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暗恋日记》铀玻璃不铀

6、红糖姜茶

　　军训第三天，天色阴沉，厚厚的云层遮蔽了烈日，温度终于降了下来。然而，这并没有让训练变得轻松——赵教官宣布，今天进行体能强化和匍匐前进训练。

　　“都给我打起精神！阴天正好，不会中暑，可以加大训练量！”教官的声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嘹亮。

　　林梢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温良再中暑。她早上特意多带了一份温热的豆浆和包子，犹豫再三，在集合前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塞进了温良的书包里，还附了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一定要吃早餐！”

　　做完这一切，她脸红心跳地跑开，都没敢看温良的反应。

　　上午的训练是蛙跳、深蹲和折返跑。操场上回荡着教官的口令声和学生们粗重的喘息。林梢累得眼前发黑，但每次经过男生队列附近，她都忍不住用余光去寻找那个身影。

　　温良的状态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他依旧完成得一丝不苟，动作标准，只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至少，他没有再露出昨天那种强忍不适的脆弱。

　　休息时，林梢看到他打开了书包，拿出了那份豆浆和包子，站在原地，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吃了起来。

　　林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会怎么想？觉得自己多事？还是会扔掉？

　　只见温良小口吃着包子，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他的视线终于捕捉到林梢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很轻、很快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但林梢却觉得，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涌起一阵滚烫的、酸涩的欢喜。他接受了。他没有嫌弃。

　　“哟，月亮，笑什么呢？”夏晚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温良手里的早餐，瞬间明白了，揶揄地撞撞她的肩膀，“爱心早餐送达成功？”

　　林梢红着脸推她：“什么爱心早餐……就是、就是多余的……”

　　“得了吧，”夏晚笑嘻嘻，“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下午的训练是匍匐前进。塑胶跑道被前两天的烈日晒得发烫，即使今天阴天，温度依然不低。学生们趴在滚烫的地面上，按照教官的指令，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向前爬行。

　　“低姿匍匐！身体贴紧地面！快！再快！”

　　灰尘扬起，迷彩服很快沾满污渍。手掌和手肘隔着薄薄的布料摩擦着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林梢咬牙坚持着，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她听到旁边不时传来吸气声和抱怨。

　　“啊！我的膝盖！”

　　“这地也太烫了！”

　　“我不行了……”

　　爬完一个来回，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林梢撑着地面站起来，感觉手掌心刺痛。摊开一看，左手掌侧擦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丝，混着沙土。

　　“哎呀，月亮你受伤了！”夏晚眼尖看到，惊呼一声。

　　“没事，小伤。”林梢用袖子擦了擦，其实疼得钻心。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白澈也凑了过来，“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不用……”

　　“去处理一下。”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温良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脸上也沾着尘土，额发被汗水打湿，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运动后的鲜活气息。他的目光落在林梢渗血的手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教官！”他转身，对正走过来的赵教官报告，“有同学手部擦伤，申请去医务室处理。”

　　赵教官看了看林梢的手，点点头：“快去快回！你，”他指了指温良，“陪她去，注意安全。”

　　林梢没想到温良会主动提出陪她去，一时愣住。

　　“走吧。”温良看了她一眼，率先朝操场外走去。

　　林梢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医务室的林荫道上。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

　　“疼吗？”走在前面的温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还好。”林梢小声回答。其实挺疼的，但她不好意思说。

　　温良没再说话。到了医务室，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仔细帮林梢清洗伤口、消毒、涂上药膏、贴上创可贴。

　　“小姑娘皮肤嫩，下次小心点。”校医叮嘱，“这两天别碰水。”

　　“谢谢医生。”

　　处理完伤口，两人走出医务室。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沉默。林梢看着温良挺拔的背影，和他同样沾着尘土的迷彩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好像因为共同经历了这场狼狈的训练，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名为“距离”的膜，被磨薄了一些。

　　“温良，”林梢鼓起勇气，打破沉默，“你的胃……好点了吗？”

　　温良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那个……早餐，”林梢脸又开始发烫，“我妈妈非让我带多的，我吃不完……”

　　“很好吃。”温良打断了她笨拙的解释，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林梢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林荫道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谢谢你，林梢。”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完整地叫她的名字，不是“那个同学”，不是“林梢同学”，而是“林梢”。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清润的质感，轻轻敲在她的心上。

　　“……不客气。”林梢听见自己小声说。

　　温良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就在林梢以为他要说什么，或者转身继续走的时候，他却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脸红？”

　　“啊？”林梢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容易……”

　　看着她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温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快消失，却真实存在过。

　　“没什么不好。”他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走吧，教官该着急了。”

　　他转身继续前行。林梢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哄哄的。他说“没什么不好”？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那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弧度，却比任何明确的笑容，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

　　第四天，训练内容加入了简单的格斗基础动作和军体拳。男生们显然对此更感兴趣，学得虎虎生风。女生们则有些笨拙，动作软绵绵的。

　　“用力！这是格挡！不是跳舞！”赵教官恨铁不成钢。

　　分组练习时，林梢和夏晚一组，两人对着比划，总是笑场。

　　“哈哈哈，夏晚你好像企鹅！”

　　“你才像！你刚才那个出拳，像在捞月亮！”

　　白澈和温良就在她们旁边一组。白澈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搞笑，逗得夏晚追着他打。而温良，即使是在练习这种带有攻击性的动作，也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和冷静，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温良，你也太认真了吧？放松点！”白澈嚷嚷。

　　温良没理他，只是在一套动作结束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还在跟夏晚笑闹的林梢。

　　休息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雨丝。起初只是毛毛雨，很快便密集起来。

　　“下雨了！会不会解散啊？”有人期待地问。

　　“想得美！”赵教官吼道，“这点雨就怕了？全体都有——军体拳，预备！一！二！”

　　雨越下越大，打在迷彩服上，啪啪作响。头发很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视线变得模糊。但所有人都还在坚持，喊杀声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沉闷，却依然响亮。

　　林梢感觉冰冷雨水渗进衣服，很不舒服，但看到身边所有人都咬着牙在坚持，她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看到温良站在男生队列前方领操，雨水将他全身浇透，白衬衫紧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轮廓。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下颌滴落，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这倾盆大雨与他无关。

　　那一刻，林梢忽然觉得，雨中挺拔如松的温良，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月亮”。不是清冷遥远的，而是坚韧的，沉静的，在风雨中依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训练终于结束，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教官宣布了解散，大家欢呼着冲向可以避雨的地方。

　　林梢和夏晚跑到教学楼的屋檐下，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哆嗦。

　　“冻死了……”

　　“我的鞋都能养鱼了！”

　　男生们也从另一边跑了过来。白澈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像只大狗：“爽！雨中训练，这才够劲！”

　　温良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檐下灯光映照下，微微发亮。

　　“温良，”白澈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宝贝保温杯呢？快喝点热水，别又胃疼。”

　　温良从湿透的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热水，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林梢看着他的保温杯，又想起他昨天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湿漉漉的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块——这也是于女士塞的“军训保命套装”之一。

　　她走到温良面前，把那个小小的茶块递过去，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发颤：“这个……姜茶，驱寒的。你用热水泡了喝。”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关切。

　　温良低头看着她掌心那个印着“红糖姜茶”字样的小方块，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周围很吵，同学们都在抱怨天气，拧衣服，说笑打闹。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带着她掌心余温的姜茶块。他的指尖冰凉，触到她温热的掌心时，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比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还要轻。

　　“不、不客气。”林梢收回手，感觉被他碰触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种奇异的、冰凉的触感，却让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雨幕如帘，将世界隔绝成模糊的背景。湿冷的空气里，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和少年少女之间，那些无声流转的、温暖而青涩的情愫。

　　月亮穿过了云层。

　　而仰望月亮的人，手里捧着微弱的、却属于自己的小小星光，正努力地，想要更靠近一点。哪怕只是为他递上一块驱寒的姜糖，哪怕只是看到他接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这已经足够让她在这个湿冷的雨天，感到一种隐秘的、巨大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