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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虚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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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风波渐渐平息,生活重新滑入日常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林梢的书包侧袋里,现在常年放着一把折叠整齐的浅蓝色雨伞。即使天气预报说连续一周晴朗,她也固执地带着它,像带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比如温良那只藏青色的保温杯,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书包侧袋。白澈某天假装不经意地拿起来端详,翻到杯底看见那两个小字母时,眼神变得非常微妙,却破天荒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放了回去。
比如夏晚和白澈。他们依然每天斗嘴,依然互损互怼,但白澈挨骂时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夏晚骂完转头时耳尖泛红的频率也更高了。只是两个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谁都不肯先往前多走一步。
比如林梢和温良。
他们之间依然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一起骑车回家的次数变多了,但依然是“顺路”;走廊里遇见会点头,但依然是淡淡的;偶尔晚自习结束在车棚碰到,会并肩骑一段,聊几句关于作业、考试、天气的话,然后在一个路口分开。
什么都不曾挑明。
却又什么都好像已经说过了。
林梢有时候会想,这样是不是就够了。
能每天看见他,能偶尔和他说上几句话,能知道他今天穿了那件领口有点磨损的白衬衫,能在路过篮球场时恰好看见他投进一个三分球——她已经很满足了。
可当他在某个寻常的傍晚,对她说出“以后你要是觉得怕,可以跟我说”那句话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想——
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像我在意他一样在意我?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也不敢去求证。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落了一地,被值日生扫成一堆堆金色的小山。期中考试后各科都在赶进度,黑板上永远写着明天要交的作业,时间就这样在平凡的日子里悄然滑过。
直到那件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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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梢和夏晚照例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天,陈思思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分享一包刚买的草莓味夹心饼干。
男生们在球场打球。白澈今天手感火热,连进了好几个三分,正嘚瑟地对着女生看台挥手。夏晚装作没看见,却偷偷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温良也在场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运动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话不多,跑位却异常精准,几次接到白澈的传球,冷静出手,稳稳命中。
“哎,你们说,”陈思思忽然压低声音,眼睛滴溜溜转,“温良和白澈,是不是关系特别好?”
“他们初中就是同学。”夏晚说。
“那温良对别人呢?也这么……呃,仗义?”陈思思斟酌着用词。
夏晚看了林梢一眼,林梢低头假装专心吃饼干。
“他对朋友挺好的,”夏晚想了想,“就是那种——不会嘴上说,但真有事他会管。初中有人欺负白澈,他直接去找那人谈了。也没动手,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后来那人再没出现过。”
陈思思倒吸一口气:“温良?打架?”
“不是打架,是谈。”夏晚强调,“他从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
林梢听着,手里的饼干忘了吃。她想起那天在旧篮球场,温良面对那群职高男生时冷静的眼神,想起白澈说“温良看着冷静,其实最讲义气”。
她喜欢的那个人,不只是清冷的月亮,还是一个会为了保护朋友独自去谈判的人。
这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骄傲的情绪。
“林梢。”陈思思忽然转向她,眼神亮晶晶的,“你和温良是不是……”
“不是!”林梢差点被饼干呛到,脸瞬间红透,“我们就是、就是普通同学……”
她话没说完,陈思思的表情却忽然变了,从八卦变成了错愕,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
“那个人……是不是在拍我们?”
林梢和夏晚同时回头。
球场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连帽衫的男生。他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的方向——
是球场。
准确地说,是正从罚球线起跳投篮的温良。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球场边格外清晰。
温良落地,眉头微微皱起,朝那个方向看去。白澈也停下了运球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个男生放下手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往前走了几步。
“温良?”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林梢说不清的、黏腻的熟悉感,“好久不见。”
温良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淡。
不是平时的清冷,而是一种近乎冰封的、拒人千里的淡漠。他没有回应,只是把球递给白澈,转身朝场边放书包的地方走去。
“别走啊,”那男生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老同学见面,这么不给面子?”
白澈挡在了他面前,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你谁啊?”
“你不记得我了?”男生歪着头,“初中,三班,隔壁班的。”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白澈,落在温良的背影上,“我是陈远。”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温良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林梢看见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拍什么?”白澈语气不善,“谁让你拍了?”
“拍老同学啊,”陈远晃晃手机,“留个纪念。温良现在混得不错嘛,年级第一,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他故意拖长尾音,“真是一点都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
操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澈的脸沉下来,夏晚也站了起来。陈思思小声问“怎么回事”,没人回答。
林梢看着温良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他的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你什么意思?”白澈逼近一步。
“我没什么意思,”陈远笑了笑,“就是感慨。听说温良现在跟谁都保持距离,不爱说话,脾气好得不行。跟我们那时候认识的,简直判若两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行了,不打扰你们了。照片我留着,当个纪念。”
他转身,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落在温良身上,而是落在了看台这边。
林梢。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然后他戴上连帽衫的帽子,消失在球场边的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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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林梢没有等到温良。
车棚里,他的自行车还在原位,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白澈推着车出来,脸色不太好。
“温良呢?”夏晚问。
“……先走了。”白澈顿了顿,“他说想自己待一会儿。”
夏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林梢站在原地,握着车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骑。
她想起温良站在走廊窗边的那个黄昏,夕阳镀在他安静的侧脸上。他说“怕辜负别人的期待”,说“习惯了带着怕往前跑”。
她想起那天他收到保温杯时,低头看杯底那两个小字母,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暗涌。
她想起很多事。
然后她跨上车,朝着一个方向骑去。
“月亮?”夏晚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我去……随便转转。”林梢没有回头。
她骑过放学的人流,骑过亮起路灯的街道,骑过那条他们并肩骑过很多次的路。
最后,她在旧篮球场的铁网外停了下来。
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
温良坐在场边的单杠下,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握着那只藏青色的保温杯。他没有喝水,只是握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夕阳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梢站在铁网外,忽然不敢出声。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温良。不是清冷的,不是疏离的,不是偶尔流露温柔的那个他。而是一个疲惫的、沉默的、把自己缩在黄昏阴影里的十七岁少年。
她想喊他的名字。
可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温良抬起头。
他看见了她。
隔着那道生锈的铁网,隔着满地的落叶和西沉的暮色,他的目光与她相遇。
没有惊讶,没有回避。
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长久地看着她,像一只习惯了独处的动物,在确认来者没有敌意。
林梢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脚步声在空旷的球场里格外清晰。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冒汗,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可她还是走过去了。
在他面前停下,蹲下来,与他平视。
“温良。”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颤抖。
温良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暮色,倒映着她紧张的、微微泛红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睫,低声说:
“你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梢点点头。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像暮色一样浓稠。
然后温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初一下学期,我帮白澈出了头。”他说,“那个人欺负白澈半年了,老师不管,家长不知道。我去找他谈。”
他顿了顿。
“他拍了我的照片,到处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说我装,说我虚伪。”
林梢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我学乖了。”温良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身在夕阳下泛着内敛的光,“不让人看见真实的样子,就不会被人用真实的样子攻击。”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黄昏里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天光。
“所以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林梢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指,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却毫无笑意的嘴角。
她忽然很想抱他一下。
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心动和悸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单纯的冲动——想让他知道,有人在这里,有人听见了,有人不会走。
可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良。”
她的声音有些抖。
“他不是说你虚伪吗。”
温良抬起眼看她。
“可你从来没有骗过我。”林梢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不知是暮色还是什么的光,“你教我跳远,给我笔记,送我回家,说你会怕……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所以那个拍照片的人,他错了。”
“你不是虚伪。”
“你只是……还没有遇到愿意让你卸下防备的人。”
温良看着她。
暮色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篮球场的铁网将天切割成细密的格子,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他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林梢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到她准备撤回手、站起身、逃回安全距离——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薄的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地、试探地,握住了。
像一片落叶找到土壤。
“林梢。”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完整地,喊她的名字。
“你说的那个人,”他看着她,声音有些低哑,“是你吗。”
林梢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摆。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暮色在她身后,铁网在她身后,整个秋天都在她身后。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我。”
温良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地、轻轻地抵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像蝴蝶停歇。
他什么都没说。
但林梢感觉到了。
有温热的、极其克制的潮湿,落在了她的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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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有背面,陨石坑,漫长的孤独。
可月亮也会等到那个愿意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真空,只为落在它表面的人。
哪怕只是一次轻轻的、无声的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