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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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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周,期中考试如约而至。
这场考试像一面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兜头罩住。早读不再有闲散的说笑声,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连白澈都收敛了几分闹腾,老老实实地抱着温良的笔记啃。
林梢更不例外。她底子不算差,但数学和物理总是拖后腿。温良给她的那本星空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出了毛边,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细小的字,是她自己写的——
“要把不会的都弄懂。”
她没有写后半句。
“要离他近一点。”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物理考完,林梢走出考场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涌出的人群,脑海里还在回放最后那道大题。她做出来了,但不确定对不对,那个公式的变形她犹豫了很久。
“考得怎么样?”
林梢回头。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手里拎着书包,脸上带着考完试特有的那种“既轻松又心虚”的表情。
“还行吧……物理有点悬。”林梢老实说。
“哎,考完就别想了。”夏晚挽住她的胳膊,“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吃冰激凌。”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遇上了从另一边考场出来的白澈。他脸色不太好看,连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都没了。
“白澈?”夏晚愣了一下,“你……考砸了?”
白澈难得没顶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物理最后一道,我公式用错了。”
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两秒,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白澈手里。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白澈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着夏晚。他的表情有些怔忪,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谢了。”他小声说。
两人并肩下楼,难得的安静。
林梢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回头,目光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群。
温良站在走廊另一端的窗边。
他一个人,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却没有翻动,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夕阳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方,像细密的鸦羽。
林梢停住了脚步。
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肆无忌惮地看过他。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似乎没听见;有人从旁边经过,他也没有抬头。他像是把自己隔绝在了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和窗外的天空、夕阳、飞过的鸟,构成了一幅静默的画。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林梢忽然意识到,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坚不摧。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都藏起来,像月亮把背面的陨石坑藏进永恒的黑暗里。
她想起白澈说过,温良初中开始就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光鲜,可背后是多少个熬夜刷题的夜晚,多少次不敢松懈的坚持,多少句“理所当然”的期待。
没有人问他想不想。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月亮?”夏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你在看什么?”
林梢回过神:“没什么……来了。”
她小跑着跟上夏晚和白澈,在下楼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良依然站在那里,手里翻开了那本竞赛题集。夕阳的光落在他专注的眉眼上,安静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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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期中考试成绩公布。
林梢总分班级第十五,年级一百零三。语文全班第三,英语全班第八,数学——她进步了二十多名。
她看着成绩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不够好,但至少,没有退步。
夏晚比她高两名,白澈惨不忍睹,物理差点挂科,排名直接跌到了班级后二十。他难得沉默,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深处。
陆沉班长稳居班级第一,年级第七。周宇紧随其后。而温良——
年级第一。
与第二名拉开了整整十五分的差距。
“你也太变态了吧……”有人小声议论,“就这还说没复习好?”
温良没什么表情,把成绩单夹进课本里,低头继续写他的竞赛题。
林梢隔着几排座位看着他。他的侧脸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骄傲,就像完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任务。
可她分明记得,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她复习到撑不住准备睡觉时,刷到白澈发的一条朋友圈——
“陪某人刷题到深夜,卷不动,真的卷不动了。”
配图是一张书桌的角落,堆着几本物理竞赛书,旁边放着一只旧旧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保温杯。
她认出那是温良的杯子。
他从来不是“不需要努力”。他只是把所有的努力,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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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习课,班主任老李把成绩单重新发下来,开始逐个分析。轮到白澈时,老李难得没有批评,只是说:“退步有点大,自己总结一下原因。”
白澈低着头,“嗯”了一声。
放学后,夏晚破天荒地没有和林梢一起走。她说有事,让林梢先回去。林梢看着她和白澈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她独自走到车棚,推着电动车慢慢往校门口走。
“林梢。”
她回头。
温良站在车棚出口,肩上搭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书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你……”林梢心跳漏了一拍,“也还没走?”
“嗯。”温良走到她旁边,自然地跨上自行车,“一起?”
一起。
林梢攥紧车把,用力点头:“好。”
两人并肩骑出校门。初冬的风有些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往旁边瞟。
他骑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速度。
“数学进步了。”温良忽然开口。
林梢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成绩单。“嗯……比你差远了。”
“你基础不差,就是习惯性紧张。”温良顿了顿,“考试的时候,深呼吸,不要想‘万一做不出来’。”
林梢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看过她的成绩,真的分析过她的问题。
“温良。”她忽然开口。
“嗯?”
“你考试的时候……会紧张吗?”
温良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
林梢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温良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声音很平静:“每次都会。怕考不好,怕辜负别人的期待。”他顿了顿,“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超过。”
林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第一次听他讲这些,关于压力,关于害怕,关于那些藏在年级第一光环之下的、真实的情绪。
“可是你每次都是第一。”她小声说。
“那不是不怕。”温良说,“是习惯了带着怕往前跑。”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暮秋的凉意。林梢握紧车把,心里有一块地方,柔软地陷了下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他时,她觉得他是月亮,遥远、完美、不染尘埃。
可原来,月亮也有自己的引力,也会在夜空中独自承受所有的黑暗与孤独。
“那……”她斟酌着开口,“以后你要是觉得怕,可以跟我说。”
温良侧过头看她。
“虽然我成绩没你好,帮不上什么忙,”林梢的耳尖又开始泛红,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但是,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至少……有人听着。”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你照亮了我那么久。
我也想,试着成为你的光。
温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慢了车速,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然后,他低声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梢却觉得,这一个字,比她手里那张进步了二十多名的成绩单,还要让她雀跃。
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晕开的晚霞,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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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梢写完作业,拿起那本星空笔记本准备复习。翻开扉页,她盯着自己之前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要把不会的都弄懂。”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方,又加了一行。
这次的字迹更轻,更小,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说他也会怕。”
“他说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飞快地合上笔记本,把脸埋进手臂里。
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她的发顶,映出耳尖那一抹久久不散的绯红。
窗外的夜空中,弦月如钩,清辉洒落。
月亮不知道,有人在它的光芒里,悄悄写下了一整个秋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