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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陌侍郎挺身而出
封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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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将大典的余温尚未散尽,次日一早,青叶便已在议事房中召集众人,审核青武卒的建制规制。
她立于案前,眸中光彩熠熠,手指点着铺展的文书,语速极快:“初始五千人,半年后再扩一千,一年内增至三千,待来年此时,须满八千人。”
身侧并肩而立的是陌广平,左右依次站着军部的程知义、谢蔼、周鹤,以及何不笑与张岭。
程知义闻言问道:“半年一考?不合格者退回原部?”
青叶颔首:“自然。”
何不笑抓住关键:“这待遇……与其他营不同?”
青叶抬首,笑意盈盈:“自然,高出一倍。”
谢蔼笑出声来,周鹤也跟着贼笑:“那可把相师为难坏了。”
一旁的陌广平唇角亦微微扬起。他这一笑,那张素日肃杀的面容竟柔和下来,恍若俊美书生,连眼尾那道疤也似乎淡了几分。
青叶正巧回首,恰撞见这一笑,不由一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将他面上轮廓细细扫过。
陌广平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年。这样的目光,他年少时也曾见过不少,男女皆有。只是封将之后,加之眼尾添了这道疤,敢这般直视他的人,早已绝迹。
他迎上青叶的目光,亦以同样的眼神回视。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不过瞬息,却已足够让旁人察觉。
张岭只作不见。周鹤却心头一堵,出声打断:“姐姐,还议事么?”
青叶回过神来。谢蔼却忽然莫名一笑,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青叶打量他片刻,淡淡道:“说说看,你在笑什么?”——是在笑她与广平么?
谢蔼知她误会,连忙摆手,却又瞥一眼对面横眉冷对的周鹤,心一横,缓缓道:“属下是在想……卫国将军,咳,嗯……比将军年纪小上一载……”
言下之意,仅比青叶小两个月的周鹤,口口声声唤“姐姐”,未免有造作之嫌。
这话他憋了许久,只是不想打击周鹤罢了。今日不知怎的,竟一时失态。
周鹤瞬间反应过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谢蔼后退一步,程知义、何不笑、张岭三人作壁上观,陌广平则好整以暇地瞧着——
青叶正要出声阻拦,茶室的门帘一掀,林秋旋身而出,脆声道:“诸位大人,茶泡好了。”
她端着托盘稳稳行来,茶盏中的茶汤只浅浅波动,竟无一滴洒出。
青叶浅笑,与陌广平先接了茶。林秋一一递送至各人手中,最后才给谢蔼,目光中带着几分威胁。谢蔼面上尴尬,眼底却藏着享受这嗔怪的得意。
青叶挑眉看着,出声道:“林秋,这几日你且忙自己的事去。大婚礼服,我已交代尚衣监务必做得妥帖。”
林秋回身,低首告谢。
青叶将话题拉回正事,看向陌广平:“广平可还有修改建议?”
陌广平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文书,摇了摇头:“暂且如此吧。”
众人正要散去,外头传来护卫禀报:“将军,袁尚书与陌侍郎求见。”
青叶直身而起。张岭乖觉地上前,与程知义一道将文书收拢。陌广平也退至一旁。
她清了清嗓子:“请。”
房门打开,袁平与陌广荣并肩而入,先向青叶行礼,又向众人拱手致意。
袁平开门见山:“威凤将军,下官明日便启程回京州,特来告辞。”脸上堆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哦?”青叶倒也不意外,“这般快?”
她目光轻轻扫过陌广荣,只作致意,并无更多流连。
陌广荣面上仍是温润如玉,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
袁平又道:“此次封将大典,圣上赏赐之物已移入库房,清单与何相师核对过了,将军若有空,可去瞧瞧。”
青叶看向何不笑,见他点头,方转首道:“袁尚书难得来万州,如此奔波,本将心中感激。不如今夜由我做东,花间酒楼一聚。”
袁平笑呵呵应下,又向陌氏兄弟拱手:“下官走后,威凤将军若有未尽之事,便请二位代为操持。”
二人自然应是。
青叶心情大好,向众人道:“今夜诸位一道尽兴。”又看向何不笑与周鹤,“带上薛常凯与卓山。”
此时,花间酒楼一间小室中,燕华云正与燕海青核对封将大典期间的客房与膳食数目,以及明日袁尚书一行离去后仍需保留的间数。
“按京州使臣提供的名单,明日袁尚书一行离去后,留下三十五人,需客房二十间,一直持续到将军等人前往京州。”她耐心教导。
燕海青却猛然抬头:“前往京州?”
燕华云颔首:“我也是昨日才知,与将军赴京谢恩有关。虽非机密,你也不必与外人道。”
燕海青哑然,片刻后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失神。此去京州山高路远,青叶若是返程临卫,也要三四个月后了吧。
燕华云见他这般模样,轻声劝解:“海青,你还小,往后还要成家,也会心仪其他女子。”
燕海青脸颊泛红,却只低声道:“大姐,可哪般女子能比得上她?”
燕华云语塞,又道:“你今年已十六,该相看姑娘家了。”
燕海青却道:“我心中有人,若是娶妻,也是害了人家姑娘。”
他说得有理,燕华云一时不知如何再劝,只得问:“那你作何打算?周将的性子我了解,他拦不了别人,还能拦不了你?”
这一问,让十六岁的燕海青陷入迷茫。良久,他喃喃道:“大姐,我也不知。眼下家族振兴正需我出力,不如先将此事放在首位。”
顿了顿,他又道:“何况,我心中如何打算并非紧要,将军心中有无我,才是关窍。”
他看得剔透,却仍深陷情网。燕华云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今夜将军一行在酒楼做东,先把眼前事务安排妥当是要紧。”
夜色降临,花间酒楼灯火通明。三楼雅间窗扉半敞,酒香便借此送至廊间。
青叶坐于主位,右手是袁平,左手是程知义。陌广荣与陌广平兄弟相邻而坐,再两侧依次是何不笑、谢蔼、周鹤、张岭,薛常凯与卓山坐于末席相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袁平搁下酒盏,面上仍是惯常的笑意,话锋却转得郑重:“威凤将军,下官临行前,还有一事需交代仔细。”
青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袁尚书请讲。”
“便是将军年后赴京州云境城谢恩一事。”袁平捋了捋袖口,声音压低几分,却足够在座几人听清,“规制上,仍按本次临卫城的例程,仪仗、随员、礼数,一概不可简薄。只是时间上要缩短——京州不比万州,圣上日理万机,将军抵达后,须先往皇城面圣,不可耽搁。”
青叶颔首,神色认真起来。
袁平又道:“面圣之后,圣上多半会挽留将军在京盘桓。依下官之见,将军可留月余。这期间圣上随时可能召见,或问策,或叙话,皆未可知。”
青叶点头。
袁平继续道:“下官返京后,会先修书呈递圣上,说明将军年后赴京之事。将军出发前,也请修书一封寄往京州,由下官转呈——两相印证,圣上心中便有数了。”
程知义此时插话进来,眉宇间带着思虑:“袁尚书,末将有一事请教。”
“程上将请说。”
“此番谢恩,末将与谢蔼、周鹤各掌一部,公务在身,只怕难以随将军同往。若我三人皆不得脱身,将军可否单独前往?”
袁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按理说,威凤将军身为万州主帅,独往谢恩亦无不可。只是……”他看向青叶,“下官仍建议将军携一二亲信随行,也好有人操持事务。”
青叶目光掠过在座几人,最后落在张岭身上:“张岭届时随我同往。”
张岭起身抱拳:“是。”
周鹤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头饮尽盏中酒。
众人话毕,各自闲聊起来。
陌广荣执壶为二弟添酒,动作舒缓,话却问得突然:“演武大赛结束,有半月多了吧?
陌广平端盏的手微微一顿,侧首看他。
陌广荣面上笑意温润,眼中却带着几分审视:“我听闻,你这半月仍时不时往威凤将军议事房跑——可是有什么公务,需瞒着为兄?”
陌广平沉默一瞬,未否认,也未承认,只淡淡道:“有些琐事。”
“琐事?”陌广荣笑意不改,声音却低了几分,“广平,你我兄弟,何事需瞒我?”
陌广平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仍平静道:“大哥,此事日后青叶自会向大哥说明。”青武卒一事,虽谈不上机密,却也是军中变革要务。青叶信得过他,才邀他一同掌眼,他如何能私下告知他人?即便此人是兄长。
陌广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垂下眼睑,执壶的手微微收紧。
他素来自信过人,自认天下并无他办不成的事,过不了的坎。还曾劝二弟莫要急于一时,却不料自己竟在青叶面前翻了跟头。偏偏青叶又不同一般女子,手段使尽,却始终抵不过她一个通透眼神——那眼神望过来时,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却又什么都不说破。
心中酸涩翻涌,面上却仍维持着温润笑意。他转首看向主位上的青叶——她正与袁平说笑,眉眼舒展,酒意染红了双颊,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媚。那笑意落落大方,既不刻意疏离,也无私密亲近,对谁都如此,对他亦然。
陌广荣收回目光,默默饮尽盏中酒,心中叹息:他该怎么做,青叶才会原谅他?
酒至半酣,燕海青端着一壶新酒推门而入。
他低垂着眼,先往主位走去,为青叶添酒。青叶正与程知义说话,未曾留意,只随口道了声“有劳”。燕海青动作顿了顿,终是没敢抬头多看,又转身往旁人席间斟去。
行至周鹤身侧时,周鹤忽然抬眼看他。
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燕海青知晓他的心思,只平静地斟酒。
周鹤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
燕海青垂首退开,心头却泛起苦涩。周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能唤她“姐姐”,能随她出入军帐,如今更是得了她的心和身,而他……
他只是一个递酒的少年。
燕海青低头退到门边,默默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何不笑不知何时凑到薛常凯身旁,两人低声商议起来。
“常凯,来年水稻一年二产之事,你那边筹备得如何?”何不笑问。
薛常凯放下筷子,眼中带着兴奋:“何相师放心,下官已与几处农庄商议妥当,开春便试种。若顺利,来年秋收便可出结果。”
“好!”何不笑险些拍大腿,又生生忍住,压低声音,“若是成了,粮产充实,可是利民的好事。”
二人眼中皆是喜色。
青叶与袁平议事已毕,举盏道:“诸位。”
众人皆看向她。她满面红晕,笑意直达眼底:“诸君近日劳苦,喝一盏吧。”
众人举盏同饮,酒席愈发热闹起来。谢蔼向周鹤敬酒,为白日失态致歉。周鹤正心头烦闷,便痛快饮了。
张岭仍是沉默端坐,间或与人喝上一盏,目光却习惯性地扫向四周,最终落定在青叶身上。
不过多时,人人皆有醉意。
夜色渐深,宴席将散。
青叶起身时脚步已有些踉跄。酒意上头,双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张岭见状,本能地想上前搀扶,却知以自己官阶,不便跟随左右,只得按剑而起,行至青叶身后。陌广平也默默跟上,与他并肩。
袁平与陌广荣一左一右行至青叶身侧。
袁平拱手道:“将军脚下留神。”却并不搀扶,只笑呵呵地看了陌广荣一眼。
陌广荣则自然地伸臂搀扶,温声道:“将军小心脚下。”
青叶摆摆手,似想说“无妨”,话未出口,人已迈步向前。
楼梯狭窄。燕海青在前方四五步远引路,袁平顿了顿,落后半步,陌广荣紧随青叶身旁护持。
她脚步虚浮,酒意朦胧间只觉眼前灯火摇晃,脚下忽然一空——
“将军!”
惊呼声中,青叶身子向前倾倒。燕海青急忙回身去扶,却已不及。
张岭跟在身后,正要抢步上前,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
他愕然回首,只见陌广平面色平静,一手拉着他,目光落在前方。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阻住了他的步伐。
就在这一瞬,陌广荣已闪身挡在青叶身前,双臂环住她,堪堪避过前方不远处的燕海青,两人一道摔下楼梯——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几声惊呼。
青叶压在陌广荣身上,酒意惊醒大半,急忙撑起身子:“侍郎!”
众人纷纷抢步下楼。张岭与周鹤最先冲到青叶身边,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姐姐,可伤着了?”周鹤急声问道,上下打量着她。
青叶酒意未消,摇摇头,只觉头晕目眩。她稍稍活动手腕脚腕,低声道:“无碍。”
低头看向一旁撑臂坐起的陌广荣,只见他面色微白,额上沁出冷汗,却仍挤出一丝笑意:“将军无事便好……”
她欲伸手去扶——
一道人影闪过,陌广平已鬼魅般行至兄长身旁,俯身将他扶起。陌广荣刚一站稳,右脚本能地一缩,眉头紧皱。
“脚伤了。”陌广平垂眸看向他的右脚,声音低沉。
众人忙将他扶至一旁坐下。青叶蹲下身查看,只见脚踝处已微微肿起。她眼中原带着几分疑虑,此刻闪过一丝愧色:“侍郎,是本将失态,连累你了。”
陌广荣抬眸看她,眼中温润依旧,轻声细语,唇角带笑:“将军言重。我曾说过,能得将军怜惜,便是再添一道伤又何妨——真真一语成谶。”
周鹤无语:这陌侍郎嘴里是开了花么?
袁平这才急急挤入人群,额上渗出细汗。何不笑紧随其后,向青叶道:“将军,卑职去叫辆马车,送陌侍郎回院。将军也一道吧?”
青叶颔首,脚下仍有些虚浮。
何不笑向身后薛常凯和卓山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侧身先行下楼。
燕海青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默默垂下眼睑。
他方才也想上前,也想扶她。可周鹤与张岭已抢在了前头。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被旁人搀扶,看着她为旁人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