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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雨幕的回声 他是谁? ...

  •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拉锯战。
      江辞叶用尽全力,在自己和陆砚深之间,划下一条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精确计算着出现在教室的每一分每一秒,确保自己总是最早到、最晚走,或者掐准陆砚深离开的瞬间再行动。
      他不再去图书馆,转而躲进教学楼顶层一个鲜少有人使用的、堆满杂物的空置资料室,那里有扇朝北的窗户,光线很差,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但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甚至开始尝试“纠正”自己。那些无意识的小习惯,比如思考时用拇指指腹摩挲食指侧面,或者写字写到入神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头——这些曾经出现在梦境碎片里、这一切属于“江辞奕”的动作,一旦被他察觉,就会像触电般立刻停止,然后强迫自己做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生硬的姿态。
      他吃得很少,睡得更少。
      眼下的青黑日益浓重,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断裂。
      而陆砚深的存在本身,就是那阵永不停歇的、最强烈的风。
      陆砚深没有再靠近。
      他遵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的距离。
      他甚至不再主动看江辞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天空,或者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书本,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整个人像一块沉寂的、正在缓慢冷却的黑色礁石,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但江辞叶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无形、更沉重的东西。
      每当他因为过度疲惫而走神,因为某个熟悉的词汇而心跳漏拍,因为控制不住一个旧习惯而懊恼地咬住下唇时,他总能感觉到来自那个角落的、空气的轻微凝滞。仿佛有一道沉默的视线,穿透一切屏障,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种……沉重的、令人心脏揪紧的悲哀。
      那种被“看到”的感觉,比直接的注视更让江辞叶恐慌。
      它无声地提醒着他,他的逃避和伪装是多么可笑和徒劳,仿佛他所有的挣扎,在那个沉默的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透明的滑稽戏。
      这天是物理随堂测验。
      江辞叶拿到卷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题目不算难,但他精神不济,思维滞涩,一道关于电路分析的题目卡住了。他习惯性地想咬笔头,这是“江辞叶”紧张时的旧习惯,却在牙齿碰到塑料笔杆的瞬间,猛然顿住。
      一个模糊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是图书馆的场景,很清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橡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只手伸过来,带着不赞同的力道,轻轻拿走了他咬在齿间的笔。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然后是一个低沉温和,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脏不脏?嗯?”
      那声音……是陆砚深。
      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
      心脏猛地一缩,熟悉的刺痛感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江辞叶脸色一白,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死死盯住卷子上的图,试图用那些冰冷的符号和线条,驱散脑海中那个温情的画面。
      然而,那股熟悉的、存在感极强的凝滞感,再次从身侧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僵硬地挺直脊背。
      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为什么要躲?
      凭什么他要像个罪犯一样,因为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而惶惶不可终日?
      就为了陆砚深一句荒谬的、毫无根据的“我们是爱人”?
      一股邪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压力、混乱和无处发泄的恐惧,猛地窜了上来。
      他“啪”地一声放下笔,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前排有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江辞叶没有理会。
      他猛地转过头,直直地看向陆砚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和挑衅。
      陆砚深果然在看着他。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看过来,陆砚深的眼神还未来得及收敛,那里面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某种深切的痛苦,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江辞叶的眼中。
      那眼神太沉重了,像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下来,瞬间浇熄了江辞叶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怒火,只剩下更深的、冰凉的狼狈。
      陆砚深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视,眼底的波澜迅速平复,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江辞叶,仿佛在无声地问:怎么了?
      江辞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跳出来。
      他重新抓起笔,手指却抖得厉害,在卷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他如坐针毡。
      那道沉默的视线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交卷的。
      铃声一响,他几乎是弹起来,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连笔都忘了拿。
      他跑到教学楼的天台。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滚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撑在冰冷的水泥围栏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陆砚深刚才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追求者”或者“纠缠者”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沉重的悲伤,蚀骨的痛苦,深切的担忧,还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无望的守候。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逃避和否认筑起的所有屏障,让他看到了其下汹涌的、黑暗的真相之海的一角。
      那个真相,或许真的如陆砚深所说,荒诞不经,却又沉重得足以将人压垮。
      可是……爱人?
      这两个字再次浮现,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慌,还混杂了一种更复杂的、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
      胃部隐隐作痛,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辞叶的躲避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机械地、条件反射般地逃离。
      有时候,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在陆砚深可能出现的时刻,在原地多停留几秒,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下意识反应。
      但他依然抗拒深入。
      任何可能触及核心的联想,都会让他立刻缩回壳里。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放学后,江辞叶故意磨蹭了很久,估摸着陆砚深应该已经走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刚走出教学楼,天色就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他没带伞。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快点跑回去。
      刚跑到校门口附近,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天地间一片迷蒙。
      江辞叶暗骂一声,将书包顶在头上,正要冲进雨里,手臂却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了。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江辞叶猝不及防,被拉得踉跄了一下,愕然回头。
      陆砚深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滑落,在他身后形成一片水帘。
      他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沉静,却又带着一种江辞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雨大,别跑。”
      陆砚深的声音很低,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江辞叶的耳朵。
      江辞叶僵住了。
      手臂被握住的地方,隔着校服,传来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力道。
      这不是之前任何一次刻意的、带着距离感的“帮助”,这是直接的、不容抗拒的接触。
      他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甩开陆砚深的手,动作大得近乎失态,甚至往后踉跄了一步,险些踩进水洼里。
      “不用你管,别碰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惊慌和莫名的羞恼而有些变调。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一种更陌生的、令他恐慌的悸动。
      陆砚深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
      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看着江辞叶惊惶失措、如同受惊小兽般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抗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水光潋滟的脆弱。
      陆砚深的目光黯了黯,那里面翻涌的某种激烈的情绪,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水浇熄了,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疲惫的沉寂。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试图再靠近,只是默默地将伞往前递了递,让更大的伞面遮住江辞叶头顶的天空。
      “拿着。”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滂沱大雨里。
      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噬,消失在校门外朦胧的街景中。
      江辞叶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顶在头上的书包,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把还带着陆砚深掌心余温的伞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雨水被伞面隔绝在外,在他周围形成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而他刚才甩开的那个人,却已经消失在大雨里,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穿过伞下,吹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把黑色的、略显老气的伞。
      伞骨很结实,伞面是厚重的防雨布料,伞柄角处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痕迹,像是刻过什么东西。
      这伞……很眼熟。
      一个更加清晰、几乎带着湿润水汽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也是下雨天,雨丝细密。
      一把黑色的伞,稳稳地撑在头顶,将所有的风雨隔绝在外。
      伞很大,微微向他这边倾斜。
      他侧过头,能看到身边人宽阔的肩膀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身边人身上传来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很安心。
      他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挪近那人垂在身侧的手,然后,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握住,包裹。
      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温暖,仿佛此刻还残留在指尖。
      江辞叶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那把伞烫到了一样,差点将伞扔出去。
      是那把伞!陆砚深在另一个世界,为他为江辞奕撑过的那把伞!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急促的噼啪声。江辞叶站在伞下,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陆砚深刚才那个眼神,他冲进雨里的背影,还有手里这把带着刻痕的伞……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狠狠砸向他摇摇欲坠的认知防线。
      那些梦境,那些闪回,那些心悸的瞬间,那些陆砚深沉默的注视和笨拙的试探……难道,这一切,真的不是他的臆想,也不是什么荒谬的巧合?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手,看着自己干净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指。
      刚才那个清晰的触感幻觉……是握住陆砚深的手的感觉。
      雨水冰冷,他的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时空的、虚幻的暖意。
      “我们是爱人关系……”
      那句话,再次鬼魅般响起。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慌和抗拒,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灭顶的茫然和……恐惧。
      恐惧于,如果那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陆砚深,你到底……是谁啊?”
      江辞叶站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撑着那把属于“过去”的黑伞,望着陆砚深消失的方向,第一次,对自己坚定不移的“江辞叶”身份,产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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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想,他们本应该是幸福的,他们的故事不应该是be,短短十万字就写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所以我要让故事变成he,《七年的谎,一生的海》他们的故事继续。 要上学了,不能每天都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