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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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楼，李青回去导台取了咖啡，没什么情绪的望向雾气弥漫的庭院。
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过于浓重的雾令人感到不安。
李青回讨厌这种像是事情失控前兆的感觉。
用过早餐，李青回嘱咐多斯告知宿醉的好友，随后便提起皮箱走入雨幕。
卡耶奇的司机举着黑伞，正在门口静候，见他靠近，便倾身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内放的歌不是颜明安钟爱的民谣，而是一首语调轻缓的意大利民歌。
李青回听过，那歌词有些哀伤，像是遥远的回响。
九点三十，雾比清晨小了些。
女中音从经过改装的音响中流出，听的是那般真切。
“Nina, Nina, riposa, o cara...”
（尼娜，尼娜，安睡吧，亲爱的…）
“Deh! Nina, non dormir...”
（唉！尼娜，求你别再沉睡了…）
他微蹙起眉毛，抬手降下车窗。
携杂着雨丝的凉风拂过昏沉的大脑，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司机换了频道，放起财经新闻。
李青回这才微微松下口气，待车窗升起，他轻轻摘下眼镜，从口袋掏出一条Marzo的素色手帕，细细擦拭。
消瘦的后颈在木质调香氛的空气中显得苍白。几缕细软的发丝垂落，带着春末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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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到家了吗？”
“嗯，刚到。”
李青回回到LMP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五十。他洗了手，正在看论文。
手边摆着几本大部头书，宗白华的《美学散步》被摊在最上面，书页已经有些发毛，显得格格不入。
他听着颜明安在那端唠唠叨叨，拿了块巧克力，抽出《西方美学史》，有些艰难的翻阅。
“你不是在找工作吗，这边有人联系我了。”
颜明安显然是刚睡醒，聊了十多分钟才记起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李青回抽回思绪，问道，“谁？”
见李青回终于出声，颜明安也不啰嗦。
“坎贝尔家有个儿子，叫温瑟斯，你听说过吗?好像他也在DAU，今年大二。”
“没有。”李青回回忆片刻，道。“不过是有在帆船队的比赛名单上见过。”
“哦。是这样的，他们在找中文老师，给他们的宝贝儿子教中国文化。”
“所以你推荐了我？”
“嗯，算是吧。我认识他姐姐，和她提起过你。”
李青回没说话，把沾了巧克力的手指在纸巾上擦干净。
“可以吗，如果可以我就替你接下啦？薪资不错，只是”颜明安打了个哈欠，拖的很长。
“只是什么。”李青回问他。
颜明安窸窸窣窣的伸着懒腰。“呃，就是有可能会叫你住家。”
李青回似乎是顿了顿，半晌摘了眼镜，眼眸低垂。“那孩子多大？他们，”他迟疑道“知道我的情况吗？我是说，我的......”
先是沉默了两秒，而后，颜明安在那头笑了好半天，笑的李青回有些恼。
“我说，阿回，你放心好了。”他的语气少见的沉稳，令人感到安心。
“你应该不知道吧，在坎贝尔庄园所收藏的的当代艺术品中，就有一张是出自大卫霍尼克之手。
所以，你大可放心。你以为，他们会因为这件事，而否定埃洛温坎贝尔下了担保的DAU教育学博士生吗？”
李青回声音很轻 “谢谢你，明安。”
颜明安的声音有力，令人信服。像一把手术刀，精准的剜去了他心头隐痛的顽疾，令他那么扎实。
就好像心脏忽然失去了分量，却又因此显得更加空洞。
原来，在另一个世界里，这只是一件可以被艺术品佐证的、无关紧要的事。
“嗨，都小事，你等我把她的邮箱发你哦。”
“嗯，好。”
李青回挂了电话，无知觉的放空了自己。
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像是终于落了地。
片刻过后，颜明安发了邮件过来。
“注意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你俩自己聊吧。”
李青回没有回复他，给埃洛温发了邮件。
对面很快回复，约李青回下午两点在DAU的一间咖啡厅见面。
李青回应下，看了眼表，十一点二十。
他给教授说下午会去办公室找他，而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去了厨房。
冰箱里没有多少食材，有的是前几天点的炸鱼薯条，唯一看着还不错的，是一块小的可怜的约克郡布丁。
他站在冰箱前发呆，最终决定去楼下的商超看看有没有速食卖。
商超离小区有些距离，站在街口被风吹了好一会儿后，他去了家bakery，买了牛角包。
房间的灯没有开，他坐在很里面的小间，看着因为下雨而有些阴沉的天空，很慢的解决了中饭。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想些什么，也确实想了什么。可又什么都不记得，脑子有些空。
他摘了眼镜放在飘窗的边缘，端垃圾去了厨房。
没什么人给他发短信，都是学术上的事。李青回换了睡衣，爬进被窝。
一点半，李青回关掉闹钟，冷水浇去几分疲态。
在衣帽间前，他停顿了。手指掠过几件学者气的粗花呢外套，最终落在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上。
它柔软，毫无攻击性，但质地本身宣告着不菲的格调。
褐色风衣与驼色围巾是盾牌，而里面的米白，是他所主动露出的、一小片脆弱的里衬。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干净。
电梯员依旧很有礼貌的微笑，行礼。
LMP离周遭几所高校都不远。
他步子很快，一点五十，就已经坐在那家咖啡馆一个靠窗的位置，给自己点了美式，又照颜明安建议的，点了摩卡和拇指三明治。
李青回坐了不多时，一位身着长款墨绿色丝绒裙的优雅女士坐在了他的面前。开口，是流利的中文。
“李先生，你好，埃洛温坎贝尔。”
她的声音很漂亮，人也是。黑发蓝眸，嘴唇微抿。目光中透着审视和几分安抚。
“李青回。”
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人聊起正事。
“DAU最年轻的博士，我很看好你，我弟弟性格有些静，不过还是希望你们友好相处。”
“毕竟你是颜推荐的人。”埃洛温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发出清脆一响。
“虽然——请原谅我的直接——我们查不到你更具体的背景。但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让我放心。”
她灰蓝色的眼睛直视李青回，“过于清晰的档案，往往意味着可以轻易被定价。模糊，有时代表的是另一种层面的干净。或者，是足够高的壁垒。我想，你和颜相近，应该属于后者。”
李青回感到自己的笑容在脸上固定着，像一层薄釉。
像是看出他的不自在，埃洛温表情变得温和，她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还需要收到我父母的面试。虽然我觉得完全没有这种必要。”
她喝掉最后一些摩卡，拿起自己的包。
“但还是希望你理解。毕竟，我们不能放任一个背景不明的人，去教育家中的孩子。”
“虽然我相信你和颜。”
“当然。”李青回也站起身，笑着点头。
“说起来，我也是DAU毕业的。不过，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再重温这座殿堂了啊。”埃洛温换回英语，语调松弛了很多。
“李先生有空吗，不知是否愿意陪我走走。”
她的笑很柔和，逆着光，有些看不清。
“我的荣幸。”
两人沿着小径，走了很久。
“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DAU，还有那种…为了一个理论争吵到凌晨，觉得真理就在下一个拐角的精神吗？”
李青回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真理或许还在拐角，”
他斟酌着词句，以确保不露出什么破绽。
“但更多的人，在到达拐角前，已经学会了计算路径的性价比。”
埃洛温轻笑一声，意义不明。
李青回的回答很安全。
这样所表现出来的他，既不是一个完全的理想主义学者，也不是一个精于计算的现实主义者。
他们有说有笑的走过一小段路，聊起DAU或新或旧的掌故。雨有了片刻的停歇，橡树的叶尖滴着水。
缓慢的。
他们在图书馆的拱门下告别。
埃洛温伸出手，这次是一个更显亲切的、短暂的单手相握。
“期待不久后，在家里的正式会面。”
两人道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
"?????????"
他听到埃洛温这么说。
李青回没有转头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是朝着教育学院图书馆走去。
里德和他聊了论文后续的走向，便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李青回告别教授，又去图书馆借了书，这才准备回家。
第一件事便是和埃洛温约第一节课的时间。周四的下午三点，会有司机去接他。
今天是周二。他决定想想第一节课该怎么上。
李青回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白纸上。忽然没来由地，他抽出一张，对折，放进了准备装德化白瓷的礼盒夹层。
一个毫无理由的动作。
或许只是觉得，纯粹的器物之间，需要一点呼吸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会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