莉枝叶的影子在纱窗上轻轻晃动。景明在厨房里,能听见水龙头开着的声音,他在烧水。
      她站起来,拿着塑料袋去了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小腹还在坠着,心里却莫名松了一点。她把塑料袋放在洗手台上,拆开了其中一包。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红糖的味道。
      景明站在灶台前,正把煮好的红糖水倒进杯子里,用的是她平时喝水的白瓷杯。
      他倒得很慢,怕溅出来,另一只手一直扶着杯身。倒完之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用手背贴了贴杯壁,等了一会儿才端起来。
      他端着杯子走出来,和站在走廊里的她撞了个正着。
      “有点烫,凉一会儿再喝。”他把杯子递过来。
      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带着红糖特有的甜暖气息。
      “你怎么知道要买红糖?”她问。
      他把目光偏开,落在茶几的塑料袋上,声音不大:“网上查的。”
      她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坐下,两只手一直捧着,手心被杯壁暖得发烫。
      景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热水袋,绿色的橡胶材质,表面有细细的纹路。
      “这也是刚才买的?”她问。
      “不是,家里的。以前我妈用过,我找出来的。”他把热水袋放在她手边。
      热水袋不是全新的,颜色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灌了热水之后鼓鼓的,盖子拧得很紧,一滴水都没漏。她把热水袋拿起来,隔着衣服贴在小腹上,暖意慢慢渗进来,坠胀感轻了不少。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热水袋往小腹上又挪了挪。红糖水的热气混着热水袋的温度,把她整个人裹得暖暖的。景明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和上次她发烧时一样,背靠着沙发边缘,膝盖支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怎么看。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纱窗上、茉莉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把雨气送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味。
      她喝了一口红糖水,甜味里带着一点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怎么知道我那个来了?”她忽然问。
      景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今晚没吃多少肉,回锅肉你平时会夹好几次,今天只吃了两块。”
      她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还有呢?”
      “你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你平时端菜不这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端汤的样子和平常没两样。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蹲在卫生间柜子前面,蹲了很久。”
      她没说话。原来他真的看见了,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门缝下她蹲着的影子,听见了她翻找东西的动静。
      她没有问他怎么确定是生理期,因为她心里清楚,他根本不确定。他只是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买了回来,卫生巾、止痛药、红糖,就像当初他在厨房里摆上一排没拆标签的调料瓶,不知道她用什么牌子,就每一种都买了。
      红糖水喝了大半杯,小腹的坠胀感被热水袋的温度慢慢化开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她放下杯子,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景明。”
      “嗯。”
      “下次买卫生巾,买日用245mm的就行。”
      他应了一声,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但她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耳尖红了一整片。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热水袋紧紧贴着小腹,红糖水的甜还留在舌尖,姜的辣意慢慢消散。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屋子里所有细碎的声响,后来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客厅的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茶几上的红糖水杯不见了,换成了一个保温杯,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她拧开,热气立刻涌了出来,他又重新给她泡了一杯。
      热水袋还是温的,不知道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换了几次水。
      景明不在客厅,书房的灯亮着,门开了一道缝,键盘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她把热水袋贴回小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一点四十分发来的:
      “卫生巾。日用。245毫米。记住了。”
      她看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打字回:
      “红糖要老姜的,今天这种就行。”
      消息发出去,书房的键盘声立刻停了。没过两秒,她的手机亮了,只有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热水袋贴着小腹,保温杯冒着热气。
      窗外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她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景明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丝,旁边是一个保温杯,拧开之后,红糖水还烫着嘴。
      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是他的字:
      “红糖在冰箱第二格。热水袋在茶几下面。药在药箱里。”
      最下面一行,字迹比上面的轻了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
      “别碰凉水。”
      她站在冰箱前,把便签揭下来,对折,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她发现厨房的水龙头旁边,多了一双淡绿色的橡胶手套,就挂在洗碗布的挂钩上。她把手指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好合手。
      她没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也没提。
      但她心里清楚,从这天开始,每个月的这几天,这双手套都会挂在这里,热水袋会灌好热水放在茶几下面,红糖会安安稳稳待在冰箱第二格,止痛药会放在药箱最顺手的位置。冰箱上的便签会换新的,内容大概也和今天的差不多。
      日子还是会一天一天地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来月经这件事,从前是她一个人的事。现在依旧是她一个人的身体,但她蹲在卫生间柜子前翻找东西的时候,有人会听见;她吃饭比平时少夹两筷子的时候,有人会看见;她端汤走得慢了一点的时候,有人会记住。
      然后那个人会出门,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站很久,把不同牌子的卫生巾各拿一包,再拿一盒布洛芬,一袋老姜红糖。
      回来的时候,塑料袋的提手会系两圈,系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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