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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今日只探路 青叶踏出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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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踏出君安院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张岭立在院门外等她,呵气成雾。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未问宁千钧,只低声道:“回议事房,还是回房歇息?”
青叶想了想:“回房罢。明日还有事。”
张岭颔首,与她并肩走入长廊。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暗中数着时辰。二人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偶有巡守兵士经过,躬身行礼,他们也只略一点头。
一路无言。
回到院门时,护卫拱手道:“将军,张指挥使,卫国将军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哦?”青叶微微一怔,随即淡然地笑了笑,“好。”
张岭看她一眼,未语,只默默退后半步,与她拾级而上。
——醒来两日,这位卫国将军终于是“该”来了。
大门洞开,廊内掌灯,暖黄的烛光漫出来,将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温柔。青叶行至廊下,向右瞥了一眼自己的卧房,便转身入了厅。屏风阻隔了外头的冷风,两名护卫向她行礼,惊动了里头的人——屏风后两道身影动起来,一道是林秋的,另一道是男子的,身子颀长,正缓缓起身。
张岭向青叶瞧了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将军,”林秋自屏风后旋出,轻轻扶住她臂弯,“卫国将军等候您已有半炷香了。”一面说着,一面搀她绕过屏风。
“广平。”青叶向陌广平浅笑致意。
这一声“广平”,比往日多了些许柔意。林秋听出来了,陌广平自然也听出来了。
醒来时看见四人守着她,张岭与周鹤自是心中所爱,而陌广平也在其中——若说半点不情动,如何可能?
林秋替她解了斗篷,轻抖上头的夜露,正欲用备好的棉巾替她擦拭发梢,陌广平已行至青叶跟前,低声道:“我来罢。”
他看着她,话却是对林秋说的。林秋微怔,旋即垂眸将棉巾递过去,移步将二人的茶盏斟满,又收了用过的棉巾,乖觉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一瞬间,室中仿佛更暖了些。
陌广平拉起青叶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方道:“我给你寻了个礼物,今日刚送到。”
礼物?青叶诧异,任由他牵着掀帘入了卧房,被他轻按双肩,落座于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也映出身后那个男人——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巧锦盒,俯身递过来,素来冷冽的面上竟现出些许涩意,像是头一回送礼物的少年郎。
青叶接过锦盒,大小恰是她两指宽、两分长。盒子以响云纱包裹,周身无绣,只用画笔细细描了蜿蜒的云蛇,落笔生动,仿佛那蛇正于纱上游走。
她侧首看了片刻,方打开锦盒——
一条坠子静静卧着。
金丝链子下,悬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墨玉。她将锦盒置于台上,拈起坠子细看,忽地轻咦一声。
“墨翠珠。”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琉北才有的稀罕物,万金难求。”
墨翠珠子,实则是绿到透黑的玉石,千中方可得一。她曾在侯府库中见过两颗,却因公务繁忙未曾打磨,不承想陌广平竟能自他处寻来。
陌广平面上的涩意更深了些,寥寥数语便想揭过:“我托燕娘子代寻了月余,只得这一小块,打磨后倒更小巧了。”
他说得轻巧,青叶却知其中艰难。她抬首望向镜中那个男人,柔声道:“替我戴上试试。”
陌广平自然应允。
青叶今日穿着苍黄色大衫,那珠子一上身,当真如淡墨点染,衬得苍黄愈显清贵。陌广平的手指轻擦过她后颈,稳稳扣上金丝钩——那枚墨翠珠便垂落她襟前,恰好压住衣上暗绣的云纹。
他却未即刻收手。
温热的指尖在她颈子上流连,一点点摩挲,间或轻轻按压,像是描摹,又像是确认。
青叶微微侧首,镜中的自己便连那珠子也跟着转动。光影滑过玉面,竟隐隐透出幽微的绿光——墨翠只在极强或极弱的光下才肯显露真色,此时满室昏明相半,尽显其宝华。
“倒是合衬。”她抬手虚虚抚过那珠子,“琉北的墨翠多是浓绿近墨,这颗却透得出光来,怕不是寻常河床所出。”
陌广平站在她身后,镜中映出他微微颔首的模样:“深山里采的,开出来不过拳头大小一块,取了最通透的一点。”
青叶没有回头,只从镜中端详他的眉眼。陌广平此人,向来寡言,送东西亦是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万金难求的稀罕物,仿佛不过是街边随手买的一枚簪花。
“因它白日如墨,夜里透光。”青叶终于起身,向右迈了一步,缓缓转过来面向他,“世人赞它‘明暗皆在,始终如一’。”
陌广平眸光微动。
“于我心底,”他低声道,向前一步,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它翠墨交融,正如身披玄衣的青叶,万般耀眼。”
青叶轻轻一笑,凤眸里映出的一点幽光,竟与那墨翠如出一辙。她抬手划过他的下颚,指腹沿着那道利落线条缓缓摩挲,低声道:“平郎这般用心,我当回报。”
言毕,不等他反应,便仰首送上唇。
陌广平胸腔里似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揽紧她,与她唇齿相交,如战场上的军鼓疾奏,激烈得几乎失了分寸。青叶亦不相让,倒似真要践行上次所说的“好好教上一教”——她的舌灵活而滚烫,一寸一寸掠夺他的呼吸,将他素日的冷冽尽数化开。
陌广平向前欺身,将她压在梳妆台边。
台上物件被冲撞,一样轻巧的东西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二人齐齐望去——
是那盒水仙膏。
青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送的,坏了可怎么好?”
陌广平声音低哑:“再送便是。”
他欲再吻,却被青叶掌心轻轻捂住唇。她坏笑了一下,贴着他耳边,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送进去:“我身子初愈,十日内不可行房。”
她顿了顿,唇瓣几乎擦着他耳廓:“卫国将军,改日罢。”
一语双关,坏得透彻。
陌广平眸中渐渐蓄起什么,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愈发欺身上前,咬牙道:“你可是欺我没有攻城经验?”
他算是看明白了——青叶真真是比男子还要……
青叶根本不惧。一手挂着他后颈,一手摩挲他耳垂,那耳垂已烫得惊人:“平郎这般神武的英雄,我哪敢欺?”
陌广平自喉咙滚出一声低哼。
“今日我不攻城,”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我——”
手掌滑下,探入衣内。
“探路。”
青叶的笑意骤然一收,蹙眉轻哼,向后仰首。镜中映出她曲颈如天鹅,也映出他眼尾那道泛红的疤痕。
男人愈发痴缠,言语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倒要看看,青叶如何教上一教。”
练武园内,清晨。
锵的一声锐响,青叶双手执剑,左右架住张岭与周鹤的夹击。她眉头微蹙,奋力向前一推——
双剑擦过枪尖与横刀刀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二人各自后退两步,青叶却退了三四步。
“青叶!”“姐姐!”二人急急收住兵器,正要上前搀扶。
青叶阴握执剑的右手抬起,止住他们。呼吸三次起伏,内力调匀,面色渐渐恢复。
周鹤心疼道:“姐姐,今日便到此为止罢。”他本不愿陪青叶练剑,只是拗不过她,此刻已是满心后悔。
张岭虽未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青叶脸上。
青叶点点头,转向张岭:“你看看你的刀身,怕是卷刃了。”
张岭一怔,举刀细看——果然现出一道豁口。此刀伴他五载,已是难得。
周鹤叹道:“可惜了,得重新打一件。”
青叶望着那刀身出神,轻声道:“如今的兵器,或是生铁锻造,或是熟铁锻造。生铁易断,熟铁易卷刃。半年多前,何不笑在工造署兵器司曾说要试着将二者融合,至今尚无结果。”
并非所有兵器都能用天石锻造。提升兵器韧性,是必经之路。
张岭将目光从横刀上收回,神色淡然:“我今日再去兵器司看看,也顺道再打一柄横刀。”
三人收了势,各自将兵器入鞘。一名护卫捧匣上前,青叶将双叶剑放入其中。
正要各自回院更衣,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何不笑的声音响起:“何不笑求见将军!”
青叶微感诧异,张岭看了她一眼,扬声道:“请何相师。”
三人往外迎出几步,何不笑等人正好入园——
除他之外,还有两名中年男子,身着浅绯色官服,胸前绣着卷云重纹,刀剑自纹路间探出。
“兵器司?”周鹤低声自语,眼中一亮,“莫非——”
青叶也有所感。何不笑已领着二人上前,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将军,卑职为兵器锻造一事而来!这两位在兵器司任职。”
青叶笑意浮上唇角:“看来是兵器有了突破。”
“正是。”何不笑答道。
青叶看向一名手持长匣的男子。何不笑随即示意另一人:“打开,呈给将军。”
那人领命,迅速打开长匣——里面躺着一柄长剑,成色崭新,却比寻常新造兵器多了一层温润光泽。
青叶眸中一亮,探手取出长剑。身旁人等自觉退开两步。
她执剑身前,将剑尖向下插入砖缝,略略向一侧弯曲——剑身韧性极佳。再弯几分,依然承受得住。
何不笑含笑道:“将军可要与其他刀剑一试?”语气中满是自信。
张岭便拔出横刀,向青叶道:“将军,属下横刀已卷刃,不妨一试。”
“好。”青叶好字刚落,已欺身上前,剑势凛冽劈出!
剑锋又快又疾。周鹤眼疾手快,长枪探出,在何不笑三人身前轻轻一挡一震,力道恰到好处,将他们震退三步。
张岭则以上撩之势迎击——
锵!
剑锋过处,横刀断为两截!上半截飞出,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叶剑尖点地,缓缓抬起细看——剑身完好无损,竟无半点痕迹。
她喃喃道:“好,好,好。”连称三声,再无他言,却已道尽心中喜悦。
何不笑立即看向那持匣男子。对方会意,上前一步道:“我等尝试多次,将熟铁包于两层生铁之中,反复熔锻,使二者融合,终于打造出这等刚中带柔的兵器。”
他言语简练,唯有熟知锻造之人,方能体会其中艰辛。
青叶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将剑轻轻放回匣中,望向何不笑三人,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从此之后,我万州兵器更上一层楼,大军实力,必当大增。”
何不笑拱手道:“恭贺将军近日第二喜,第一喜为明日封将大典,第二喜为兵器锻造之法精进。”
闻言青叶笑意更浓:“今日之喜确然是意外,得之更欢。何不笑,你几人一会自去同程知义、谢蔼禀告喜讯。”
何不笑领命,她又道:“三位于此事上功劳甚大,赏一年俸禄。”
三人赶紧跪地行大拜礼,口中称谢,一旁的周鹤也喜滋滋道:“既是要替张指挥使打造新兵器,便一道替本上将也打造一杆新枪头罢。”
青叶朗声大笑,张岭亦失笑。
片刻后,她面上的欣喜却缓缓敛去,目光自剑匣移至何不笑脸上,声音沉静下来——
“锻造之法,乃是机密。”
此言一出,园中气氛倏然一凝。
何不笑微微一怔,旋即神色肃然,郑重抱拳:“卑职明白。”
那两名兵器司官员亦躬身垂首,不敢多言。
张岭与周鹤对视一眼,皆已听懂她话外之音——此法,便是京州,亦不可知。至少当下,绝不可知。
换言之,即便陌氏兄弟是她情郎,何时可知此事,仍凭青叶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