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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假长沙郡守 阚功曹,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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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式被阚泽问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学识过人的大儒竟然会主动问自己这样的事。
这时候,阚泽已经在扬州举了孝廉,马上要上任钱塘长的职位,相当于官场起点就是一个县令。作为“学而优则仕”的学者入仕,升职会非常容易,运气好的话两三年就能去到孙权的府中,在政权中央做官员,算得上前途无量。
扬州会稽郡是阚泽的老家,他在扬州做官也算衣锦还乡,没有离家千山万水的苦恼。且扬州之主孙权年纪虽轻,却能在兄长被刺杀、州内豪族并立的混乱局势下迅速掌权,并在扬州逐步稳固了孙家的统治,善于权衡,精于调度,又从谏如流,有着尊文重道、招揽贤才的名声,也不失为一方英主。
阚泽的从政之路是无数文人学者已经开拓完成的,以文入仕,以名养政,一路高升,辅佐明公。致仕后则广纳门徒,把终身的学问传承下去,家族也能因为他而兴旺发达,香火不绝。
路都已经铺到阚泽脚下了,这位年近四十的大儒只要稍微抬抬脚,就能立刻踏上这条平坦舒服的康庄大道,迎接他从政后的光明人生。可他如今对高式问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高式疯狂头脑风暴,和阚泽接触这段时间,他觉得对方确实是个学问渊博、求知若渴的优秀学者,同时克己复礼,稳重沉着,聪颖过人,正直和善,可以说基本上达成了儒家“君子”这个概念的所有条件,学术和品德上是个不可多得的贤才。
他举止端庄,做事也有条不紊,大方得体,能力并不差。和他交谈过程中,也可以看出阚泽对处理政务是有自己独特的见解的,并不是读死书的类型,入仕之后应对一县甚至一郡的事务不在话下。
这样一位贤能的君子,难道甘愿留在小小的长沙郡府,做他高正则的下属吗?
对于阚泽而言,事情则简单得多。
他本身就不是为了得到金钱和地位而做官,也不是为了名誉和形象,更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野心,他入仕只是为了达成儒家传统的自我实现目标,也就是在忠君爱国、治理地方的过程中实现“对社会有用”这一目标。
所以他一直认为,在哪里当官、为谁治理一方、做的是什么事情,都无伤大雅。只要自己勤俭奉公,爱民如子,不管在哪个职位上做事都会实现自己作为儒士的价值,统筹手下的官员,处理好应做的政务,兴文治,行仁政,使治理范围内积极的面貌蔚然成风,百姓安居乐业,更多人避免遭受饥饿冻馁之苦。
他每每见到为了政绩和名望挖空心思钻营的官员,都会感到失望。他们空有贤才的名声,提出的想法却总是不能落到实处;府衙修建得宽阔气派,街上道路和城墙却破败不堪;每年收缴的税花样繁多,却不顾百姓能不能生存。
阚泽不愿意为了政治上的前途做这样的事,他认为,就算什么都不做,休养生息,也比为了讨好上级,乱作为假作为,劳民伤财要来得好。
就行政理念来说,他和高式可以算得上异曲同工。都是务实主义者,都主张勤政爱民,就连性格也透着相同的执着底色。
阚泽经过这么多天的郡府探访,包括和王临谈话、了解高式的施政举措、阅读他写的著作和文书,又进行了几次实地交谈,他觉得高正则这个人其实是很合他心意的。
高式的行政经历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时间也不长,没做什么使他名声大噪的大事业。但阚泽看出,他的思维和方向是很激进的。
为了不让常平仓的陈米流入百姓手中,竟然用这些米供应郡府和军队的补给;购入富商的粮米,禁止采用几家专供的方式,坚持每户每人按量供给;简化祓禊仪式流程,搭建祭祀的祭台建筑,防止每年供应木材的官员在其中中饱私囊;郡府政务都亲力亲为,每天在便坐处理成堆的工作,就算常常加班也不松懈。
阚泽隐隐感受到,在高式心里,官府的官员并不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他们作为一个整体,掌握着信息和资源,需要被约束、控制和教导;而作为被统治者的百姓通常是弱小的、混沌的,他们容易被蒙蔽和欺骗,抗风险能力弱,稍不留神就会被贪心的富人和官员用各种方法拿走钱财甚至生命。
而高式对自己的定位,是作为官府官员的领袖,站在百姓的那一边,对抗整个群体的寻租行为。他用规章制度来约束官员,时刻提供监督去保证政策执行的精准性,在维持官员们基本利益的同时,推出更多有利于民生的意见建议,就算损害到自己的钱财和名望也在所不惜。
而且在高式眼里,他甚至不是为了表示对刘表的忠诚去做这些事,他的这些行为是自发的,是由自己的政治理念和行政良知驱使的,坚如磐石,并不为外物所动。
阚泽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为国为民的官员。他印象中与高式最相近的满宠,行为初衷也是报答曹操的知遇之恩,行政目标把“忠君”放在第一位。而高式的行为,更接近他听到的杜诗、第五访之类。
而且高式是从遥远的乐浪郡跋涉而来,那里异族混居,有着许多新奇的经验和理念。他虽说自己不善学问,可从他的言谈举止和奇思妙想的收税想法来看,高正则并不是一个毫无文采的人,相反,他肯定还有更多没表达出来的自我思考。
这种人能够在情况不够成熟的情况下隐而不发,一旦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目标,又能一语石破天惊,一鸣惊人。这不就是阚泽在一直寻找的贤公吗?
而且阚泽是很有容错的,他是贤才,是大儒,师从数算界翘楚的徐岳,去到任何地方都没有人敢忽视他。万一有一天发现高式是名不副实,或者因为威逼利诱变化了自己的态度,他脱身也并不困难。
只可惜高式年纪太小,刨除掉在乐浪不为人知的四五年行政经历,资历实在不太够。若是高式年长十岁,阚泽年轻十岁,他便可以直抒胸臆地表达自己想要在他手下工作的想法。可如今阚泽年辈大,高式年轻,按照礼制,他是不能主动去高式门下求官的,只能把他约出来私下密谋。
高式心想如果你愿意,去襄阳找刘表,估计他能直接把郡守的位置送给你。长沙郡府官员空缺并不很多,前一段时间已经招了一些多人,再加上他根基不稳,还不能随意调配下面的县官,挤出一个位置给阚泽并不是易如反掌。
郡府里空缺官员中,职位最大的就是功曹。这是一个与郡丞一级的官员,主掌整个郡内的人事工作,官员的招聘与调动、晋升与贬谪、奖励与惩罚等都出自这个职位,也兼任辅佐与行政工作。
正是因为功曹的重要性,刘表的人走了之后,他抵住了许多家族的压力,一直没有招募新的人补充。他想在这个位置上放一个心腹,能够完全信任的嫡系官员来补充这个位置,但到现在也没能找到。
如果阚泽愿意担任这个位置,能力和资历上来说是完全足够的。但是他就算留在长沙郡,也不会以高式的嫡系身份参与进官场中,他在郡府中的生态位大概会相当于和区连分庭抗礼的高式的长辈、老师。
功曹之位,是用来留一个贤才在郡府里,还是空着这个位置给自己提拔上来的心腹,高式略一权衡就得出了答案。
新的职位有很多,贤才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果能让阚泽留下,以他的能力,必定会提出更多有建议性的意见,而且可以更高效地把自己解放出来去各县实地调研、亲自走访,长沙郡府又多了一个顶梁柱。
如果用一个郡级府衙的二把手之位聘用阚泽这样一位有名望有能力的人才,高式是完全愿意的。
心里作出了决定,话却不能直接说,否则就太过刚硬,反而失了文人气度。
高式斟酌道:“我与先生交流这些天,足以看见您的学富五车和稳重谦逊,若是在郡府中,先生可以担任文学祭酒的职位。”
阚泽微笑道:“某在兖州山阳郡,跟随我的老师学习经义和数算时,也曾经帮助我的老师治理山阳郡政务。遇到民众来府衙申告冤屈,某能熟读律法,据实查明情况,严惩犯人,绝不因为他的身份而妥协;春耕时劝农劝耕,秋收时催收缴税,冬日则派发劳役,一年四季根据天气的不同要做不同的事,某也都曾参与其中。”
高式道:“先生处理政务的阅历竟然也如此丰富,能够应对郡中几乎所有事务,又公正不阿,善于律法,顺天得道,安民保民,我愿意用曹掾的身份请先生到我郡府任职。”
阚泽又道:“某在山阳郡时,从不与同僚因为争利而发生冲突,接近行为端正的君子来修养品性,远离蝇营狗苟的小人来保持德行,见到好的行为就去学习,见到不好的行为就警戒自己不能这样做。某认为,为官的成绩是由做出的成果决定的,而不是由名望决定的,因此在评价下属时,并不以他们的言行为重,而是以他们的做法为先。某手下的人都十分信服,从此以后改掉了胡乱扬名的坏习惯,勤奋踏实地做事来获取我的正向评价。”
高式听罢,站起来作揖道:“先生对官员的评价标准客观公正,不被巧言令色迷惑,有识人之才和用人之能。若是先生不弃,小子愿意用功曹的身份来请先生到长沙郡府主持政事,请先生教导我!”
阚泽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美髯道:“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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