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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假长沙郡守 明主!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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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泽和王临聊了好一会儿,他嘴里全是高式的好话,带着些实打实的例子,这让他有些插不进嘴,只好在一旁默默倾听。
阚泽心里慢慢构思出高式的形象,一个做事严谨、待人真诚的青年才俊,爱民如子,温润如玉,能力超凡又能体恤下属,是个十足的好官。
王临讲完,拿起桌上的茶汤喝了一口。其实他跟着高式工作也就一个多月,可能是因为知遇之情,也可能因为救母之恩,他对太守是怎么看怎么完美,高式每一个犄角旮旯里的好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遇到这位举世闻名的大儒就忍不住要和他分享一番,替太守扬名。
阚泽也看出这位王公至多少是带了点粉籍,就没接着谈高式的事,而是话锋一转,提到了他书里那位“异族哲人”。
“府君曾说自己跟随异族哲人学习,才得解算盘之术。公至在府君身旁工作许久,可知这哲人,姓甚名谁?”
王临认真回忆了一番,慢慢摇头道:“府君只说哲人教他算盘与财货之道,并未提及尊师名讳。”
阚泽有些失望,微微低下了眼。
王临接着说:“不过府君曾说自己在辽东时,乐浪通马政,由府君负责,受益匪浅。且府君的夫人乃弁韩人士,或许哲人是三韩之人,也未曾可知啊。”
阚泽摇了摇头,斟酌道:“三韩与扶余乃蛮荒之地,天寒地冻,不生米粮。其中异族茹毛饮血,不知礼数,行为轻佻,无有文字,哪里会有能当府君之师的贤人呢?”
王临温和地反驳他:“先生这话说得不对。府君有许多弁韩部曲,生得高大强壮,不畏严寒,英勇无比。他们虽用异名,却知礼守法,赤胆忠心,行事磊落,勤勉好学,与汉人并无二致。先生若是用柔然、乌桓那样的民族来衡量弁韩,似乎是不太妥当的。”
阚泽笑了笑,道:“或许是高长沙管教严格,以身作则,这才使他的部曲们克服了蛮夷的习性啊。”
言外之意就是说,他不相信蛮夷异族人的素质,认为王临看到的那些高式部曲是他教育培训、学习了汉族礼数之后的结果。
这也是此时汉蛮矛盾的主要表现。
汉族士大夫认为除了汉族人之外的其他人全部是天生不讲礼法的蛮夷,野蛮粗暴。匈奴那种继承父亲妻子、谁厉害谁当单于的行为在汉朝士大夫看来,就是无君无父的行为,和传统儒家提倡的纲常人伦背道而驰。
再加上当时唯心主义和迷信之风盛行,“异族人生来为恶”的观念就慢慢流传开来,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一些人的想法。
阚泽不是这种“唯种族论”的提倡者,但异族文化贫瘠、野蛮粗俗的形象还是深深刻在他脑子里的,在他印象里,东北的三韩、扶余和倭人就是削弱版的柔然、匈奴和乌桓,连自己的文明和文字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发明创造了。
王临皱了皱眉,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他毕竟没有生活在辽东,对那边的社会没有了解,阚泽说的也没什么大问题,他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阚泽见王临不怎么开心,岔开了话题:“公至提到,府君还曾跟随哲人学习财货之道,不知可有什么深刻的见解?”
王临认真道:“府君精通此道,曾写下许多文字记叙如何管理郡中财货,若德润先生有空,可移步金曹观览一二。”
“哦,竟有此事?”
阚泽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口称“打扰”就跟着王临到了金曹。金曹办公处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有五六个曹掾吏,正在计算春耕所需要的钱粮,拨动算盘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看着掾吏们都认真干活,毫不懈怠,心里对长沙郡府中官员的工作态度十分佩服。
王临从层层叠叠的简牍中找出几卷比较新的,清点过后交给阚泽:“此为府君写来指导金曹政务之书,曹中官吏都依次办事,先生可以先行观览,待府君回来再与他细谈。”
阚泽看着手中几卷没有标记书名的简牍,谢过王临之后找了个厢房,翻开第一卷缓缓读起来。
翻开第一面是总纲和目录,总纲就几句话,说明此书是指导长沙郡府金曹工作用的章程类书籍,看到这本书的官员们应该科学应用里面的知识,灵活变通,提高行政效率,最终实现为人民服务、为郡府管理财产的终极目标。
目录是为了方便查询,此书分为度量衡与账册格式、仓储收支、损耗核销、田产丈量、商货测度、田税与商税、借贷与赈济、市场调控七个部分组成,内容意思清晰,让人一目了然。
阚泽看着这些看起来就十分专业的内容,心中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立刻翻开了第一卷。
第一卷首先规定了度量衡和账册的规范格式,要求按照汉朝统一的度量衡进行重量、长度、面积的计算,严格保证称和尺的准确度,不得私自篡改度量衡。账册也有固定的格式要求,要求核账准确无误,若有严重偏差则会按规处置。高式还引入了一种横一行纵一行的交叉网格形记录方式,为了适应古人书写习惯,改成了从右到左排列。
这时候纸张没有普及,在简牍上画这种表格虽然方便,但占地太大,而且不好排版,高式也只是在书里提了一下,说如果账务十分复杂或者交叉过多时可以使用这种方式记录。
二三卷是仓储收支和损耗核销,里面都是些仓库管理和计算的事,包括郡府日常开支怎么发放、税务入库怎么登记、仓储损耗怎么计算、春耕种粮怎么发放等,是金曹所有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环。
四五六部分是连在一起的,从田产丈量、商货测度到田税与商税,环环相扣,主要围绕官府的税务收入开展。
田产的清查与丈量,高式引入了软尺作为工具,并且附了设计图,虽说还没到时候,没开始做,但这个工具解决了凹凸不平的田垄的丈量问题,看得阚泽连连点头。高式还在这一章中提出了不规则图形的面积计算方法,将不规则图形切割成规则图形相加或相减计算,这其实在算学上并不稀奇,《九章算术》对此早有记载。
但高式的书中明确建立了三角形、矩形、梯形、圆形的计算公式,并且把圆周率定位到3.14,和《九章算术》中的3相比,有了更高的精确值。
这让阚泽十分不敢相信,他举着书看了许久,害怕他是瞎写,又觉得有些道理。他连忙让书童去要些空简牍,越算越觉得很是合适。
阚泽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手都在抖。
金曹的那些官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大多是本地豪强出身,对当前数算界最高成就略知一二,能看懂《乾象历》的人都不多,只要对着这册子上的方法,拨算盘就好了。至于此法对不对、准不准、是谁研究的,不根本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阚泽不一样,他师从当时最强数学家的弟子徐岳,也在兖州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参与过《乾象历》的计算和制订,很清楚现在数算领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这个3.14,不在现在任何数学家的研究范围内!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数是精准的,那么他阚泽,在荆州长沙郡郡守府金曹的指导章程中,发现了《九章算术》中都无法解释的圆的半周的秘密!
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这样取?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高式偶然瞎编的?
阚泽站起来转了两圈,心中想见高式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继续往下看。
商货测度卷,高式记叙了许多立方体的体积计算公式,并提出可以用体积测量法克服关税收税时瞒报货物的问题。
最后是田税与商税,高式在这一章写了收取田税、公田税、商税与征劳役的流程与注意事项,并在最后一点中浅浅提了一下他的阶梯税设想,提出关税的收取过程中,按货物的最低出售价值来收缴阶梯税,关照小手工业者,让富商更多地承担社会责任。
这轻描淡写的几笔,让阚泽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如果这个设想真的执行,政策中透漏出来的倾向足够全汉朝的富商和地主联合起来把高式从郡守位置上拉下来。
这家伙……胆子真大……
或许这本书写出来,除了金曹里的那些官吏没人看过,他们的政治敏感力不高,只是当成治国论道的设想来看,就当读大儒的文论,看过去就忘了。可阚泽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设想的可实施性,并为此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出来,高式是认真的。
阚泽接着翻了下去,借贷与赈灾卷,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内容,只是赈灾流程中,高式强调了现场救援的重要性。
他认为,现在救灾流程大多集中在事后处理与安置,比如洪灾来了,地方政府开仓放粮,紧急修堵堤坝,但是把抢险救援这一环节疏忽了。灾情之后及时进行抢险救援是很重要的,一定要重视起来,不能只一味开仓赈济,要及时拨财政出去招募郡兵和志愿兵,进行及时的救援活动,才能从天灾手里抢回更多人命。
阚泽看得连连点头,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执行起来太难了。不为别的,相比一眼能看见的抢修堤坝、赈济灾民,抢险救援着实是一件效益很低的工作。
首先,抢险救援太危险了,如果想要救援人员尽心尽力,就要拿出大量的财政支持。其次,抢险救援不能保证业绩,或许出去一圈能救到一百人,或许一个都救不到,成果不稳定。最后,灾情时期死去的居民不会成为官员的考核标准,大家默认天灾是抵抗不了的,就算因为救援不力多死了几千人上面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追究。毕竟这可是天灾,出现天灾就说明现在朝堂上有奸人当道,是天在发怒,至于死去的黎庶,没人在意。
这样一个很能花钱、做了不一定成但不做也不会有事的工作,一般地方官压根不会管,高式却在他的书里特意提了一嘴,可见他的执政理念确实以民为本啊。
阚泽默默感叹,翻开了最后一卷。
本来答应的周五更新,昨天没写完,今天赶紧补上

明天还有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