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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亮有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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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在兵荒马乱中倏忽而过。周五放学前,班主任老李宣布了那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同学们,下周一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早上七点操场集合,统一着装,不许迟到。”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不是吧!这么快!”
“求下雨!每天下雨!”
林梢也有些紧张。她体育不算好,800米能及格全靠意志力,想到要在烈日下站军姿、走队列,头皮就有点发麻。
“别怕,”夏晚拍拍她的手,“咱们互相打气。而且……”她压低声音,狡黠一笑,“军训可是观察‘某些人’真面目的好机会哦。”
林梢知道她说的是谁,脸微微一热,没接话。
周末匆匆过去。周一清晨,天色微熹,空气中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操场上却已经汇聚了一片迷彩的海洋。
林梢和夏晚找到高一(3)班的指定区域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她们匆匆套上肥大的迷彩服,互相帮忙把松垮的腰带系紧。
“我的天,这衣服能装下两个我。”夏晚扯了扯空荡荡的裤腿。
林梢也觉得自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尤其是帽子,几乎盖到眉毛。她正低头调整帽檐,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双黑色的作训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往上,是同样合身挺括的迷彩裤腿。
她抬起头。
温良站在她面前不远处,正微微侧头和身旁的白澈说话。晨光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淡金,即使是统一发放、毫无版型可言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利落挺拔。帽檐在他眉骨处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在空中相接。
林梢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躲,却又强迫自己没动,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温良看了她两秒,视线从她过大的帽檐滑到她努力系紧却依然显得有些空荡的腰身处,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只是一个简单的招呼,却让林梢的脸颊悄悄热了起来。她连忙也小幅度的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全体都有——立正!”
粗犷的男声通过扩音器响彻操场。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年轻教官大步走到三班队列前,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我是你们接下来一周的教官,姓赵!”他声音洪亮,“我的要求很简单——令行禁止,绝对服从!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没吃饭吗?!大点声!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这次整齐洪亮了许多。
“好!”赵教官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第一个科目——军姿!都给我站好了!抬头!挺胸!收腹!两脚分开六十度!两手自然下垂,中指贴紧裤缝!”
林梢赶紧照做,努力挺直背脊。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很快,太阳开始攀升,温度也逐渐升高。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汗水从额角渗出,滑过脸颊,痒得难受,却不敢抬手去擦。腿开始发酸,脚底板也开始抗议。
林梢偷偷用余光瞟向身边的夏晚,她也在咬牙坚持,圆圆的脸上满是汗水。再往后,是男生队列。白澈站得笔直,但眉头微蹙,显然也不轻松。而温良……
他站得异常标准,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背脊挺直如松,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平静得仿佛不是在站军姿,而是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领口,他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真厉害啊。林梢心想,连军训都能做得这么完美。
“那个女生!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动什么动!”教官突然的呵斥把林梢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屏息凝神。
“坚持!才二十分钟就受不了了?你们这体质,不行!”教官在队列间巡视,“都给我站住了!谁动,全体加五分钟!”
恐惧让人更加僵硬。林梢感觉自己的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她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是夏晚?她不敢回头,心里有些着急。
“报告!”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白澈。
“讲!”
“教官,我申请出列!我……我鞋带松了,需要系一下!”白澈的声音理直气壮。
赵教官瞪了他一眼:“事多!快去快回!”
“是!”白澈小跑出列,蹲下,慢条斯理地开始系他那原本就系得好好的鞋带。他蹲的位置,恰好挡住了教官看向女生队列的部分视线。
林梢看到,就在白澈出列吸引注意力的这几秒钟里,白澈趁着教官转过身的间隙里,右手极其迅速且隐蔽地,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淡蓝色包装的东西,手腕一抖,那东西就无声地滚落到了夏晚脚边的草地上。
是一颗糖。林梢眼尖,认出了那是颗薄荷味的硬糖。
夏晚显然也察觉了脚下的东西,趁着教官被白澈“系鞋带”的漫长过程弄得有些不耐烦,飞快地弯腰捡起,攥在手心。
白澈终于“系好”鞋带,大声报告后归队。
赵教官没发现任何异常,继续他的训导。
林梢的心却砰砰跳得厉害。她看着前方夏晚微微放松的肩膀,又用余光看向后方那个已经恢复标准站姿、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白澈。
白澈他喜欢夏晚。林梢暗自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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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训练在站军姿、停止间转法和稍息立正中艰难度过。午休时,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树荫下。
林梢和夏晚靠坐在一棵梧桐树下,小口喝着水。
“给。”夏晚把手心里那颗已经有些化了的薄荷糖递给林梢。
林梢看着那颗糖,犹豫了一下:“这是白澈……”
“嗯,”夏晚点头,自己也摸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他刚才悄悄给的。白澈这家伙有事还是挺仗义的。
林梢摸着手里的薄荷糖,“晚晚,白澈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没这个事啦,我和白澈从小就认识。家里父母也有交情。”夏晚轻笑。
林梢捏着那颗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夏晚!林梢!”白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和温良也走了过来,在她们旁边不远的草地上坐下。
白澈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电解质水,递给夏晚一瓶,然后把另一瓶给了林梢。
“喏,看你上午出汗多,补点盐分。”白澈笑得阳光灿烂。
林梢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客气,”白澈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肘碰了碰旁边闭目养神的温良,“喂,温良,你不渴?没给你买啊。”
温良睁开眼,淡淡瞥他:“你请客?”
“小气,请你喝瓶水怎么了?”白澈嘴上这么说,却一点掏钱的意思都没有。
温良没理他,自己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起来。
林梢注意到,那个保温杯看起来很旧了,上面还有褪色的卡通图案,和他整个人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哇,温良,你这杯子……小学用到现在?”白澈也发现了,夸张地瞪大眼。
温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好用。”
“行吧,你恋旧。”白澈耸耸肩,又转向夏晚,“夏小晚,下午齐步走,你别又同手同脚啊,初中军训的笑话我可记着呢。”
“白澈你想打架是不是?!”夏晚瞬间炸毛。
两人又开始例行斗嘴。
林梢的注意力却还在那个保温杯上。她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好像有一次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穿着旧校服的男生,怀里抱着一个类似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看书。当时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想来,侧影似乎有些熟悉……
她偷偷看向温良。他正看着白澈和夏晚吵闹,嘴角似乎有极淡的、无奈的笑意,不再是那种完美的、弧度标准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点温度。
“温良,”林梢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声开口,“你的杯子……很特别。”
温良转过头看她。树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深,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但很快,那深邃便隐去,恢复成平日的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过杯身上模糊的卡通图案,“我妹妹送的。”
妹妹?林梢第一次听说他有妹妹。
他还想再问,集合哨声却尖锐地响了起来。
“下午训练开始!全体集合!”
下午的齐步走果然如白澈所料,状况百出。夏晚紧张之下真的差点同手同脚,被赵教官单独拎出来纠正,气得她脸颊鼓鼓,休息时追着白澈打。林梢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步伐总比别人快半拍,一次次被点名。
反而是温良和白澈,似乎对此颇有天赋,动作标准,节奏稳当,甚至被教官叫出来做示范。
“看到没有!要像这两位同学一样!步伐有力,摆臂到位!精气神拿出来!”
温良和白澈并肩走着,步调一致,迷彩服勾勒出少年人初具雏形的挺拔身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汗水沿着脖颈滑下,竟有种别样的、蓬勃的帅气。
林梢站在队列里看着,心跳有些快。她看到温良在转身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然后,几不可察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安抚?或者提醒?
林梢愣了愣,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过于用力的手臂摆动。
下一个来回,她的步伐似乎真的协调了一些。
一天的训练终于在夕阳西下时结束。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宿舍或校门口走。
林梢和夏晚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外挪。
“月亮,我感觉我的腿不是自己的了……”夏晚哀嚎。
“我也是……”林梢也觉得浑身酸痛。
走到校门口,林梢正要和夏晚道别,却看到温良和白澈也推着车走了过来。
白澈冲她们挥手:“哟,还活着呢?”
夏晚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温良的目光落在林梢身上,停了几秒,忽然开口:“回去用热水泡脚,揉一下小腿肚。不然明天会更难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的常识。
林梢却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叮嘱而怔住,呆呆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温良没再说什么,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白澈也笑嘻嘻地跟夏晚说了句“明天别迟到啊”,然后两人便骑着车汇入了放学的人流。
林梢站在原地,看着温良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脑海里回响着他刚才的话。带着体温的叮嘱,是藏在“月亮”清辉之下,具体而微的关怀。
“走吧,月亮。”夏晚拉了她一下,脸上带着了然的笑,“你的‘月亮’,好像开始学会对人发光了哦,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
林梢脸一红,没有反驳。
暮色四合,天边泛起暖橘与绛紫交织的霞光。第一天的军训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一些悄然滋长的、懵懂的情愫,和对于那个看似完美的少年,更加复杂难辨的认知。
月亮有背面,也有温度。
而迷彩色的初秋,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