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涟漪 ...
-
秋意渐浓,校园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运动会海报张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各班都在紧锣密鼓地报名和准备。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班委竞选如期举行。班主任老李简单开场后,便让有意竞选的同学依次上台。
第一个上台的是苏晓。她落落大方,声音温柔却清晰:“大家好,我想竞选文艺委员。我有六年民族舞基础,参加过多次演出和比赛,也协助老师组织过班级文艺活动。如果当选,我希望能在艺术节、新年晚会等活动中,和大家一起,为咱们班争光添彩……”她讲得条理分明,赢得一片掌声。
紧接着,白澈一个箭步蹿上了讲台,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同学们!我要竞选体育委员!”他嗓门洪亮,笑容灿烂,“我,白澈,从小学就是体育积极分子,篮球、足球、跑步,样样都行!虽然学习嘛……有待提高,”他挠挠头,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但搞体育、搞活动,我绝对有热情、有精力!运动会快到了,大家信我,保证带咱们班拿个好名次!选我,不亏!”
他的演讲毫无章法但充满感染力,台下气氛活跃起来。夏晚在下面小声嘀咕:“就会吹牛。”眼里却带着笑意。
接下来又有几个同学上台,竞选不同的职位。周宇出乎意料地竞选了学习委员,他上台后紧张得脸通红,说话结结巴巴,但提到数学和物理时,眼睛却亮了起来,还简单分享了一个巧妙的解题思路,让人刮目相看。
陈思思则竞选了宣传委员,她说自己喜欢写作和画画,希望能把班级的板报和公众号弄得“既有格调又有趣”。
林梢一直安静地坐着,她佩服每一个上台的同学,自己却始终没有勇气。她的目光又一次飘向温良。他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似乎在听,又似乎神游天外,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就在老李准备宣布开始投票时,温良旁边一直沉默的一个男生——叫陆沉,个子高高瘦瘦,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有些阴郁——忽然站了起来,走上讲台。
“我想竞选班长。”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沉,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沉目光扫过台下:“我叫陆沉。初中担任过三年班长。我认为,班长不是发号施令的角色,而是服务和协调。我的优势是耐心,细心,并且,”他顿了顿,“不怕麻烦。无论是学习问题,还是同学间的矛盾,或者像上次篮球场那样……”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后排,“我都愿意并且有能力去沟通处理。我希望高一(3)班能成为一个既有凝聚力,又能让每个人安心学习的集体。”
他的演讲简短有力,目标明确,特别是最后提到“篮球场”时,不少知道那天事情的同学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白澈撇了撇嘴,温良则抬眼看了一下陆沉,眼神平静无波。
最终投票结果,苏晓高票当选文艺委员,白澈毫无悬念成为体育委员。学习委员的竞争在周宇和另一个女生间展开,周宇以微弱优势胜出。宣传委员自然是陈思思。而班长一职,则在陆沉和另一个同样很有能力的女生之间僵持,经过第二轮投票,陆沉当选。
“好了,班委名单确定。希望当选的同学认真负责,其他同学积极配合。”老李总结道,“下周开始,运动会报名和准备工作就交给体育委员和各位班委了。散会!”
放学后,新官上任的班委们被老李留下开会。其他人陆续离开。
林梢和夏晚走到车棚,夏晚还在兴奋地说着苏晓当选的事。“苏晓真的好厉害,一点都不怯场。哎,月亮,你其实也可以试试啊,比如宣传委员?”
林梢摇摇头:“我不行的,站在台上话都说不出来。”
“慢慢锻炼嘛……”夏晚正说着,看到白澈和温良也推着车过来了,白澈一脸苦相。
“开完会了?白大体育委员,感觉如何?”夏晚调侃。
“感觉压力山大!”白澈哀嚎,“老李说要至少拿年级总分前五,还要搞什么开幕式入场式创意!我哪懂什么创意啊!温良,救命!”
温良淡淡地说:“自己揽的活,自己解决。”
“喂,你还是不是我兄弟!”白澈勾住他脖子,“帮我想想啊,入场式搞点什么?总不能就走个方阵吧?多没劲。”
夏晚眼睛一转:“可以弄点简单的道具,或者统一做点动作?我们初中运动会,有的班戴了那种很可爱的头饰……”
“头饰?不行不行,太娘了!”白澈立刻否决。
“谁说只能女生戴?男生也可以啊,多有意思!”夏晚不服。
两人又开始习惯性斗嘴。温良懒得理他们,目光转向林梢:“回家?”
“嗯。”林梢点点头。
四人一起骑出校门。到了分岔路口,白澈和温良要往左,林梢和夏晚往右。
“对了,”温良忽然叫住林梢,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这个,给你。”
林梢接过,是本崭新的硬皮笔记本,浅蓝色封面,印着简约的星空图案。“这是……?”
“数学笔记。”温良言简意赅,“前几章的重点和易错题型。你基础不差,但容易在细节和转换思路上卡住。看看这个,应该有帮助。”
林梢完全愣住了,捧着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封面的细腻纹理。“你……特意整理的?”
温良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车流:“顺便。多整理一遍,我自己也记得更牢。”
这个借口听起来很“温良”,但林梢知道绝不是“顺便”那么简单。笔记本很新,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明显是近期专门整理的。她的心被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暖融融的,又带着点酸涩的甜。
“谢……谢谢你,温良。”她声音有些哽。
“不客气。”温良说完,对白澈示意了一下,两人骑车离开。
夏晚凑过来,看着林梢手里的笔记本,啧啧称奇:“可以啊月亮,独家秘籍都给你了。温良这家伙,表面上冷冰冰的,做事可真够实在的。”
林梢把笔记本小心地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宝。星空图案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就像他偶尔流露的、藏在清冷下的温柔。
---
周末过后,运动会的气氛越发浓厚。体育课上,白澈拿着报名表,上蹿下跳地动员大家。
“女生800米!谁报?夏小晚,你体力不错,来一个?”
“我才不要!跑完会死的!”夏晚猛摇头。
“林梢,你呢?”白澈转向林梢。
林梢一想到800米就腿软,连忙摆手。
“哎呀,你们女生要积极参与嘛!”白澈苦恼,“女子接力还缺人呢!”
最后,女子800米是苏晓主动报的名,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却很有韧劲。女子4x100米接力,夏晚被白澈软磨硬泡,加上陈思思和周宇(周宇竟然短跑不错)的怂恿,勉强答应跑最后一棒。林梢则报了不需要太强爆发力的女子跳远。
男生那边,白澈自己包揽了1500米和跳高,还拉着温良报了400米和4x100米接力。
“温良,你爆发力好,400米肯定行!接力更需要你!”白澈不由分说地把温良的名字写了上去。
温良看着报名表,没反对,只是淡淡说了句:“别指望我拿名次。”
“你上场就是名次!”白澈信心满满。
课间,同学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练习。操场边,林梢和夏晚尝试着练习接力交接棒。夏晚总是接不好,要么跑太快错过,要么跑太慢耽误时间。
“哎呀,又掉了!”夏晚懊恼地看着滚在地上的接力棒。
“手腕要稳,看准再伸手。”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刚和白澈练完短跑,额上还有细汗。他捡起接力棒,对夏晚说:“你当接棒人,林梢传棒。再来一次,慢动作。”
在他的指导下,两人又试了几次,渐渐找到了点感觉。
“比赛时速度更快,交接区域要利用好,别紧张。”温良说完,目光落在林梢身上,“跳远练了吗?”
林梢摇摇头:“还不太会。”
“下午放学,操场沙坑那边,我教你。”温良很自然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梢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不会。”温良说完,便转身朝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的白澈走去。
夏晚用胳膊碰碰林梢,眼睛亮晶晶的:“约会哦~”
“什么约会!是练习!”林梢脸红反驳,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
下午放学,林梢如约来到沙坑边。温良已经在那里了,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用脚平整沙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来了。”他看到她,停下动作。
“嗯。”林梢走过去,有些紧张。
温良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讲解:“跳远分助跑、起跳、腾空、落地。你是新手,先掌握好起跳和落地平衡。看到那条起跳线了吗?我们从短距离助跑开始试。”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协调流畅,虽然距离不算远,但姿态很好看。
“你试试。”
林梢深吸一口气,学着温良的样子,助跑了几步,在起跳线前奋力一跃——
“啪!”
她落地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溅起不少沙子。
“噗……”一声极轻的笑从旁边传来。
林梢窘迫地抬头,看到温良正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他居然在笑?虽然很快忍住了,但嘴角的弧度没藏住。
“你……你笑我!”林梢又羞又恼,脸上发烫。
温良转回头,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没有。”他伸手把她拉起来,“落地时重心要向前,脚跟着地,顺势下蹲缓冲,不是往后坐。”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林梢被他拉起来,感觉被他握过的手腕处,皮肤微微发烫。
“再试一次。”温良松开手,退到一边。
这一次,林梢集中精神,回想着他的提示。助跑,起跳,腾空——落地时,她努力控制重心。
“好一点。”温良点点头,“手臂摆动要配合,带动身体。再来。”
夕阳渐渐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沙坑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温良话不多,但每次指点都切中要害。林梢也渐渐抛开羞涩,专注地练习。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沙土弄脏了她的裤脚,但她却觉得格外畅快。
“今天就到这里吧。”温良看看天色,“回去用热水敷一下腿,明天会酸。”
“嗯。”林梢抹了把汗,看着温良也沾了沙子的裤腿和运动鞋,心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温良。”
“不客气。”温良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回家吧。”
两人一起推着车走出校门。橘色的晚霞铺满天际,空气中弥漫着秋日傍晚特有的清爽气息。
“温良,”林梢忽然问,“你为什么……愿意花时间教我?”她一直想问,怕他觉得她太笨,又忍不住想知道。
温良沉默地骑了几米,才开口:“因为你愿意学。”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答应了白澈要尽量帮班里拿分。”
又是这个理由。林梢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他总是这样,把一切看似特别的对待,都归结于合情合理的缘由。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此刻并肩骑行在落日余晖中的时光,珍贵得让人心头发颤。
快到分岔路口时,温良忽然减速,从书包里拿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递给林梢。
“垫一下。离晚饭还有段时间。”
是那种很常见的牛奶饼干。林梢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
“谢谢。”
“嗯。”
两人在路口分开。林梢骑出一段,忍不住回头。温良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挺拔。
她拆开饼干,放进嘴里,甜甜的奶香化开。训练后的疲惫仿佛也被这小小的甜意驱散了些。
笔记本,接力棒指导,跳远教学,还有这包饼干。
他像一座沉默的矿山,她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探,都能挖掘出一点新的、闪着微光的矿石。起初是清冷的外壳,然后是偶然的温度和善意,接着是隐藏的棱角和力量,现在,是藏在合理理由下的、细致的关照。
每一颗矿石都不同,却都真实地属于他。
林梢不知道这座矿还有多深,里面还藏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停止这种挖掘的渴望。
运动会还未开始,秋日的校园里,却已有看不见的涟漪,以他们为中心,一圈一圈,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