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晨雾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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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6点10分，屏幕无声亮起，显出一通未接来电。
许是因为即使只有一丝却也依旧扎眼，那蓝光唤醒了一个沉睡的人。
墨绿色的眸子中似是浸了水，些许朦胧，些许清而柔的感觉。
李青回这几月睡得很浅，微弱若风过眉梢的响动亦会搅了他几场清浅的梦，这便致使他的眼下一直挂有抹浅淡的青黑色的痕迹。显出一副脆弱的模样。
他微蹙起眉，浅浅叹息。
他几乎有些憎恨这种病态的清醒感,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草草毕了洗漱，倚在桌边醒神。
他这才定了心绪，去看方才那通来电。
是母亲的电话。
自从母亲带着归白和盛嘉飞往A国后，他们也有近一月未通过电话，可能是终于短暂的安定下来，这才急急与心爱的次子联络。
李青回看了眼时间，将电话回拨。忙音只响了不过数声，那边很快接起电话。
讲话的是一个柔雅的，带着江南腔调的女声。
“阿回呀，才忆起同妈妈讲电话的呀。我刚才打过去你没有接，才记起有时差的诶，想来你应该在休息才是，竟然起这么早的呀。”
没什么抱怨的语气，倒像是撒娇一般。那腔调总叫人忘却她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而非不惑之年。
或许是江南那软些的腔调，便有这般奇特的效果。
“抱歉，妈妈。我最近有些脱不开身。”他有些愧疚，语调一如既往得温柔。“你们那边怎么样？归白和盛嘉没惹你生气吧。”他坐在桌后，打开昨天夜里多斯带来的电脑。联络窗口里，红色的进度条安静跳动，显示正在下载文件。
与此同时，多斯的短信已发至手机。
早安，奈弗莫尔先生，文件中包含视频与一份资料，已发至您的线路，请注意查收。
他没什么表情的关掉讯息，听母亲给他讲述。
“呀呀，阿回放心啦，小白和嘉嘉的入学都托人办妥啦，亏得你哥哥在这边还有朋友的呀，房子也是麻烦他们的人帮忙找的，买下来价格蛮公道诶，社区也配的很全，给我们省了小两万呢。”
哥哥的朋友吗，李青回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母亲似乎很高兴，语气里含着笑意。也不管儿子有没有回应，兀自地讲着。
“小白和嘉嘉都是大孩子啦，哪还会同我置气。倒是阿回你呀，最近累不累啊，今年的课也快结了吧，要记得注意休息呀，妈妈教你熬的汤你都还记得吧，要让佣人煮给你喝的哦。”
李青回有些动容，目光似是落了雾气般柔和。
说到这，她似乎思索着什么，又道。
“哎呀，要是那佣人煮不来，你就到华街去聘个专程的来啦。汤这东西，还要国人自己来的才对味的呀。”
李青回决心找机会问问那位帮助了母亲的所谓朋友，语调如常。
“知道啦，妈妈，我会的。”他关掉台灯，去拉开窗帘，让朦胧的晨光可以透过纱帘倾泻进来，显得有些活气。“就是那汤的方子，可能得烦你再发一次了，我落了一些，已经不全了。”
“好的嘛，你等我找出来了发于你呀。”电话那边传来翻箱的声音。
李青回斟酌着词句，预备再开口说些什么。
“妈妈，我不着急的。”似乎有些无奈，他轻笑着说。
“那行吧。”那头慢慢没了动静，母亲显然是又坐了下来。
“阿回呀，” 她叫道。
“嗯。”李青回应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是不是有莫心事的呀。” 母亲问道，像是闲谈一般。 “妈妈听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诶。”
李青回顿了顿，声音又柔下去几分。 “抱歉，妈妈。” 他垂着眼睛，拨弄自己的衣角。“可能是因为最近在忙小组项目，有些费神吧。”
母亲嗔怪着责怪道：“哎呀，抱歉什么啊。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的呀，白该叫妈妈担心才是哦！” 李青回的眼睛紧紧锁定在电脑屏幕，看着多斯发来的资料。“知道了，妈妈，我有在注意的。”
多斯发来的资料窗口正自动滚过一行行数据，他的视线迅速捕捉着关键词——[约瑟夫]、[资金流向]、[陈禄方关联账户]。
“阿回，你那边是不是很忙呀。”他听到母亲问。
目光并未从屏幕上移开，语气却毫无延迟地切换成温柔频率：“没有，妈妈。只是刚醒，在找咖啡。”
忽然，他的目光被几行字母锁住。熟悉的寒意攀上脊背。
即便未曾叨扰，家人的安身之所，早已是他心中反复描摹的地图。而此刻，调查报告上一个冰冷的坐标，竟与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点，渐渐重合。那是同一个邮编区，他不会记错。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母亲的温言软语。
“哎呀，那好吧。乖崽还是要好好休息的呀。有时间来这边带你转转噢，这边的房子离什么景点都挺近的。”
这似乎是一个好的机会，他声音很轻的说好，复又小心问她：“妈妈，你说这房子，是哥哥的朋友帮忙找的呀。”
“是的呀，几个挺和善的小伙呀。”母亲的声音还是浸着笑意。“怎么了呀，乖崽。”
李青回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入肉中，带来微弱的痛感。他依旧保持着声音的平静。“没什么，妈妈。” 他用惯常那种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就是想感谢一下人家，哥哥都已经不在了，却还这么挂念着我们一家，得找机会感谢一下人家，你说是不是。”
母亲又说了些什么叫李青回丢了担心就好的话。
他只是笑了笑，声音带上几分无奈，“你呀，那会记得跟人家郑重道谢，交给我就好了，还顺带麻烦人家多照顾家里。”
“是啦，肯定是要谢谢的。”母亲语气轻快地说着。“对了，有一个姓陈的孩子，说是和阿阁是博士时期的校友，现在在A国发展的蛮好诶，他老向我问起你，我就道你在B国念硕士诶，他都夸你好有本事的，说那学校不好考云云。还道要是有时间到了B国定要和你会个面，向你讨杯茶来。”
“是吗？”不会是陈禄方吧。这么想着，李青回的手又握紧了几分，“那就跟他道一声欢迎喽。哦，妈妈，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你一并和他的电话发于我吧，我好向他道谢的呀。”
母亲又道那是极好的，说是归白和盛嘉都已经回来，三人预备去看电影，急急嘱咐他要记得喝汤，好好休息，莫要劳累，有空去找他们玩。李青回都一一应下，叫他们玩的尽兴，也别忘早些休息，温柔的无懈可击。
母亲那边挂了电话，房间复又陷入寂静中去了。微弱的光本照在他的面上，此时却早已不见了踪迹，想来或许是被云层遮盖住了。
他沉吟许久，才长出一口气，看到母亲已发来了那人的联系方式与现在自己的住址，还叫他注意身体之类。
他没有回信息，将母亲发来的短信复制，发送给联络人。做完这些，他关掉手机，视线原回到电脑。
李青回的目光滑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头脑飞转，而联络人也在此时发来了最新的资料，是有关母亲短信的那一部分。他忽然有些紧张，立刻点开了那份资料。
资料加载时间长得让他烦躁，明明只有一分钟，却像过了几个小时。
加载完毕，李青回立刻逐字逐句的浏览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关联方标识：陈禄方 (Chen Lufang)
已知身份：注册艺术品顾问，A国 “SCESHAN画廊” 实际管控人。
与约瑟夫·考森关联记录：
1. 近三年内，完成四笔大额艺术品“代购”交易，总金额逾 2,400,000美金。
2. 交易物品涉及东亚古董家具、近代油画。其中一笔于去年11月成交，物品描述为：“明代紫檀木嵌玉文房提盒（一对）”。｝
看到这，李青回的脸色明显又沉下去几分。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对总是锁着的紫檀木盒。那时的父亲总是喜欢让下人卷了茶烟，靠在书房的沙发上，手边是那本被翻烂了页脚的 ' 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 ' .唱片机里放着听不懂的意大利民歌。自己年幼的孩子会对一切评头论足，而他则乐于观察他们扮演自己，有模有样的处理‘公务’。
某次游戏，刚满15岁的李占阁曾指着它们，认真地对李青回说，“阿回，你知道吗？这里头装的可不是玉，那是李家祖辈的魂，也是套牢我们的枷锁。”当时他小，只当是玩笑。可如今，“魂”成了黑市上的商品代码，而说玩笑的人，已沉在冰冷的河底，被污泥糊了口鼻。那双和自己一样深的墨绿色双眸，却早已凝固成灰白。他死死抓住下意识颤抖的手腕。直到指节泛出青白，他才试着平复情绪，努力耐下性子，继续向下划动。
｛3. 资金流向显示，约瑟夫支付款项后，72小时内，等额资金经瑞士某私人银行账户中转，流入陈禄方控制的离岸公司。｝
约瑟夫为什么和这人有关？他坐直身子，微眯着眼，觉察到一丝危险。
｛陈禄方于上月购入A国房产落肯森第七十九号大街21号，距离落肯森第七十九号大街15号（你提供的住址）直线距离约370米。｝
他感到一股近乎麻木的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
原来，陈禄方所想要提供的，是这样的帮助。是时刻处于他的绝对监视下。
可这究竟意味何，李青回并不知道。
他有些头痛。
他决不可能叫母亲此时再换一个住所，因为这无异于陷入魔鬼网的束缚后死命挣扎。而这只会更加彻底地将他送入敌人的陷阱。因此他只能尽力保护他们的安全。
李青回点开母亲短信里的电子名片。
那张证件照上的男人约莫三十二三岁，戴着无框眼镜，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模糊的微笑。
SCESHAN画廊。艺术顾问。
名片的设计简洁昂贵，透露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感觉，让人感到有些不适，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又有一封加密邮件发了过来。
｛初步结论：目标陈禄方为约瑟夫网络中的重要节点，与李伯齐存在直接资金往来。其对李夫人及您本人的关注已超出常规商业范畴，构成潜在威胁。建议提升防护等级。
经核实，其与李占阁先生博士时期的交集属虚假信息。｝
他沉默半晌，拨通了昨夜的那个号码。
“不用继续查了，找人盯着陈禄方，保护我母亲他们，价格你们定。” 他似是才打算正视这个问题，语气却依旧显得有些艰难。“去看看能不能查到李伯齐的资金流动。”
结果让他有些失望，因为这个号码的持有者（代号：KLO）无法追踪到李伯齐的资金流动。可他很快就释怀了，广海CEO的银行账户一直属于顶级机密，能查到反而不正常。他让KLO别再深入追查，以免打草惊蛇。
反正不急，他决定观望一段时间。
想通这些，李青回犹豫了一下，重新打开母亲的短信。
｛发件时间：早上 06:42
阿回，我给你发过来啦，这位先生叫陈禄方，真的好客气一个人。你记得替妈妈谢谢人家呀。
电话：+1 (XXX) XXX-XXXX
地址：落肯森第七十九号大街15号
我和归白，盛嘉的新家就在这里，很漂亮，你有空一定要来住些日子。
别忘了汤方呀，我放在附件里了。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哦，妈妈爱你。｝
短信下方的附件是母亲写的汤方和一张随手拍的庭院照片。李青回的眼下含着一抹柔和浅淡的笑意，他打开那张随手怕。
阳光下的玫瑰，很美。
他点了保存，和汤方一同加入收藏夹中。又发了新消息。
“知道啦，谢谢妈妈，我也爱你（飞吻.jpg）替我向两个小家伙问好，要告诉盛嘉，叔叔给她寄了最新的一期＜Nature ＞的集锦，记得查收。”
母亲很快回了消息，说盛嘉已经收到他寄来的集锦，小姑娘很喜欢，非要用自己刚学会的织围巾方法给李青回织圣诞围巾，期待他能一起过圣诞。
李青回不禁笑了笑，给小姑娘发过去语音。“那就谢谢嘉嘉啦。”这才关掉手机，收拾好摊了满桌的设备，换上自己的衣服。去接了杯水。
露台门被轻缓地推开，他站在那，感受着早晨的冷风。
多诺瓦的早晨总有浓的化不开的雾，此时也并未散尽。外面开始飘起细雨，凉丝丝的沾在脸颊上。
收音机是开着的，此时被调大了音量。标准的英音回荡在耳畔，提醒市民为接下来间断的暴雨做好准备。李青回抬手拭去颊上的雨水，转身回房。
雨季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晨雾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