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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封将大典 封将大典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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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将大典头一夜,青叶四人早早歇息。然其余众人,可说是彻夜未眠。
四处人影涌动,备下大典所需物件。唯有漓水院与星驰院内,静谧如针,巡守增派,他人不得打扰。
寅正三刻
宣威楼前的青铜大钟在深夜里震开第一道涟漪。
钟声浑厚悠长,六响之后,余韵仍在殿宇间游走。中卫区七十二盏长明灯应声而亮,沿着甬道蜿蜒成一条光的河流。
漓水院内,林秋前来轻声唤醒青叶:“将军,该起身了。”
青叶缓缓睁眼,睡意惺忪。帷幔被掀起,她掀开锦被,单手撑臂起身落地。
“可有着人去唤醒知义三人?”她低声道。许久未曾这般起早了——上一次,还是偷袭敌营。
林秋服侍她穿鞋,一面道:“将军放心,自然是有的。”
“外头女官及一众侍女正候着,属下这去唤他们入内。”按规制,一切琐碎皆由京州女官及侍女服侍。她侍立一旁,如青叶有需,她方可上前。
青叶颔首。林秋退去,向外头轻声说了句,一众人等便鱼贯而入,手中各持用具。
那古板女官领着众人行至青叶跟前行礼,倒是恭敬。
“将军,下官及众侍女将为将军服侍——沐浴、更衣、梳头、着装、妆容。”
青叶点点头。她又小心翼翼道:“沐浴之时,侍女须近身服侍,洗净身上各处。”
青叶看了她一眼,心知其意,忽而道:“其他三将呢?可也是这般服侍?”
女官省得,回道:“三将服侍由宫中随行公公进行。”
“嗯。”青叶颔首,“开始罢。”
近身服侍,便包括身上□□。她可不想让其他女人对周鹤这般“服侍”;至于程知义与谢蔼——知义便罢了,她懒得管;谢蔼可断断不行,她绝不让林秋受委屈。
她既已点头,众人便动起来。一名侍女接过林秋递来的斗篷,披于青叶身上。女官侍立一旁,恭敬请她:“浴房已备好,将军请。”
而此时,星驰院内亦灯火亮起,人影绰绰。
望山院内,陌氏兄弟已身着礼服,身旁随从亦然,护送二人前往宣慰大道。
君安院内,宁千钧正在乌铎及婢女服侍下起身。
封将大典,终于如期而至!
漓水院,浴房内蒸汽氤氲。
此处多日未曾启用——平日里青叶嫌麻烦,只于卧房内用浴桶,或是干脆去了涧水池。此番大典,涧水池不便前去,自然是要启用院中浴房。
十二名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件物事:玄色中衣、织金腰带、云纹护腕、麒麟补服……最后两人合力捧着的,是那件玄色织金礼服。衣摆上用暗金线绣着山海纹,烛火一晃,便泛起波涛般的微光。
“请将军沐浴。”
为首的女官躬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黎明。
青叶褪去中衣,踏入白玉砌成的浴池。水温恰到好处,水面浮着柏叶与艾草——这是军中沐浴的旧俗,取“百战不殆,祓除不祥”之意。
六名侍女亦轻轻入池,手中是浸湿的棉巾,向她靠拢。
她闭上眼。
水汽蒸腾间,恍惚又见琉北城头——箭矢如雨,血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最终她带着百名军士攻下城墙,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周鹤手举长枪,双目赤红,高声振呼:“青叶哥,我们赢了!”
赢的代价,是袍泽的命,是林冬的命,是周鹤许久未能痊愈的腿,是张岭后背的一道深疤。
“将军。”
女官的轻唤将她拉回现实。青叶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
侍女服侍完毕。她自池中向岸上而去,水波动荡,水流随着她的起身而滑落,勾勒出极具线条张力的身躯。一旁侍女瞧见,忍不住多瞥几眼,被那女官双目一横,方匆忙低首。
行至岸上,侍女上前为她拭身,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瓷器。
长发被解下,重新梳开,轻抹发油,复又盘起,仅做一发顶竖髻。再将那金镶玉石束冠箍住发髻,一支玉簪直穿而入,金玉耀眼。
更衣的流程繁复而庄严:先着素纱中单,再系赤色蔽膝。玄色外袍披上肩头时,两名婢女同时跪地,为她理顺衣摆上每一道褶皱。
腰带是犀角镶金,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为将军披上黄金软甲。”女官低声道。
众人将六方托盘拿过来,上头黄金软甲闪烁耀眼光芒。
胸甲罩身,裙甲系腰,腹吞捍腰,肩吞掩膊。
因是典礼,不必着吊腿及拖泥遴,发顶亦不必罩兜鍪等物。
一方玄色披风上身,三名侍女合力轻抖,又缓缓向下轻扯落地。
青叶一直闭眼。直至此刻,方看向镜中——
玄衣金甲,暖玉束冠,烟眉冷目,红唇烈火。
美艳不过是陪衬。凛冽与肃杀,方是此时的她!
四名侍女合力,将那收入匣中的双叶剑抬来。其中二人见识过此剑伤人,不免心中忐忑。一人竟于跨过门槛之时碰了脚,险些摔倒。
“仔细些!”女官脸色一变。
青叶负手而立。直至长匣递送至身前,一名侍女小心打开匣盖。
双叶剑正静卧其中,剑鞘敛了它的杀意,好似沉睡。
青叶伸手探入。双叶剑微微嗡鸣,一名侍女的手抖了抖,长匣微微一动——
女官大惊,旋即上前一扶,将长匣扶稳。
青叶看了她一眼——步履稳当,手中平稳,倒是见过风浪。原是不喜此人古板,此时却生出几分欣赏。
“你很不错。”她低声赞道。话音才落,已将双叶剑拿出,扣在腰侧。
那女官未曾料到青叶竟赞她,微微一怔,低声谢过。
“走罢。”青叶神色收冷,双目望向房门。
走罢,去封将,去往新征途!
同一时刻,星驰院内,三将居所。
程知义正对铜镜整理护腕,眼神锐利如鹰。
谢蔼则在焚香。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他在烟雾中闭目凝神。比起武将,他更似文人。可万州人都知道,谢将布下的重兵阵,插翅难飞。
周鹤手持长枪,旋身之时墨青披风随风而动,英姿勃发。
卯初一刻
宣威大殿上已高悬灯笼,烛火通明。
两侧皆布下护卫及一众侍女,殿下亦然。一路上噤声无言,只听得风过耳畔。众人严阵以待,只待青叶及三将入场。
陌广荣展开诏书最后的校勘。锦帛长三尺,墨字工整如刻。每一个字他都已熟记于心,却仍逐字核对。
下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城守正在换防。铁甲摩擦声、佩刀碰撞声、传令声……所有声音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这场盛典。
袁平看着陌广荣专注的侧脸,忽然道:“陌侍郎对这场典礼,倒是格外上心。”他原以为陌广荣对青叶不过露水情缘,却见他追随许久虽不得近身,仍锲而不舍——看来是当真陷入情沼了。
陌广荣眼神微顿,抬眼时已挂上惯有的浅笑:“分内之事。”
——怎么?担心他与青叶更进一步,增强陌氏门第实力么?
各门同时落钥的巨响传来。
最后一道永春门闭合时,晨曦恰好刺破云层。
辰初
春秋府正门轰然洞开。
门外,三百赤甲卫士已列阵完毕,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更远处,八十一面玄色军旗迎风招展,旗上麒麟踏云纹仿佛随时会破帛而出。
青叶迈出门槛。
那一瞬,所有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玄色礼服裹着她挺拔的身姿,金线在朝阳下流淌成河。身后三人身着青衣银甲,于此刻成为她的陪衬。
“请众将登舆——”
礼官长唱。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七宝车驾停在六级玉阶下。车身以沉香木打造,镶嵌象牙、玳瑁、青金石。四面垂着玄纱,纱上绣星斗图。拉车的六匹白马,额前都点着朱砂。
青叶颔首,踏上车舆。
玄纱垂下,将她身影笼得朦胧。
程知义三人另上一车架,却是五宝。
“起驾——”
三十六名赤甲卫士转身,铁戟重重顿地。
咚!咚!咚!震颤人心。
车驾缓缓启动。前方二十四名白衣童子手捧瑞兽香炉,青烟从狻猊、貔貅、麒麟的口中吐出,在晨风中纠缠成祥云的形状。
乐声于这时响起。
《山河颂》的第一个音符从高处落下——七十二名乐工分布在沿途十二座高台上,箜篌引,编钟和,箫管与鼓声交织成磅礴的乐章。
车驾行至宣威殿前广场时,辰正已过半
殿前广场可容两万于人,此刻却静得能听见旗角猎猎作响。
丹墀两侧,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文官紫袍如深潭静水,武将银甲似寒星列阵。所有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袁平与陌广荣已立于殿前最高阶。
从这里俯瞰,整个广场尽收眼底。袁平理了理官袍的领口,低声道:“陌侍郎,可准备好了?”
陌广荣微微一笑,将诏书卷轴握紧三分:“随时。”
青叶掀帘下车。
她没有立刻前行,而是站在原地,抬眼望向那座巍峨的大殿。
宣威殿——殿脊上的螭吻兽昂首向天,琉璃瓦在晨光中流淌着金色的光。
然后她迈出第一步。
登阶的仪式,比想象中更漫长。
殿阶共五十四级,每九级为一程,每程需止步受礼。
第一程
踏上第九级时,文武百官同时躬身。
百人动作整齐如一,衣袍摩擦声如潮水漫过沙滩。他们躬身的幅度并不大,只是微微前倾——这是军中的礼节,敬的是忠,是义,是马革裹尸亦不悔的赤胆。
青叶止步,抱拳还礼。
这一礼,她还给所有戍边的将士,还给那些永远留在风雪里的名字。
第二程
第十八级,三名军士捧着酒坛上前。
此三人年过半百,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为首的老卒双手颤抖,将陶碗斟满。
青叶接过酒碗。
酒色浑浊,碗底沉着岁月的尘。她仰头饮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
她将碗底亮给天地:“这一碗,敬所有回不了家的魂。”
第三程
第二十七级,一群孩童捧着新穗走来。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被姐姐牵着,摇摇晃晃。
金黄的麦穗扎成束,还带着田野的清香。为首的少女怯生生开口:“将军,今年收成好……爹娘说,是因为将军守住了边关,狼烟没烧到田里。”
她说得磕磕绊绊,却字字真诚。
青叶单膝跪地,与孩子们平视。
她接过麦穗,指尖拂过饱满的穗粒:“好好长大。”她说,“将来这天下,要靠你们来守。”
登上最后九级时,巳正二刻。
殿门完全敞开,里面幽深如渊。
青叶跨过门槛。
殿内烛火千盏,将每一根蟒龙柱都照得纤毫毕现。御座空悬——按制,封将大典皇帝不临朝,以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她在御座前三丈处止步,面北而立。
两侧立着官员中,有陌广平,有宁千钧。二人视线紧紧将她笼罩,心神仍在震颤。
而张岭,心头撺动,眼神俱是敬慕。
袁平深吸一口气,高唱:
“承天景命,皇帝诏曰——”
声音在殿内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那卷缓缓展开的锦帛上。
也落在执帛的那只手上。
陌广荣上前半步,将神思自见到青叶的惊艳与震撼中拉回。
他今日穿着绯色官服,补子上绣云雁——三品文官的品阶,此刻却要宣读决定三军命运的诏书。可见陌家之荣耀。
锦帛展开。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卷诏书,而是山河的重量。
他开口。
声音清朗如玉磬击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却又带着独特的韵律:
“万州青叶,天赐将星。”
第一句出口,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皇帝制曰:
朕闻乾坤毓秀,星汉垂芒。必有非常之人,克建非常之勋。咨尔凌霄威凤将军,禀灵川岳,含章天日。夙怀忠荩,久著英声。骋智略于戎机,运筹帷幄;奋神威于疆场,戡难扶危。柔肩可担山河之重,赤心长映日月之明。昔者执锐披坚,已彰擎天捧日之志;今者绥靖寰宇,更显振鳞奋翼之雄。
凌霄者,志摩九霄,气涵斗牛。威凤者,德音昭昭,仪止煌煌。非此嘉名,不足彰卿克敌制胜、安邦定鼎之殊功;非此尊号,不足表朕倚重股肱、酬报勋劳之至意。
今特赐尔凌霄威凤将军之封,永载丹书,世袭金册。锡以节钺,专征伐之权;授以虎符,总戎机之要。望卿秉此鸿名,永固金汤之业;持兹威德,长抚黎庶之安。钦哉!”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眼前四人,最后落在青叶身上。
——却不过短短一瞬。
陌广荣继续念下去,一项一项,不疾不徐:
“善使大刀之将,更兼光明磊落,此乃刀中君子,气贯长虹。其封号当合刀势之刚猛浩大,与心性之皎洁坦荡。刀光如日曜,威仪自显。赐程知义封号,曜威上将,以光明彰威,磊落堂皇。”
“善使陌刀之将,当有斩绝天地、劈分山河的气魄。陌刀乃军中之锋,人马俱碎。赐谢蔼封号,天钺上将,彰显陌刀之‘斩’、‘断’、‘破’、‘镇’的千钧之力。”
“善使长枪之将,其神在锐,其势在破,其魂在直取中锋、一往无前。封号当凝其兵刃之精魄,彰其沙场之雄风。枪势裂空穿云,凌厉非凡,侧重其突破与速度。赐周鹤封号,裂云上将——枪锋所向,有刺破苍穹之概,锐不可当。”
“赐凌霄威凤将军——”
“一、玄铁虎符。”
“二、麒麟金印,开府建衙。”
“三、食邑八千户,世袭罔替。”
“四、《文武兵法》御注本。”
“五、白玉带,嵌东珠九颗。”
……
一项接一项,一人接一人,道出圣上恩宠。
最后一句:
谨以昭告,四海咸闻。”
尾音落下,余韵仍在梁间缭绕。仿佛山河在他舌尖铺展,万里疆域在他声音里具象成形。
陌广荣收卷锦帛,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他退后半步,垂首而立——又变回了那个温雅如玉的陌侍郎。
【第三章·授礼】
午初。
三名内侍捧盘上前。
金丝楠木的托盘上,覆盖明黄锦缎。他们行走极慢,步步踏在各人心中。
青叶及三人单膝跪下。
——跪君,跪山河,跪重任。
第一礼:虎符
内侍掀开锦缎。
玄铁虎符卧在红绸上,只有半只——另一半在皇帝手中。符身雕刻狴犴纹,獠牙怒目,威仪天成。
青叶三人双手接过,高高举起,然后贴在额前。
殿外阳光恰好从窗棂射入,落在虎符上,铁色泛起幽蓝的光。
“臣——必守土。”
三人声音不高,却让殿柱上的灰尘都震了震。
第二礼:金印
麒麟金印方三寸,白玉为底,金钮雕成麒麟踏云。印文阴刻“凌霄威凤大将军印”。
此印仅青叶一人可得,其他三人不得。
她朗声道:“臣——必安民。”
第三礼:书带
此《文武兵法》乃是文武大帝亲笔批注的本子。原版自然是在京州云境城皇城内,此为拓版。
白玉带以羊脂玉为节,每节嵌一颗东珠。珠光温润,不刺眼却夺目。
青叶左手按书,右手抚带,然后将掌心贴在地砖上。
“臣——必尽忠。”
程知义等人亦然。
三誓完毕,三人起身。
膝盖离开地面的瞬间,殿外忽然起风。千盏烛火齐齐摇曳,将她玄色衣袍上的金线晃成流动的星河。
两名女官上前,展开赤色织金斗篷。
斗篷极大,展开时如凤凰展翅,上面用金线银线绣出日月星辰、山川城池。两名女官一左一右为她披上,动作同步,斗篷落肩时连褶皱都对称。
其余三人,则是银丝斗篷。
陌广荣执玉笏上前,递给袁平。袁平双手奉上玉笏:“请将军受笏。”
一切如常。
青叶接过玉笏。象牙质地,长一尺二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武将有笏不书,取“功绩自在人心”之意。
此物亦为青叶一人可得。
午正。
鼓声响起。
不是礼鼓,是战鼓。三十六面牛皮大鼓在殿外同时擂响,声声砸落胸膛。
青叶三人转身,面向殿外。
她举起虎符——那个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殿门外的广场上,三万将士列阵如林。铁甲反射着正午的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看着将军举起虎符,看着那玄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然后——
“将军千岁——!!!”
万人齐呼,声浪如海啸般扑进殿内。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烛火疯狂摇曳,连地砖都在震颤。
青叶站在声浪中心,玄氅被气浪掀得向后翻飞。
身后三人,亦心潮澎湃。
她一动不动,像礁石立于惊涛。
呼声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殿内——
陌广荣的视线越过那身材伟岸的三人,精准落于心中的背影。
陌广平、宁千钧、张岭,齐齐望向她。于此处,可瞧见她的侧脸——那般倨傲,不可方物。
玄衣,赤氅,金冠,玉笏。
她站在光与声的中央,站在权力与责任的顶点,站在历史正要落笔书写她的那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