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止痛药与荠菜馄饨 ...
-
江父别过脸去，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陆砚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坐得笔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些他未曾参与、却与江辞奕血脉相连的、柔软的童年时光，从江母破碎的叙述中流淌出来，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能吃大半盘。后来病了，医生不让吃油腻的，我就学着做清淡的，少油少盐，他总说没味道，但还是会吃完，说‘妈妈做的最好吃了’……”
江母的声音哽住了，她停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照片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笑脸。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妈，明天我想吃你包的荠菜馄饨’。我说好，明天一早妈就去买最新鲜的荠菜……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死死盯着照片，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那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眼泪终于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滚过蜡黄的脸颊，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的小奕……我的孩子啊……你怎么就那么狠心……丢下妈妈一个人……你让妈妈怎么活啊……”她终于崩溃，压抑了数月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再顾忌形象，像个失去一切庇护的孩童，抱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嚎啕大哭。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被生生剜去心头肉的、最原始最惨烈的痛楚。
江父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妻子颤抖的肩膀，也将脸埋在她枯瘦的颈窝，发出沉闷的、野兽般的呜咽。
这个一向沉默坚强的男人，此刻也终于被这巨大的悲伤击垮。
病房里，只剩下这对骤然失独的父母，痛彻心扉的哭声，和监护仪冰冷单调的鸣响。
陆砚深依旧坐在那里。
他看着眼前崩溃痛哭的两位老人，看着他们相互依偎、却依旧无法抵御那彻骨寒意的身影，看着江母手中那张承载了所有欢乐与痛楚的旧照片。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递一张纸巾。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忘在悲伤角落的雕塑。
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深黑的瞳孔，在江母那声“你怎么就那么狠心”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刻的血痕，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江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弱的抽噎。
她靠在江父怀里，闭着眼睛，满脸泪痕，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江父抬起头，眼圈通红，脸上是未干的泪痕，他看向陆砚深，想说什么，却只是疲惫地、歉意地摇了摇头。
陆砚深这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床头柜边，拿起热水瓶，倒了半杯温水。
然后，他从随身带的药盒里——那个曾经专门为江辞奕准备的、现在已经空了大半的药盒——拿出一板新的、医生开的舒缓神经和助眠的药物，按照剂量抠出两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