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假长沙郡守 前恭而后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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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陵县令姓李，名懿字令德，出身当地豪族李家，长沙郡府户曹那位姓李的曹掾就是这位李县令的族弟，虽然不是一支但是关系极近。
李懿从五六年前起在茶陵县担任县令，上任后立马把李家许多人都塞进了县衙，同时重用他们，和其他小豪强合作，大大扩展了李家的势力，这也导致他虽然身为旁支，但是在家族里逐渐拥有了和族长差不多的地位和话语权，声望日益增长。
高式见到这位县令，脑子里立刻就有了想法，他连忙上前搀扶，然后微笑道：“明廷何必多礼，久闻茶陵李氏之名，式特来拜访，哪里能当得起如此之礼！”
李懿愣了一下，连称“哪里哪里”，面前的人年轻得过分，面颊上甚至还带着些许圆润感，身着黑色深衣，身旁带着佩剑，面容白皙，明眸皓齿，容颜清丽，仪态不凡，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子弟，怎么听得这茶陵李家的名声呢？
高式尽力挂出一个看起来比较友善的笑容道：“明廷何必过谦！想当年，李元节在朝廷任职时，清廉的名声就在整个国家流传，他品行高洁傲岸，又精通经义，可惜被党锢牵连，不得不弃职回乡，真是惜哉痛哉！”
李懿有点反应过来了，李邵李元节，是桓帝时期出名的士人，出身颍川李家，被党锢之祸牵连之后，被迫远走他乡，最后到了旁支的茶陵李家栖身，晚年在茶陵染病，客死他乡。
李邵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茶陵李家的人，他得算颍川李家的人，颍川的本家那可是每个时期都出几个文士的大家族，是他们茶陵旁枝不敢肖想的。
但很明显，这位太守把李邵也算进茶陵李家的人物中了。李懿虽然不明白高正则为什么这么喜欢李邵，但还是急忙应和道：“多谢太守赞誉！元节公清节著闻，慷慨就废，实为忧国忧民之党人也，是我李家之荣啊！”
高式又道：“明廷，我素闻元节公在茶陵时，著书讲学，曾为《孟子》做注，真是博学之士。我家族世代治《礼》，曾有幸拜读元节公的《礼训》一文，实在是深有所感，收获良多。式尝尝遗憾于自己生得太晚，不能在元节公门下听取讲义、接受教诲啊！”
李懿干笑两声，他们家族的孩子确实是从小读着李邵的经学长大的，但是李邵只能算个水平比较高的文士，他自己写的那些文论和朝廷规定流传下来的标准孟氏《易》等名篇，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你出门说自己学的是孟氏《易》，那么谁都会敬你一头；但你说自己学的是李邵自己注的《孟子》，那别人非笑你不可。
这就是茶陵李家没有出名士的原因，没有家传的经典，出名谈何容易。
但是显然，在这位小太守眼里，李邵是他比较喜欢的经学大儒，他才表现如此尊敬，没有因为他官职低小而为难他。
李懿见他面容稚嫩，神色恭敬，看起来就是个没经历过风雨的世家子弟，心中算盘一打，顿时有了主意。
他笑起来，反握住高式的手，对他说：“哈哈哈哈哈，太守快进来，外面风大。要是让您的身体被风吹得生病了，那才是我的罪过啊！”
然后领着高式往县衙里走，步伐变得从容，腰杆子挺起来了，脸色也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局促谄媚。
高式脸上还是认真严肃的表情，实际上心里暗暗咬牙，这老家伙竟然前恭而后倨，真是令人发笑。
到了县衙，李懿向他介绍茶陵县的官员们，高式表现得彬彬有礼，实际上心里疯狂回忆，把这些人和自己打听到的豪强势力一一对应。
县衙里大约三分之二的官职被掌握茶业的豪强们垄断，李家人是这些人里占比最多的。
高式假装没注意到，依旧有意无意地和李懿攀谈，李懿见他对这些官场上的事不感兴趣，对这些官员们的奉承也是兴致缺缺，顺势笑眯眯地邀请他今天晚上到自己家里宴饮赏乐。
高式思考了一番，答应下来，下面的许多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长官来地方视察，一般会在府衙里由官员们给长官开接风宴，规模不大，聊表心意。可高式一来就要单独去李家做客，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仿佛高式不是行县的太守，而是他李家的访客一般。
但是谁也没说出来，他们都在心里默默羡慕李家有这么好的机会。新上任的年轻士族太守，现在刚刚弱冠，看起来就是一个对官府的运作一窍不通的小孩，被李懿这种狡猾的老狐狸拿在手里，还不知道被怎么蒙骗嘞。
晚上，高式和区合在李家赴宴，李懿把自己的儿子和许多比较有文化的李家人都叫过来招待他们两个。之后，高式在宴席上向大家介绍了身边的区合，说他这个主簿，是跟随大儒水镜先生司马徽学经的，襄阳城内古文经学的翘楚，辩经方面更是无出其右，他把区合招为主簿就是觉得他学问广博、才华横溢。
区合站起身向大家致礼，一些听过区合名声的小辈也不由得惊呼，然后给区伯谐行礼。
宴席进行到酣处，高式提议让区合去和下面的李家文人辩经，区合在席间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个人车轮战式辩经，把所有李家人全都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口称“有理有理”然后退下。
宴会最后，辩经结束，大家的心思还停留在文学上，口中全都是经学话题，一片之乎者也，席间充斥着文雅之气，甚至有些人奏起雅乐、跳起舞来，情景真是和乐融融。
这才是这个时代顶级文人士大夫们聚会常见的形式，赏乐喝酒，辩论经学，谈论国家大事，表达自己的志向，情深之时就纵情起舞、引吭高歌，这是品味的表现，谁来都得感叹一句“实在是一件雅事啊”！
李懿见了这场景，心中更加相信高式是一个只通经学，却还没有适应太守职位的年轻人，心下安定下来，给两个人安排了房间，让太守和他的名士主簿在李家休息一晚。
第二天醒来，高式就提出自己想要在县城里和乡下地方转一转，了解一下茶陵县的实际情况，李懿面上笑眯眯地答应，并说让自己陪着太守，实际上心里提防起来。
他倒是不担心茶叶的事，茶叶被商人压价是常有的事，不能说违反了什么律法。但是茶陵县的铁矿扩采，并且违规打制出了许多铁器售卖，这件事如果被发现了，那他就真不知道怎么辩解了。
高式第一天在县城里转了转，看进城时那些面黄肌瘦的农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穿着得体的富农，在街边的店铺中采买，显得倒是一片生机勃勃、安居乐业的祥和场景。
高式一边走一边说：“明廷，这县中茶业实在繁盛，看黎庶们生活都如此富足，我心中实在佩服啊！”
李懿谦逊地道：“哪里哪里，我县种粮不得，只好产茶，这农人自然有以茶业为生的。”
他心里默默打鼓，昨天他连夜给各大家发消息，让他们管好自己家那些贫苦的佃户和租客们，别让他们老是往街上凑，自己家的管家、子弟则多在外面走走，应付一下这位太守。
但是这些人穿得也太好了吧？
他的意思是多来一点生活舒坦的农人，不是一条街上都是穿金戴银的商人！
看着街边一溜穿着绸缎的富家子弟压街，李懿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幸好高正则年轻，缺乏社会经验，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但凡换一个经验丰富的地方官来行县，必定能把他们都抓出来。
高式则看着县里破败的城墙、颠簸的道路、混乱的分区、灰蒙蒙的绿化，一路上咬着牙硬是一句话没说，回到府衙终于忍不住评价了一句：“明廷，这府衙景致有余，而风雅不足，盆栽造景太过，反而失了其中韵味，真是可惜。”
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官府摆这么多东西，堆在一起俗死了，一点都不雅致，这是谁干的？
李懿笑容不变，心里却怒从中来。他出身地方的小士族旁支，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地位，却转头就被这位琅琊高家的高门子弟说没品位，心里实在不舒服，但还是得赔着笑脸把怒火往肚子里咽，口中道：“是是是，这是当时府衙中的县兵们胡乱摆的，太守若是看着不顺眼，我等会叫人拿掉便是。”
高式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挂脸有点明显，重新调整好心情找补道：“不必了，我只是回想起家中设计，有感而发，是式以己之情夺府衙之情，唐突了。”
两个人又互相客气了一番，一起去李家休息了。
吃完饭，躺在床上回想着县城里糟糕的基础建设，高式真是怒从心起。茶陵县因为平原少，种出的粮食不足，本来交税就少。卖茶叶所收缴的商税严重不足，上面的官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茶陵县令每年都上表哭穷，说县里太贫困了，拿不出粮食，张羡在任的时候也允了好几次。结果呢，少交的税都去哪儿了？
城墙都破得直往下掉土，农人们面色沉重，明明是茶叶大县连个商路都不修，富商家里却一个个布置得金碧辉煌。
气得高式在床上翻了个身，想着自己的规划硬生生把气压下去了，折腾了好久才睡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假长沙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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