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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唤我,平郎 演武事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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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事毕,暮色还未散尽,军部大营已是一片灯火。
伙房灶火冲天,映得半壁营墙通红。掌灶的老军挽着袖,汗珠顺着腮帮往下淌,掉进锅里滋滋作响。十数个帮厨穿梭如风,托盘摞得比箭垛还高,上头码着酱牛肉、烧羊腿、卤下水,油星子溅在手背也顾不上擦。
长案从点将台脚一路铺到营门,头顶临时搭了蓬,左右垂了帘子遮风,这里头便热气升腾。糙木桌面被酒坛压出吱呀声,豁口的黑陶碗挨挨挤挤,碗沿映着火光,亮得像淬过一道油。
没有客套。没有官场上那些温吞的试探。
碗底磕桌面的声音一炸开,整座大营都活了。
“来!琉北的!谁跟老子过三碗!”
“三碗算甚!你碗里养鱼呢!”
“少废话,喝!”
主席上,陌广平既在,席间便少不得陈世炬三人,那元和见着谢蔼先是脸色微红,继而便在周鹤引见下喝上一碗酒,接着便是搂着谢蔼谈论陌刀之法。
青叶与陌广平喝了三碗酒,脸上红润异常,她虽是善饮,却也是多年未曾这般痛饮了,上头甚快。
周鹤挡着陈世炬的酒碗,带笑的双眼却含着警惕:“陈兄酒量在下可不敢相比,还是放过在下罢。”
他素来皮厚,可上可下,况且今夜陈世炬与那孟长意来者不善,显然是要给自己家主子创造机会。
孟长意一把按住他的肩头,乐呵呵道:“周将这般英雄,酒桌上自然也是出众,何来这般谦虚,莫非是不想与我俩喝?”
二人一左一右一唱一和,周鹤无法,喝了一碗,起身道:“喝多了,在下去醒醒酒。”
他可非怕酒,实则是昨晚开了荤,恨不得与青叶夜夜笙歌。
陈世炬二人立时按住他,一人劝话,一人倒酒,不容他逃脱。
周鹤纵然如泥鳅般滑脱,也抵不住二人夹攻,一双眼委屈巴巴看向青叶——却被陈世炬挡住视线,又灌他一碗酒。
青叶也不管他们,陈世炬要给陌广平创造时机,那便随他们去罢。她总不好于此等场合压着陈世炬,不让他们与周鹤喝酒。
程知义笑呵呵端起酒,与青叶道:“将军,多日未曾与将军这般饮酒,请将军赏面。”
青叶失笑:“知义兄几时学会这套虚辞。”
玩笑归玩笑,酒还是喝了。酒气涌上来,她双颊染上薄红,眼里那层冷霜似被烈酒化开一角。
陌广平亦斟满碗,转向她。
“今日你在点将台上那番话,”他顿了顿,“我亦有触动。”
青叶浅笑,双目已泛起潮热,仍举碗与他同饮。
“望能与广平兄同心同志。”
二人心意相通,几下便又将酒入了腹中。
各营副将、玄字军代将卓山,一一过来敬酒。先敬青叶,再敬陌广平。一轮饮罢,各营又派了代表前来。青叶照单全收,陌广平陪饮不辍。
程知义看不下去了。他起身,笑呵呵地拱手拦人:“诸位,这般喝法,便是酒神也扛不住。且容将军缓一缓。”
众人笑着散去。青叶这才得空舒一口气。
她偏头看陌广平,眉眼带着酒意,语气也松快了几分。
“我看广平似是喝惯了我们这边的酒,倒不似往日那般易醉了。”
陌广平嘴角微微勾起,淡淡道:“你去了京州,试试我们的烈酒。兴许也能‘喝惯’。”
此言甚为亲昵,却似无意出口。
程知义面带憨笑,眼风却轻轻扫过青叶。
青叶是真的醉了。
她左臂搭上陌广平肩头,像搭一个同袍,像搭一个兄弟。她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讲理的亲昵。
“去了京州,你府中可安排我住处?”
陌广平心口似被人轻轻敲了一记。
她说得那样坦然,半分不觉此言有何不妥。于她而言,大约是行军多年与袍泽混惯了,借宿、同帐、并肩而卧,都是寻常事。
他知她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他没法当作没有别的意思。
白日里兄长那番话又浮上来。
“你再心焦也不用急在这一天。此时她与张岭、周鹤二人正是‘新婚燕尔’,你若贸然进入,她哪有多余心思凝注你?便是得了她的身,这心也占不了几分。”
他不懂这些。情字一事,他既无理论,亦无经验。
“周将,周将。”陈世炬的声音将他自思虑中唤回。
青叶带着醉意看去,醉眼中可见周鹤已倒在桌上,她无奈摇头。
“二位将军,”陈世炬也有了几分醉意,他向二人告退,“在下与孟兄将周将送回府中。”可算是把这家伙灌翻了。
陌广平点头,青叶亦摆手同意,陈、孟二人便将周鹤扶了出去,也不管对面兄弟元和了。
青叶却喝上了头,人一旦醉了,便不再觉得自己醉,她重新斟满碗,朝陌广平一举。“来,广平。”
陌广平欲劝,她哪里肯听,自行干了。他只得陪一碗。
将将歇了一刻,又有军士来敬酒。此番程知义也不好再拦。青叶一碗接一碗,饮到最后,目光已有些涣散。
“广……广平。”
她舌头打了结,声音软下来,像多年前还穿着男装在军中混迹时那样,虽说少言寡语,但若说起来,当真是浑不吝、无忌讳。
“说真的……真的……”
陌广平垂首,低声道:“什么真的?”
“真的,你长相——”她几乎把脸凑到他肩侧,“挺好。好看。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想、必……红颜知己,不少罢。”
军中男儿喝多了便爱拿这些打趣。她习惯了。丝毫不觉这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是调笑,从她口中说出是什么意味。
陌广平耳根烧起来。
他勉力稳住声音,只淡淡道:“我没有。”
没有红颜知己。没有女人。他心口那句“只有你”咽下去,滚烫地沉入腹底。
青叶哼了一声,醉眼乜斜。
“何来……这般假正经。便是我,当初、当初……虽是假面皮,亦、亦有婶婶投了花果。”
程知义一口酒呛在喉咙,咳得面红耳赤。
谢蔼本已半醉,闻此言放声大笑。他身旁的元和早醉翻过去,伏在案上睡得人事不省。
青叶食指点向他。“你再笑,老子明天革你职。”这句话倒是没磕巴。
谢蔼捂嘴,低头掩笑。她愈发不爽,转身四处寻双叶剑,要崭谢蔼,口中嚷嚷林秋不愁嫁。
谢蔼告饶:“将军,将军!双叶剑已在匣中,护送回春秋府啦!下次再崭卑职,下次!”生怕她真的反悔,不许林秋嫁他。
这一通胡闹,程知义擦了擦额上汗水,说道:“属下送将军回府罢。”
陌广平扶着青叶,低声道:“何必劳烦,我与她一道回便是。”
程知义觉出味来,连连点头:“是,在下去安排马车。”张岭再不回来,将军可守不住了啊,这般英雄,他若是女子,早按捺不住了。
冷不防他后领子被一只小手抓住一扯!
程知义苦笑向后看去:“将军。”可当真是喝多了。
青叶横眉瞪他:“谁要马车?我要骑马!骑马!”
望山院里,苏禾提着食盒进来,向案前翻书的人禀道:“大公子,醒酒汤都放二公子房里?”
陌广荣刚沐完浴,大衫松松披在身上,闻言抬眸,嗔他一眼。“他用得着两碗?”
苏禾恍然:“那……青叶将军?”
陌广荣不答,只轻轻一扬下巴。苏禾笑嘻嘻地取出一碗搁下,将食盒盖好。
陌广荣拢了拢衣襟,起身向外走去。苏禾提着食盒,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走惯了这府中夜路。穿两道园林,过三扇门,眼前豁然开朗——漓水院到了。
院门外立着三人。两名护卫,另有一女子,必是林秋。
陌广荣缓步上前。林秋见是他,微微一讶,旋即敛衽行礼。“侍郎来寻将军?”
陌广荣浅笑,指了指苏禾手里的食盒。“听闻将军今夜大宴,想是喝多了酒。送碗醒酒汤来。”
林秋知他心意,道了谢,到底没说自己屋里也备着。
夜风渐起。
林秋迟疑一瞬,还是开了口:“夜里风大,侍郎可要入内等候?”
陌广荣摇头,负手立定。“不必。想来将军也快到了。”
林秋称是,不再多言。一时只闻寒风吹过檐角,呜呜低咽。
好在没等太久,马蹄声由远及近。
陌广荣向前迎了两步,却忽然顿住。他低声道:“骑马?”
林秋也愣了。醉成这样,如何骑马?她心思急转,只怕是将军吃醉了使性子,军营里拦不住——
马蹄声愈来愈近。
两骑护卫左右随行,其中一人牵着辔头,于院外缓缓停住。
陌广荣抬首望向马上。
——马上是两个人。
他的好二弟,正从身后环着青叶腰身,将她稳稳扶在身前。
陌广平也瞧见兄长了。他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如常,低头向几乎靠在自己怀里的人轻声说:“到了,青叶。”
陌广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青叶。
他竟开始直呼她的名讳了。
青叶闻声抬起头,醉眼迷蒙地往下看。待看清下方之人,她竟弯起嘴角,笑着唤他:“侍郎啊……”
陌广荣下意识向前一步。陌广平便默契地向兄长递话:“大哥扶一扶。”
他双手扣住青叶腰身,发力一提一放。陌广荣已展开双臂,稳稳接住——青叶撞进他怀里。
林秋正要上前,却见陌广荣顺势将她箍在臂间,低头浅笑。“青叶这是喝了多少?”
苏禾提着食盒立在一旁,垂眸不语。两位公子这般直呼青叶将军名讳,一个接一个,是否……太招摇了些?
青叶抬首看他,呼出一口酒气:“要你管。”
陌广荣一笑,手上未松,言语却渐渐放肆。“往后我管的可多。”——美人醉酒,不吃些豆腐,岂非辜负良夜。
陌广平已翻身下马,低声道:“走罢。”
青叶却借着酒劲,一把推开陌广荣,脚下踉跄。“我自己能走。”
陌广荣哪肯松手,那将将伤愈的手仍扶着她的臂。陌广平更是手疾眼快,于林秋之前扶住青叶右臂。二人一左一右,搀着她往院中去。手掌看似规矩,不过是搀扶而已。然此情此景,哪里不是暧昧。
林秋无奈,只得快步上前引路。推开房门,引三人入内,她径自走到盆架前,倒热水,浸毛巾,端起水盆。转身一瞧——那兄弟二人已扶着青叶入了内室。
她怔了一瞬,只得跟上去。
苏禾默默将食盒搁在外室案上,知趣退出,立于院外等候。
林秋端着水盆进了内室。
青叶已在二人搀扶下坐于榻边。陌广平单膝半跪,低着头,正替她脱靴。
他动作那般自然。陌广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方才路上,定是发生了什么。
林秋赶紧上前,放下水盆,躬身道:“二位大人,此乃林秋分内之事。”
陌广平已脱了青叶短靴,扶着她的双腿,轻轻抬起。陌广荣则配合着将她上身扶稳,慢慢放倒在榻上。
青叶醉眼朦胧,视线从林秋脸上扫过,又转向床尾,最后落在榻边二人身上。她吃吃笑起来:“美人!”
陌广荣失笑。他俯下身,凑近她问道:“你可看清楚了——我是谁?”
青叶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得贼兮兮。“织网的男人。”
陌广荣一怔。脸颊被她这样拍着,他竟半点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温和了。
青叶又抬起手,指向床尾站着的陌广平。“平郎。”
——平郎。
三人面色各异。
陌广荣惊诧之余,心中渐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陌广平垂眸望着地面,不发一言。然而那发红的耳根,早已将他出卖。
林秋清了清嗓,淡淡道:“二位大人,林秋还需为将军更衣擦身。”——言下之意,二位不便留此。
陌广荣直起身,点头。“有劳。”
有劳。林秋听着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好似青叶将军是他夫人一般。陌侍郎这张嘴,真真是句句有坑,掉进去了还不知怎么回事。
二人出了内室。林秋并未相送,转身开始替青叶更衣。
房门被反手合上,兄弟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不言不语。走在前方的陌广荣忽然停住脚步,陌广平也随之停住。
他低着头,看着兄长那双鞋。夜风里,兄长围着他慢慢踱了一圈,脚步轻缓。他不自在起来——好似被看穿了。
兄长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平郎?”
陌广平耳根又烫了几分。他抿着唇,没有答话,心思却已飘回了来时路上。
青叶吃醉了,非闹着要骑马。他自然是……抱着她一道。怕她摔着,他将她搂得紧些。
夜风拂面,她靠在他肩头,呼吸渐匀。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她迷迷糊糊,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你是谁?”——她真是醉透了。
他口中干涩,右手不受控地抬起,轻轻托住她小巧的下颌,令她侧过脸来看他。
“唤我,”他顿了顿,“平郎。”
不要叫子川。大哥让她唤子玉。他也要她唤一个不一样的——只属于他的。
她怔怔望着他,顺从地张开双唇:“平郎。”
——这两个字,如何能叫得这般动听?他吻了她,不是轻触,是唇齿相缠。
她僵了一瞬,然后回应了他。
陌广荣一双眼将弟弟面上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开口时,声音仍是那样淡淡的——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