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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亮也会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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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二天,高温预警。
清晨的微凉荡然无存,不到八点,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操场上的每一寸土地。迷彩服吸饱了汗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今天练正步!都给我打起精神!”赵教官的嗓门在热浪中依然铿锵,“腿要踢直!离地二十五公分!砸地要有声!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回答声带着被热气蒸腾出的萎靡。
林梢站在队列里,感觉脚下的塑胶跑道正在慢慢变软、融化。汗水顺着额角、鬓角、脖颈不断流下,迷彩服的领口早已湿透。每一次抬腿、摆臂,都像在粘稠的空气中划动,异常费力。
她努力模仿着教官的动作,但要么腿踢得高度不够,要么落地软绵绵。又一次被单独点名后,她脸颊烧得通红,一半是晒的,一半是窘的。
“那个女生,出列!到这边来单独练习!”赵教官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林梢心里一沉,硬着头皮小跑过去。在全体同学的注视下单独练习,简直是公开处刑。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似乎有一道,格外清晰。
她不敢抬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踢腿——落地”的动作。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也不敢擦。
“停!”教官皱着眉,“你这腿,怎么就是没劲?早上没吃饭吗?”
“报告教官,吃了……”林梢的声音细若蚊蚋。
“大点声!吃了什么?!”
“包、包子……”林梢被吼得有点懵。
“包子?就吃包子能有力气?”教官似乎对她的早餐很不满,“下午多吃点!现在,看我示范!”
教官又示范了几遍,林梢拼命想记住要领,但身体就是不听话。越着急,动作越变形。
“报告!”
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白澈又站了出来。
“又怎么了?”教官有些不耐烦。
“教官!我觉得一个人练没气氛,申请陪练!互相监督,共同进步!”白澈说得义正辞严,还瞥了一眼旁边的夏晚。
夏晚立刻会意,也举手:“报告!我也申请!”
“胡闹!”赵教官斥道,“归队!”
“教官!”这一次开口的,是温良。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他走出队列,身姿挺拔,帽檐下的眼神平静无波。“教官,我认为白澈同学说得有道理。正步讲究的是整齐划一,个人节奏和集体节奏需要磨合。让林梢同学回队,我们一起练习整体配合,或许效果更好。”
他的话逻辑清晰,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学术探讨意味。
赵教官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从训练开始就表现无可挑剔、气质沉稳得不像高中生的男生,又看了看旁边晒得发蔫、动作僵硬的林梢,犹豫了。
温良适时补充:“而且,天气炎热,单独暴晒练习容易中暑,影响后续训练进度。”
这句话戳中了教官的顾虑。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梢汗如雨下的脸,终于挥了挥手:“行吧,归队!全体都有——正步走分解动作练习!一!”
林梢如蒙大赦,赶紧跑回队列。经过温良身边时,她极小声地、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温良的目光在她汗湿的、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集体练习开始。或许是真的需要磨合,或许是心理作用,回到队列中的林梢感觉压力小了一些。她偷偷瞄着旁边温良的动作,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温良的每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充满力度。踢腿,二十五公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摆臂,角度标准,干脆利落。他甚至不需要刻意用力,那种力量感仿佛与生俱来。
林梢努力模仿着,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休息间隙,所有人像被晒蔫的植物,瘫在有限的树荫下,拼命补充水分。
林梢小口喝着水,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拿出早上于女士塞给她的清凉油,涂抹在太阳穴和人中,辛辣的凉意暂时驱散了昏沉。
“给。”
一瓶未开封的、带着冰凉水汽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林梢抬起头。温良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水又往前递了递。
“我……我有水。”林梢晃了晃自己的水杯。
“盐水,”温良言简意赅,“你出汗太多,需要补电解质。冰的,能舒服点。”
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梢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他握着水瓶的、骨节分明的手。
“谢、谢谢。”她接过水,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指,像被静电打到,倏地收回。
温良没说什么,转身回到了男生那边。
白澈正拿着小风扇对着脸猛吹,见状冲温良挤眉弄眼:“可以啊,温‘月亮’,挺会关心同学。”
温良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水,眼皮都没抬:“防止非战斗减员,确保训练进度。”
白澈“噗嗤”笑出声:“行,您老觉悟高。”
夏晚凑到林梢身边,看着那瓶水,小声笑道:“哟,‘月亮’送的‘圣水’?赶紧喝一口,包你下午正步踢得比谁都高。”
林梢红着脸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入干渴的喉咙,确实舒服了许多。水里带着淡淡的咸味,是她需要的。她偷偷看向温良的方向,他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线条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的训练更加残酷。太阳似乎要把所有的热量在这一天全部倾泻下来。操场上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练到后半程,林梢感觉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重物。
“坚持!最后十分钟!”教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梢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支撑。她看到前排的夏晚也在摇摇欲坠,白澈时不时担忧地瞥向这边。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她斜后方的温良,脚步忽然微微踉跄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了,但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些,额头的汗水也密了许多。
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梢心里一紧,想转头仔细看看,却又不敢。
终于,结束的哨声如同天籁般响起。
“解散!”
所有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倒一片。
林梢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等她缓过一口气,再抬头寻找时,却发现温良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正独自一人,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一些,朝着操场边缘的洗手池方向走去。
“晚晚,我……我去洗把脸。”林梢对夏晚说了一声,便跟了过去。
洗手池边人不多。温良正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不断泼脸,然后双手撑在池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呼吸。
林梢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的情况。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发被水打湿,紧贴着苍白的皮肤,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强忍不适的脆弱感。
“温良?”林梢小声叫他的名字,心里有些慌,“你……你没事吧?”
温良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水珠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滴落。他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在她脸上。
“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平静,“有点中暑,缓一下就好。”
中暑?林梢想起他上午替自己解围时说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提醒别人防止中暑,自己却……
“你……你等一下。”林梢想起自己包里的清凉油和藿香正气水,是于女士非让她带的“军训保命套装”。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来,递过去,“这个,抹在太阳穴……这个,喝一点,防中暑的。”
温良看着她手里那支小小的塑料瓶和那盒药,眼神动了动,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林梢急了,往前又递了递,“真的有用的。你脸色很不好。”
温良沉默地看着她。女孩的脸上满是关切,眼神清澈而焦急,因为跑过来,额头上又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手里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在此刻的烈日下,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清凉油和藿香正气水。指尖再次无意相触,这一次,他的手指温度很高。
“谢谢。”他低声说,拧开清凉油的盖子,抹了一点在太阳穴。辛辣冰凉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梢看着他垂眸抹药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像鸦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疏离感,此刻的他,真实得让她心疼。
“你……你早上是不是没吃好?还是水喝少了?”林梢忍不住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和担心,“你自己都知道要注意……”
温良抹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林梢。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林梢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无措?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拧开藿香正气水,皱着眉一口喝了下去。那味道显然不好,他喉结滚动,眉头蹙得更紧。
林梢看着他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自己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几口水。
“你……”林梢还想说什么,却看到白澈和夏晚也找了过来。
“温良!你没事吧?”白澈快步走过来,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伸手探了探温良的额头,“靠,有点烫!让你早上非要吃那两口凉馒头!胃不舒服还硬撑!”
凉馒头?林梢愣了一下。
温良拂开白澈的手,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没事了。走吧。”
夏晚也担忧地看着温良,然后拉了拉林梢:“月亮,我们先回去吧,让他休息下。”
四人一起往校门口走。白澈难得安静,走在温良身边。夏晚小声跟林梢解释:“温良胃不太好,早上好像又没好好吃东西,估计是低血糖加上中暑。”
林梢默默点头,看着前方温良挺直却隐隐透出疲惫的背影。凉馒头……他早上就吃那个吗?那个完美的、仿佛无所不能的“月亮”,也会因为不好好吃早饭而脆弱吗?
这个认知让林梢心里酸酸软软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个遥不可及的月亮,又近了一点点。看到的不仅是他的温度和善良,还有他的疲惫和勉强。
他不是神,是会累、会生病、需要人关心的,十六岁的少年。
走到分岔路口,温良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
“林梢,”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谢谢你的药。”
林梢摇摇头:“不客气……你回去好好休息,记得喝点粥。”
温良看着她,片刻,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迷彩服包裹着四个疲惫却鲜活的少年人。汗水、暑气、不适、还有那些悄然滋长的、笨拙的关心,共同构成了这个燥热夏天里,独一无二的记忆。
月亮不会永远圆满,也有被云层遮蔽、显露脆弱的时候。
但或许,正是这些不够完美的瞬间,才让仰望的目光,逐渐变得平视,变得想要靠近,想要为他,也撑起一把小小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