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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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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第一个周末,林梢起了个大早。
于女士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和夏晚的聊天界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于女士把豆浆放在她面前,“周末不睡懒觉?”
林梢回过神,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喝豆浆,耳尖却悄悄红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夏晚:【白澈说的!千真万确!今天就是温良生日!!!】
夏晚:【他自己肯定不会过,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夏晚:【不是怂恿你做什么,就是……你懂吧?】
林梢懂。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心跳得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生日……今天是他生日。可他从来没提过,也从来不像是会过生日的人。
怎么办?
她要当作不知道吗?
可是……
她想起那个保温杯,想起他说“我妹妹送的”时垂下的眼睫;想起他忍着胃疼喝下藿香正气水时皱起的眉头;想起他递来的数学笔记,跳远沙坑边的夕阳,还有那包牛奶饼干。
“因为你愿意学。”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特别都藏在合情合理的借口里,像月亮把陨石坑藏在永远背对地球的那一面。
林梢放下豆浆杯,起身回了房间。
于女士在后头喊:“干嘛去?豆浆还没喝完!”
“写作业!”林梢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给夏晚发了条消息:
【你觉得,送男生生日礼物,送什么比较好?】
发完才觉得这句话太直白,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夏晚几乎是秒回:【!!!】
夏晚:【月亮你出息了!!!】
夏晚:【让我想想——】
夏晚:【他那个宝贝保温杯不是旧了吗?】
林梢看着屏幕,愣住了。
保温杯。
那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他用了很多年、说是“妹妹送的”保温杯。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对是错。她甚至不确定温良会不会接受她的礼物——他会不会觉得唐突?会不会拒绝?会不会觉得她自作多情?
可是,她又想起他把姜茶块握在手心的那个雨天,想起他说“很好吃”时平静的、却让她心跳加速的语气。
总要试一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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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梢站在市中心的商场里,面对着整整一面墙的保温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银色,太冷。
黑色,太沉闷。
蓝色……他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
她逛了半小时,挑了三款,都不满意。要么款式太幼稚,要么颜色太张扬。温良那个人,骨子里其实很念旧,能用七年的东西,一定不会轻易换掉。她送的新杯子,他真的会用吗?
导购员看这个小姑娘转悠了快四十分钟,忍不住走过来:“是想送给男同学吗?”
林梢脸一红,点点头。
“这种呢?”导购拿起一款藏青色磨砂面的保温杯,简洁大方,杯身只有一条极细的银边装饰,“很多学生买这款,低调,耐看。”
林梢接过来,握在手心,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可以刻字哦。”导购指了指一旁的雕刻机,“免费。”
四十分钟后,林梢走出商场,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纸袋。她的脸颊还在发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刻字时那个艰难的决定。
她在那杯身最不起眼的底部,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母。
L&S
林梢和温良?还是……月亮和……?
她不敢再想。万一他根本没发现,万一发现了也不在意,万一——
手机震了一下。
夏晚:【白澈说他们下午在旧篮球场打球,现在还在。你要过来吗?】
林梢握着手机,看着那个纸袋,心跳快得像运动会冲刺的那一刻。
她知道这很傻。她甚至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生日快乐”?太正式。“给你买了礼物”?太刻意。“听说今天是你生日”——谁告诉你的?她怎么回答?
可她更害怕错过今天。
【地址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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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篮球场还是那副破旧的样子,锈蚀的铁网,龟裂的水泥地,歪斜的篮筐。
林梢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拎着纸袋站在围栏外面。
场上只有两个人。
白澈正在三分线外跳投,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刷网声。他落地后朝旁边喊:“说好的赌注,输了请奶茶!”
温良靠着场边的单杠,手里握着那个旧保温杯,闻言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赌约只包含投篮,没包含时间限制。”
“你耍赖!”
“陈述事实。”
白澈气得把球砸过去,温良偏头躲开,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那是一种林梢很少见到的、带着少年气的、近乎促狭的笑。
她站在铁网外,忽然有点舍不得出声。
原来他和白澈单独相处时是这样的。话还是不多,但眉眼会放松,嘴角会有弧度,会耍赖,会躲朋友的“袭击”。他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月亮,他是一个会和朋友开玩笑的、十七岁的普通男生。
今天是他的十七岁生日。
白澈捡球时终于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变得非常微妙。
“哟,林梢同学,”他故意把声音拔高,“来散步啊?”
温良循声看过来。
他靠在单杠边的姿势没有变,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淡金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极短暂的、来不及掩饰的怔忪,然后归于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站直身体。
“我……”林梢抓着纸袋提手,指尖泛白,“路过。”
白澈噗嗤笑出声。这附近全是旧厂房,最近的奶茶店也要骑车五分钟,“路过”这种借口也太不走心了。
温良没笑。他看着林梢手里那个精致的小纸袋,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明明想逃跑却倔强地站在原地的样子。
他把保温杯放在单杠边的台阶上,朝她走了两步。
“来找我?”
林梢心跳骤停。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温良的睫毛颤了一下。
“生日快乐,温良。”林梢把纸袋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这个,送你的。”
纸袋悬在两人之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用尽全部勇气才递出去的秘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梢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会不会觉得很有负担?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她凭什么送他礼物——
“可以打开吗?”温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梢猛地抬头,看见他接过了纸袋。
不是“谢谢”然后放一边,不是“不用这么客气”,而是——
可以打开吗?
“……可以。”她声音发飘。
温良从纸袋里取出那个藏青色的保温杯。磨砂的杯身在夕阳下泛着内敛的光泽,简洁,低调,像是他会喜欢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梢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然后他翻转杯身,看到了底部那两个极小的字母。
L&S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夕阳安静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林梢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L……是林?”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S呢?”
林梢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刻字的时候想了很多——如果刻全名太明显了,如果只刻首字母他应该不会发现,如果发现了也可以解释成“随便刻的没有意义”——
可是当他真的问出这个问题,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梢。”她听见自己说。
温良抬起眼看她。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湖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冰封许久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奔涌的、滚烫的暗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温良!”白澈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奶茶店快关门了!你到底喝不喝!”
那瞬间的暗流被硬生生截断。温良垂下眼,将保温杯放回纸袋,再抬起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喝。”他转身朝白澈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梢。
“谢谢。”他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梢脚边。
“……不客气。”林梢小声回答。
她看着他和白澈一前一后走出球场,看着他的背影被暮色渐渐模糊。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心跳依然很快,手心全是汗,脑海里有无数声音在尖叫:
他看到了。他问了。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眼睛——
那不是“不介意”。
那不是“没发现”。
那是一种她不敢命名、不敢确认、怕一旦确认就会醒来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温良:【保温杯很喜欢。谢谢。】——来自三分钟前,他边走路边发的。
温良:【L&S,很好看。】——来自一分钟前。
温良:【不用刻全名。这样就好。】——来自刚刚。
林梢站在暮色四合的空旷球场边,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白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隔着铁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和温良的聊天界面,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白澈】:【温良你完了。】
【温良】:【?】
【白澈】:【你耳朵红了。】
【温良】:【。撤回】
【白澈】:【截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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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林梢在校门口遇到温良。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飘向他的书包侧袋——
那个崭新的、藏青色的保温杯,就放在那里。
在清晨的阳光下,杯身泛着内敛温润的光。杯底那两个小小的字母,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L&S。
温良也看到了她。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自己书包侧袋里那个显眼的杯子。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第一天就用上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林梢慢慢走近,然后很轻、很轻地,对她点了点头。
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校门口的地砖上,并肩,却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的距离,正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