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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洋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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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pm,卡耶奇三号山庄,14栋。
从大门到前厅的一段路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实木的地板在月光下安然陈列。阳台门不知被谁推开,落叶飞进屋内,随着纱帘摆动的频率向更里处进发。
雨还在下,沾了水后便不再那么容易被晚风撩拨的白纱帘像芭蕾舞团少女的裙摆。是透明的,泛着柔光。
三楼的乐器陈列室,棕发的青年端坐在一架施坦威前,于昏晦的月光下独奏,空气被琴音,尼古丁和廉价调和鸡尾酒的混合物包裹,发生着一场匪夷所思的化学反应,像是麦角酰二乙胺和□□被研磨混合于血液狂欢致幻的产物,令人疯狂而病态的去妄图享受那一极致的平静与矛盾般的麻痹感。
墙角的壁炉闪着诡谲而温暖人心的橙色光芒。
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其行迹可达的一切角落;焦黑的羊皮纸,噼啪的乔木,少年半月形镜片后墨绿色的,如极地夜间冰面般的瞳孔。
热浪裹挟着早已变调的“Ballade pour Adeline”成了夜间迷沦的陪衬,唯一的听众窝在落地门前的沙发里喝着廉价的Martini to Gin tonic,把自己隐在罗密欧升起的青烟下,心中为Richard Clayderman的成名曲默哀。
“怎么样?我新学的曲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给爱德琳的诗',上个月去巴黎找本人学的。”青年的眼睛在火光中眯成一条缝,盯向自己的听众。
这位听众喝尽杯中的酒,颇为客观地评价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的琴是Yamaha里最常见的那种低价琴。”
青年给自己倒了杯whiskey,靠在钢琴上惊叫:“我这是Steinway&Sons的D274哪!”
这位听众放下酒杯,“那就奇怪了.“他起身活动腰肢,漫不经心道:“这首曲子经你手后就像是铝盘里烤出来的蓝莓馅仰望星空派那样令人难以置信。”
颜明安不愿再同这位好友发生口角,颇大度地拨弄起自己那几缕不安分的棕毛。
尽管其中极大的部分原因是他从小到大就从未在话语上赢过这位看似温润清悯的美人儿。
当然,这是他不会承认的,就算你说出他曾亲吻过这位被误以为是小女孩的朋友。
好吧这对他来说是一个两难的决定,毕竟他还记得七岁的自己败在这位美人儿哥哥愤怒的拳下时仿佛看见梅林的美好往事.
陈列室复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去了。
颜明安先开口道:"喂,阿回…"
他的杯子送向唇边。
"嗯?"李青回应声道。
似乎是有些难于开口,颜明安片刻才接上自己的话。"你的那辆车…"
"卖了。"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拿过装whiskey的瓶子,为自己斟上一杯。
似乎是打雷了,这声沉重的闷响总算唤回他面上的几分颜色。他望向窗外,语调沉寂,像是自我和解般低语,"这没什么不好的。"
"多少?"
“六十九万英镑。”李青回依旧没什么兴致地道。他坐回沙发。
颜明安愣了一瞬,大概计算过后,面上的几分小心褪去,声音大了些许,像是被气笑了。“六十九万镑,六百一十多万人民币,你在焦虑的是无法给员工发八月份的工资吗?拜托,那不归你管!”
李青回的身形在他的注视下萎下去几分,有些狼狈的低着头。
火光放大了影子,倒衬的他愈发颓丧,“盛嘉和归白上学需要钱,小姑娘好面子,该买的不该买的一样都少不了。还有我妈…他们都得靠这笔钱过渡。”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疲态尽显。
颜明安几乎要跳起来:“李占阁呢?他是长子,是你们家公司的管事人!叔叔走了,他就当甩手掌柜?连他自己的女儿也要你养?”他有些口不择言,“你才二十四!他三十多的人了,他……”
颜明安不说了,迟疑地看着没什么情绪的李青回,忽然就没什么胆量继续批判,尤其是当他对上那双色彩浓的像夜的墨绿色瞳孔时。
他觉得自己的话变得很像无理取闹。
李青回新取了一支烟,手有些抖,连打两次,指腹被齿轮磨得红肿。都彭被烦躁地甩到桌上,拿烟的手垂在两膝之间。颜明安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卡地亚,替他点上,拉过琴凳坐在他的对面。
"阿回?"语气很是小心。
李青回吸了口烟,含了半瞬才吐出口浊气。
"死了。"他说得很淡,仿佛那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颜明安怔住神,瞳孔猛然一缩。"死…了?你说李占阁?怎么死的?什么时候?"他越说越急,直到站起身来,一脸惊异。
他猛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不该问这些问题,因为李青回的沉寂让他有些后怕。
回应他的,是炉火的噼啪声。
"算是自杀吧,大概一个月前。"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那你怎么没回去?你家公司呢?"颜明安追问。
"公司暂时交给李伯齐了,"他解释道,"我二叔父,一个还算可靠的人。"
颜明安点头,思索着道:"我记得他。当时颜氏的安壤和你们广然竞标那个太平洋人造陆的项目,主要负责人就叫李伯齐,他很专业,也很负责。是个目光长远但不怎么有野心的人。”
“像个工程师。"他补充道。“然后呢,你为什么不回去,叔叔和你哥哥都走了,你都不回去的?那家里…”他依旧问道,语气有些不客气。
"我不能回去.”李青回开口打断,声音沉下去几分。
"我哥不让…"
"为什么,"颜明安的脑子一向不装弯弯绕绕的东西。
"…"李青回有些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答道:“家族里的那些人,盯着我爸留下的东西。遗产大头在我们三兄弟手里。我哥怕我们回去,被人生吞活剥了。”
"那李盛嘉呢?"颜明安隐约记起那姑娘好像在国内的某所学费很高的国际学校念中三。
李青回把烟头丢进斟了低度whiskey的水晶杯中。“会和李归白一起转到菲利普斯安多佛去,手续已经在办,到时候她念中三,归白念中四,四年下来仅学费就要三百九十多万,加上游学,俱乐部,各类比赛考试和日常开销,少说要四百万。"
李青回难得话密,掰着手指数道,“哥只留了两百万,剩下的缺口,我得填上。国内的账户不敢动,大额资金流动容易被盯上。卖车……是最快最干净的办法。''
颜明安瞪大了眼:"菲利普斯安多佛?你中学是不是在那儿上的?你要供他们俩上这学校?难怪你卖车的钱不够。”他眉头一皱,忽然想到什么“唉,等等,你们几个的银行卡呢?"他瞪着眼睛问。
两人都有些喝多了,李青回目光迷离着,正试图重新聚焦。
"被冻了,会被追查的,国外可不比国内,只要查到消费记录,李家那帮人就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我现在用的卡是最近新办的。"
他语序有些乱,但好歹还算有逻辑,音调听上去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他努力回想颜明安的上一个问题,试图回答。
"对,是那个学校。他俩都聪明,学校肯定要上最好的。"
说起自己的侄女和弟弟,李青回眉眼才略微柔和下来,流露出极为浅淡的,近乎实质的温柔。像是终于染上醉意。
颜明安红着脖子,盯着李青回看。那脸上有着远超出年龄的沉重感。他脖子发红,酒意和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喝多了,阿回。今晚别走了,住下。''
虽然他自己其实醉得更为彻底些。
"多斯!"他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喊自己的佣人来。
"是的先生。"穿着白色丝绸衬衫的年轻红发男孩讲一口有些生涩的中文,出现在门口。
颜明安努力抓住门框站直身子,吩咐道:"去煮碗醒酒汤来,"他回头看了眼李青回"再泡一壶冷萃乌龙。"他轻咳两声,加大音量道,"喂,阿回,那我叫人收拾客房了。”
"好,那就叨扰了。"他带着歉意,微微一笑。
"哦,那就…嗯,再收拾间客房,大一点的,快些去做!"
"好的先生。"多斯往外走去,他离开之前向外面使了眼神,另一个和他有七分相似的男孩走进来,扶颜明安坐下,去添了新的乔木在壁炉里。
火又旺了些,暖意蔓在一丝一缕中。
"是安迪?"颜明安问。
"是,先生。”男孩倾身道。
"去拉一首吧。"他指向墙边立着的大提琴。"随便什么都行。"
"是。"安迪走过去,拿起那把琴。
干燥了十年的欧料云杉木,米兰枫木的背板,全尺寸的意大利纯手工琴,保养极好。
肖斯塔科维奇的G大调第二号大提琴协奏曲,用Eudoxa的羊肠弦演奏,音色温暖醇厚,层次感很强。在某些长音上共鸣持久。很透,没有一丝杂音。由身形修长的红发意大利少年在暖光中献上,很难说这不是一场视听盛宴。
两人都很安静地听他拉完第三乐章。
奏完一曲,安迪抬头,望向李青回。
李青回先是一顿,很快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掩藏起眼底的疲惫,温和地笑着,评价道:“很不错的演奏,不过,第二乐章的原型是街头叫卖之歌,可以在节奏和情绪上做些调整。或许再野性一些呢?”他如此建议道。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也随着琴声,飘散在了这个漫长而潮湿的夜的无边尽头。
夜很深了,多斯为二人送来醒酒汤和乌龙茶,又送李青回去了客房。
好梦,先生。这是他离开前最后一句话。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醉意开始从那张白皙俊美的面庞上褪去。几乎是瞬间,李青回的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静默的坐起身,眼神淡然的望向窗外,面容被投射在玻璃门上,那是一张沉寂的面庞,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他的目光聚焦在这张属于自己的倒影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勾起嘴角,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笑容回到他的脸上。
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温和气韵,重新笼罩了他的周身。
当嘴角弯到最柔和的弧度时,他伸出食指,在虚空中,对着自己的倒影,轻轻地、果断地——划了一道。
他微笑着看那个自己,像是对旁人一般。
他忽然想到什么,起身走向床头。
随后,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部无法被追踪的卫星电话,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输入一串已经被烙印在他脑海中的数字,按下拨号键。
短暂的忙音之后,那边传来了一道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他没有与对方进行过多的寒暄,语气不复往日的温润沉静,颇有几分冷硬。
“追踪约瑟夫接下来的资金流动,还有。”他顿了顿,接着道,“帮我找一个可靠的律师,不要那种打移民官司的,要可以设计不可撤销信托的。最好要能和离岸公司打通架构。钱不是问题,加密和速度才是。”
吩咐完后,李青回径直挂断了电话,没有丝毫停留。
午夜2点,卧房的门被人敲响。
李青回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用意大利语问道,“是多斯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低沉的嗓音。
“是的,先生。”同样是意大利语。
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走廊上的暖光从缝隙里倾射进房间,照在李青回的面孔上。
李青回从挎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微型电脑,打开放在桌上。向多斯伸出手,示意他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来。
多斯的速度很快,他掀起推进房间的餐车的餐布,从其下掏出一个正常大小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一台崭新的,明显未被拆封和使用过的电脑。
“这是一台私人组合机,没有人可以追踪和查阅,它遵循的理念是阅后即焚。”多斯的声音依旧低沉,他微微鞠躬。“提供帮助的,是可以信赖的人,先生。”
李青回依旧温和的笑着,冲他点头。“谢谢你,多斯。”
微型电脑被接入到笔记本中,李青回后退两步,示意多斯上前操作。
多斯的表情即刻严肃起来,他迅速地投入到工作状态中。
“已调取到山庄外和车行门口的监控,请您过目。”多斯指着屏幕:“他们停在距山庄一个街区的位置。但奇怪的是……”他放大画面,“其中一辆车,在您抵达前两小时,就已经停在那里了。像是在……。”他没有说破,转头看向李青回。
李青回摇晃酒杯的动作停了半拍。
“继续。”
“还有,”多斯切换另一个隐蔽摄像头的角度,“约瑟夫先生的车行后院,在您离开后十五分钟,有一辆同款日产桑塔纳驶入。但却没有后续了。”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临时更换车牌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到这里,多斯的眉头皱起。“他们是冲颜先生来的?”
李青回甚至没有看屏幕,他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有些懒散地靠在床边上,“不是冲他来的,放心好了。”他开玩笑一般说。“他们应该是在跟踪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到了要卖车才能维持生计的地步。只不过被发现了。”
多斯转头看向他。
“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早就知道?”
“猜的。”他耸耸肩,开玩笑似的说,“不过看起来是真的。”
他向多斯要了纸和一支钢笔,快速的写下了一些字。那不是英文或者意大利文,看形象,应该是格鲁尼亚语。
他微微勾起嘴角,将纸条递给多斯。
“用你的渠道,应该没问题。”
多斯接过,目光扫过纸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先生。”
李青回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递纸条的姿势,食指在那行字下方轻轻敲了敲,恰好点在某个代表“黑手党”的词汇上。他抬眼,墨绿色的瞳孔里泛着笑意,一片了然的平静。
多斯维持着微微鞠躬的姿态,沉默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我明白了。”多斯再开口时,嗓音更沉,去掉了所有仆从的敬语伪装,“结果将在7点前,直达您的线路。”
“那就祝您好梦,奈弗莫尔先生。”他看着那双让人猜不透的墨绿色眼睛,再次躬身。
随后便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卧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盯着窗外的黑暗。
他感到有些心累。
却莫名有些期待早晨七点的钟声。
还有四个小时三十五分钟,李青回闭上眼,等待着倒计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