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稚酒月

54、岁末焰火 深宵漏

　　深宵漏断，零点的钟声撞碎旧岁沉寂，整栋竞赛班宿舍楼彻底浸在连绵不绝的烟火轰鸣里。漫天花火一轮接一轮冲破墨色夜幕，碎金似的光屑簌簌坠落，铺满冰冷的落地窗，唯有顶楼露天阳台，独独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孤寂。

　　林骁野斜倚冰凉的铝合金栏杆，指尖夹着一支燃至半寸的烟，微弱星火在喧嚣夜色里孤寂起伏。深冬霜风卷着刺骨寒意扑来，掀起他松垮黑色针织衫的袖口，淡青烟絮顺着微垂的唇角缓缓漾开，转瞬消散在漫天流转的焰火流光之中。楼下同窗的笑闹、烟花炸裂的巨响层层叠叠穿透楼板，吵得人太阳穴发胀，可他偏不愿退回暖意融融的宿舍，只愿独自守着这片空旷寒凉，将心底积压许久、无从倾诉的沉郁，借着一点星火稍稍缓释。旁人眼里他素来清冷自持，仿佛万事不上心头，唯有此刻独处无人，藏在冷静皮囊下翻涌纷乱的情愫，才敢悄悄漫上眉骨。

　　宿舍内，暖融融的室温裹着酒的淡香，弥散在每一处角落。靳昱珩浓重酒意缠紧四肢百骸，昏昏沉沉蜷在柔软被褥间浅眠。窗外一簇盛大烟花骤然升空，刺目流光穿透轻薄纱帘铺满床铺，震耳的爆破声狠狠撞入耳膜，硬生生搅碎他混沌浅淡的睡意。腹间一阵酸胀闷意缓缓上浮，困意混着酒后的昏沉缠得他头脑发懵，眼皮重得如同坠了两块铅玉。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勉强支起上半身，裸足踩在微凉实木地板上，细碎寒意顺着足底经脉攀遍全身，惹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靳昱珩本就眼睛夜盲，此刻眼底又蒙着一层酒雾凝成的薄翳，周遭一切器物都笼着一层朦胧虚影，唯有窗外此起彼伏绽放的烟火，能投来转瞬即逝的光亮，勉强勾勒出桌椅、衣柜浅淡模糊的轮廓。

　　指尖摸索到冰凉的玻璃推拉门把手，轻轻向旁一推，凛冽寒风裹挟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大半缠绕周身的醉意。混着冬夜霜雪的冷气钻进球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迷蒙视线循着栏杆那一点明灭星火望去，借着天幕转瞬绚烂的火光，勉强分辨出一道清瘦挺拔、孤峭落寞的侧影。

　　不用细看，靳昱珩便知晓那人是林骁野。

　　此刻他头脑混沌昏沉，来不及细问缘由，只含糊朝阳台方向颔首示意，便踉跄转身，往室内洗手间的方向缓步挪动。因为迷糊他忘了开灯，厕所里只有光线微弱的夜灯从窗外透进来，光亮稀薄黯淡，对本就视物不清的靳昱珩而言，几乎等同于置身无边昏暗。

　　洗手间内是沉在一片浓稠柔和的阴影里，酒意未消的他脚步虚浮摇晃，指尖茫然在冰冷瓷砖墙面反复摸索，出来后一心想要寻到洗手台的边缘。眼底视物一片模糊，水池、镜面尽数扭曲成浅淡虚影，几番试探都没能触到台沿，一丝窘迫无措悄悄漫上心头。

　　就在他手足无措、反复试探碰壁之时，一道裹挟凛冽寒气的身影缓步靠近。林骁野方才听见身后细碎踉跄的脚步声，瞥见他长久停在洗手间门口茫然摸索，憋笑已久，抬手掐灭指尖燃尽的烟蒂，缓步走到靳昱珩身侧。微凉修长的手掌轻轻托住他晃悠不稳的小臂，力道轻柔却稳妥，半扶半揽着单薄的身形，稳稳将人送至洗手池正前方。

　　指尖触到冰凉金属水龙头，林骁野微微旋开阀门，清冽自来水顺着出水口潺潺流淌，细碎水流漫过靳昱珩白皙纤细的指缝，刺骨凉意缓缓抚平脑中翻涌不散的昏沉。

　　昏暗的阳台里，外界烟火停了，只剩水流哗哗淌落的轻响。靳昱珩垂着眼，任由清水冲刷掌心，嗓音裹着酒后未褪的软糯迷糊，声线轻得如同落雪覆水面，低声发问：“怎么又抽烟？”

　　林骁野立在他身侧，始终没有抬手按开墙壁顶灯，也不曾掏出手机点亮照明，甘愿同他一同沉溺在这片无边暗霭之中。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无处安放的隐秘情愫，唯有沉沉夜色能够妥帖藏匿，若是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眼底翻涌绵长、不加掩饰的柔软心绪，定会尽数暴露在靳昱珩澄澈透亮的目光之下。

　　他沉默搀扶住靳昱珩发软的手腕，缓步将人引回室内找到椅子让他坐，自身关好落地窗挨着椅沿半倚，目光遥遥落向窗外又开始盛放的漫天烟火，低沉沙哑的声线裹着一层浅淡落寞，缓缓应答：“睡不着。”

　　靳昱珩缓缓侧过头，拼尽全力用模糊视线描摹他沉静冷白的侧脸，窗外烟花一轮接一轮腾空炸开，短暂流光透过窗棂折射入室，零碎微光擦过林骁野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零点刚过片刻，正是新旧年岁交替的分界节点，整片校园都被连绵不绝的爆破声填满，喧嚣无休，也难怪他难以安枕入眠。

　　“外头烟花声响确实太吵了。”靳昱珩轻轻点头，酒意褪去些许，思绪稍稍清明几分，下意识环顾空荡寂静的宿舍，轻声疑惑，“宁烨、严屿他们呢，倒是睡得安稳。”

　　林骁野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借着窗外反复折返、转瞬即逝的烟火反光，一瞬不瞬凝望着靳昱珩那双生得干净透亮的眼眸。那双眸子纵使蒙着酒后朦胧水雾，也依旧清澈温润，似盛着一汪初春未融的湖水。只是靳昱珩视线昏蒙，辨不清暗处人炽热专注的凝望，全然不知身旁之人自阳台初见起，便将所有克制又柔软的视线，牢牢投注在自己身上。汹涌却克制的心意，只能借无边夜色悄悄打量，不敢让对方窥见半分分毫。

　　“他们没有留在宿舍，下楼去放烟花了。”林骁野轻声作答，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柔和眉眼之间，不肯轻易挪开半寸。

　　靳昱珩闻言轻轻眨了眨眼，纤长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林骁野望着他安静温顺的模样，心底淤积整夜的郁气悄然散去大半，语气不自觉放得温和轻柔，轻声提议：“要不要去下楼凑凑热闹？你....晚上心情不好？”

　　轻飘飘一句话落进耳畔，瞬间勾起靳昱珩脑海里零碎模糊的画面。晚上繁杂细碎的烦心事，方才还被厚重酒意层层掩盖，此刻尽数翻涌至心底；明明混沌间已经尽数遗忘，此刻却又清晰浮现眼前。细碎烦闷缠上心头，眼底骤然掠过一层黯淡，方才眸中残存的水光也缓缓敛去，失了鲜活光彩。

　　他没说话

　　林骁野清晰捕捉到他眼底骤然消散的光亮：“走吧，下楼去找他们。”

　　靳昱珩沉默片刻，轻轻颔首，低声应下：“好。”

　　听见这句应答，林骁野才终于抬手按下墙壁顶灯开关。骤然亮起的惨白强光毫无预兆铺满整间宿舍，光线刺目灼热，早已长久适应昏暗环境的靳昱珩下意识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掌，挡在眼前，轻轻蹙起眉峰，眼底泛起生理性酸涩。

　　见他这般不适模样，林骁野连忙侧身挡在他身前，隔绝大半直射而来的刺眼白光，转身取过衣架上悬挂的厚实黑色羊毛外套，还有一条围巾。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流畅，抬手将外套小心披在靳昱珩单薄肩头，指尖细细抚平衣料褶皱，又拿起围巾，一圈圈仔细裹严实他的脖颈，隔绝室外凛冽刺骨的寒风。每一个细微举动，都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细致上心，无声流露暗藏的在意。

　　收拾妥当，两人并肩缓步走出宿舍，顺着楼梯往楼下空旷草坪走去。宿舍楼不远处的小天地被各色焰火照得通亮，流光漫覆，细碎星火落在枝头草叶，晕开一层朦胧温柔的暖光。

　　靳昱珩望见不远处扎堆说笑的同窗，脚步不自觉轻快几分，小跑着朝人群方向奔去，浅色单薄身影穿梭在零碎星火之间。林骁野落在身后，步伐缓慢从容，目光自始至终紧紧追随着那道晃动身影，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柔和暖意，不急不躁缓步跟上。

　　同届竞赛班相熟的同学，三五成群说笑打闹，每个人手中都攥着各式各样的小型烟花，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严屿最先瞥见并肩走来的二人，立刻朝他们挥手招呼，眉眼盛满热闹笑意：“还以为你们不会来，醉酒鬼恢复速度倒是出人意料地快。”

　　直白打趣的话语落在耳旁，靳昱珩耳尖瞬间漫上一层浅浅绯红，手足无措垂落双手，微微低下头颅，心底漫开几分羞涩窘迫，连耳根都染上柔和粉调。

　　一旁性格爽朗跳脱的宁烨全然不在意他腼腆局促的模样，怀里抱着一大把包装精致的仙女棒，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往两人手中各塞了一根。他扬着爽朗笑意打趣：“正好仙女棒配你们两个大帅哥，氛围感直接拉满，快拿着玩。”

　　靳昱珩低头望着掌心纤细的仙女棒，思绪一下飘想到靳绾，这是她最爱把玩的小烟花，心底不由得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紧随其后走来的林骁野也被塞了一根，他微微蹙起眉，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轻轻捏着棒尾，却没有随手放下。

　　宁烨拿出打火机，先点燃靳昱珩手中那一支，细碎金红星火顺着棒身簌簌窜起，暖融融微光轻轻映亮靳昱珩白净柔和的脸颊，将眼底浅浅笑意衬得愈发清晰动人。林骁野静静立在一侧，望着他眉眼弯起的温柔模样，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不自觉跟着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靳昱珩留意到身侧人的目光，提着燃着星火的仙女棒缓步走到林骁野身侧，微微抬手，用自己掌心跳动的火苗，轻轻引燃他手中那一根。转瞬之间，两支仙女棒同时燃起细碎璀璨的星火，暖光在狭小范围内交织缠绕，两人隔着层层晃动的金红微光，终于静静对视。周遭喧闹笑语、烟花轰鸣仿佛尽数褪去，整片天地间，只剩彼此眼底倒映的细碎星火。

　　二人相对而立的温存还未持续许久，不远处的宁烨已然点燃几盒中型组合烟花。引线燃尽的刹那，万千绚丽火苗骤然窜起而起，在墨色夜色里熠熠生辉，火树银花般铺展开来，绯红、鎏金、靛蓝、月白各色光瀑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小天地。

　　少年们自发排成整齐一排，并肩立在温柔月光与焰火之下，肩头相挨，眼底盛满新年将至的鲜活光亮。晚风轻拂，星火流转，所有人齐齐轻声合声，借着漫天绚烂花火，一同低声道了一句：“新年快乐。”

　　方才整座校园沉寂清冷的暮色，尽数被这群少年的欢笑与烟火烘得鲜活滚烫。远处宿舍楼零星灯火、地上喷射的烟花、少年手中跳动的仙女星火，揉合成独属于他们滚烫又温柔的跨年夜。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中型组合烟花指像三分钟这类型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