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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依了他 青叶众人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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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众人抵达周府时,又过了一刻钟。府中灯火通明,仆从候于大门,将他们迎入。
赖行从边走边问:“周将腿疾何时发作?症状如何?”
仆从低声道:“约莫半炷香前。周将只说腿骨疼痛难忍,外表不见痕迹。”
赖行从喃喃:“莫非毒素未能彻底清除?”
青叶不语,疾步向前。不多时便至周鹤居所院门,匆匆跨入,行上台阶,已听得里头喊疼。
这般厉害么?她蹙眉入内,径直向内室走去。帘已挂起,小厮正候着。
周鹤躺在床上,一身素白中衣,薄衾覆身,额上细汗涔涔。
“赖院中……”他似怔愣一瞬,旋即眼里浮起笑意,“姐姐来了。”下一瞬又叫起疼来。
赖行从放下药箱,落座床沿,掀起薄衾,将他裤腿卷上,却看不出任何异状。
周鹤抽着气,皱眉道:“赖院中,我这腿忽而疼起来,也不知怎么……啊好疼!”
青叶立在床边,伸手抚了抚他发顶。这七尺男儿便顺势倚过来,靠在她身上。
“姐姐,好疼啊。”他眼中似起了薄雾,满腹委屈。
林秋立在一旁,目光左右扫过,手里仍攥着青叶的斗篷,不言不语。
赖行从执起周鹤手腕,把脉片刻,眉头紧锁,眼神却有些飘忽。
“如何?”青叶问,“不是已好了八分?”
“这……”赖行从咽了咽口水,放下周鹤手腕,“周将,可是……着凉了?”
周鹤“啊”一声:“今日点将台上风吹大了。”
赖行从连连点头:“是了,是了。这伤见不得寒。在下给周将开些药。”
周鹤连连称谢,又叫起疼来,一面环住青叶手臂,脸几乎要埋进她腰身里。
青叶默然,看赖行从自药箱翻出几粒药丸,递给仆从:“用热水化开,温凉后服下。”
仆从连声答应,说了句“去泡药丸子”,便脚底抹油跑了。
赖行从也起身,笑呵呵道:“将军,周将,属下该回府了。家中妻儿还等着。”他手脚麻利,收好物件,药箱一盖,人便不见了。
林秋浅笑:“将军,属下去外头候着。”心中却想,她或许该独自回漓水院。
她施施然退出。房中仅余青叶与周鹤二人。
——一个个的,倒是机灵。
周鹤揽着青叶腰身,呜呜直叫:“姐姐不心疼心疼弟弟?”
青叶淡然:“你要我如何心疼?”
他抬首,见她眉眼虽冷,唇角却微微翘起。心知她已看穿,登时露牙一笑。
“姐姐,弟弟就知道姐姐会来。”他撒娇卖乖,腿也不疼了,双腿落地,坐在床沿边,仍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将这娇小身躯纳入怀中。
“你这脑瓜,若用来读书,可不止今日之成就。”青叶叩他脑门,语气里带着宠。
周鹤闷声:“弟弟脑瓜不及陌侍郎万分之一,全在姐姐偏爱。”他自然有自知之明——那陌氏兄弟若联起手来,他真真是半分都沾不上姐姐的身。
青叶轻叹,抬手捧起他刀削似的脸,低声道:“你既无事,我便回去了。”
周鹤不依。正欲开口,青叶食指轻按在他唇上,柔声说:“我答应你,回去后不去望山院。”
周鹤喜笑颜开,却仍不松手。青叶无奈,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碎发,声音也懒下来:“你还要怎样?”
俊朗男儿的手却不老实起来。眉眼染上晕红,连声音都变了。
“姐姐,再有几日张岭便回来了。弟弟如何抢得过他?”
青叶默然。
——是的。宁渠义兰王身子竟好转些许,张岭带着宁千钧早已自仙海出发,七日内应返抵临卫。
她既默许,周鹤稍一使力,便将她压上床。
气息紊乱,烛火摇晃,香汗淋漓,双足轻划锦被。她已知此事之妙,他却生涩急促。无妨,此事男子向来是无师自通的。
耳鬓厮磨间,她尚存一丝清明,低声说:“我今夜要回漓水院。明日是演武比试终场,衣物都在院中。”
周鹤压住她双腕,声音低哑:“弟弟可守不住自己。”
天刚透亮,陌广平已收拾妥当,出了房门。抬首间,对面台阶上兄长正徐徐落步。
“大哥。”他远远打了声招呼,快步迎上去。
陌广荣亦然。兄弟二人于院中汇聚。陌广荣问:“可是要去演武场?听闻今日是终场。”
陌广平点头:“是。今日决出小队优胜者。”
小队比试不同单兵。须翻过一座山头,涉一道小河,再奔至对面山巅夺旗。路途不及战场凶险,却也困难重重,人人亮出真家伙,刀剑无眼。
陌广荣虽不从军、亦未习武,却也听子川说过些许。他颔首:“这等比试,决出的胜者当是精英。”
话头一转:“你是要去漓水院?”
陌广平略一迟疑,仍是点头:“是。”这几日,他皆是与青叶一道前往演武场。
陌广荣却笑了笑,一语道破时局。“你便自去演武场罢。她昨夜必定未曾归。”
陌广平脚步一顿,旋即明了兄长言下之意。喉头滚动,只觉又好似回到静水院那夜——头顶发冷,足底燥热,胸中一股气无处可泄。
陌广荣却仍是一副轻巧模样,转身挡在他面前,低声道:“青叶不同一般女子。情郎二字,你可受得?”
他说得这般直白,又如此突然。陌广平愕然与他对视,须臾间,已恢复如常神色。
冷面将军不答反问:“大哥呢?可受得?”
陌广荣哑然失笑,双目如炬,直直刺入他心底。
“我自然受得。我所钟爱,便是她这般傲然于世的模样。不需嫁娶,不需独占,更不需她的承诺。但我必让她这一生,都与我牵绊至深。”
“况且你我兄弟,我自不会在意你占有她。”
他声音低沉,向前一步,于二弟耳边低语几句。
陌广平一怔,眼神不定。
鼓声落尽时,天边烧成一片赤甲。
青叶立于点将台上。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银甲,冷浸浸一道光。她手持双叶剑,双剑尾部相接,旋而扣定,成一头双刃长兵,高出她半身有余。台下万军屏息。
左右依次立着陌广平、程知义、谢蔼与周鹤几人,手无兵刃,目注下方。
前排一战马打了个响鼻,铁嚼环泠然一响,复归寂静。
青叶迈出第一步。剑尖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光。
“五年前,”她开口,声不高,却如冰裂,“也是这个时辰。”她缓步踱向台左。剑尖划过青石板,锵然一声,拖出半星火花。
西营阵中,一匹青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马上骑卒轻轻拍了拍它的颈侧,那手顿在半空,忘了落下。
她振臂一抬,剑尖直指北方。“琉北城。三天三夜,战火不熄。”
她顿了一息,剑尖悬停半空,像在等什么。
她猛然一振,剑身嗡鸣!
“我等蹬墙而上,斩将搴旗!三百人,对阵三千人。活着下来的,不足一百。敌军溃逃!”
她转身,长剑横掠,风过刃间,低咽如诉。甲叶随步履轻碰,一声,两声,像那夜城墙上簌簌落下的砖屑。
周鹤心头一震。琉北之战,他刻在骨血里。
青叶踱向台右,忽而驻步,剑尖点地。“临卫城。”她以剑叩地,锵然一记。
“就在这里。三千杀六千。诸位兄弟冲杀在前,与我一道,屠尽眼前的不公。”
“那些杀了我们夫君与妻室、杀了我们兄弟姐妹、屠戮宗族、血洗故园的祸端——”
她静了一息。“一一荡平。”
谢蔼与程知义望向前方虚空处。临卫城那一夜,他们押上所有,只为换一座崭新的城。
陌广平定定站着。眼前忽而闪过白安起的关海刀,雪亮一道,擦过他眼角。
万军之中,不知是谁的马先长嘶一声。那声音苍凉,像从地底拱出来的旧伤。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不是躁动,是应答。
整座大营的战马一一仰颈,铁蹄刨土,嘶鸣此起彼伏,沉沉碾过校场。
无人喝止。
她继续踱。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暮鼓的心跳上。
“三年前,琉北城下开了第一间学堂。”
声音忽然轻了。
“塾师是个断臂的老卒。他在黑板上画万州舆图,画到琉北那一块——”
她顿了顿。“粉笔停了好久。”
马嘶渐歇,只剩风。
她踱向台中央。“他说,这里以前是战场。”
“孩子们问,现在呢。”
她没再说下去。
风陡然大了。万千旌旗齐声裂响。她转过身,长剑横举过顶,剑尖斜指苍天。披风在她身后高高扬起,如鹰展翅前那一瞬。
“万州一统四年。但诸位——”她环顾台下,声不高,却如刃落铁砧。“凶险还在后头。”
她收住脚步。
那一双双望向她的眼睛——有二十出头的新卒,清澈而紧绷;有四旬老卒,眼角沟壑纵横,像被风沙犁过千遍的土地。
没有一个人眨眼。
她立在高台正中央。“所以今日站在这里,我不是来与诸位庆功的。”
她展臂。甲叶又响了一声。“我是来请诸位记住。”
“记住琉北城的战火,记住临卫城墙上的人头。”
“万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万州是我们一砖一瓦、一城一池、一夜一夜守下来的。”
披风在身后垂下,像一面沉沉的旗。
“为了明日不再有战争、匪祸,为了你我家中族人的安好,为了孩子吃饱饭。”
她踱出最后一步。剑尖重重刺入青石板,如入豆腐。
南营少年兵们的战马齐齐踏出一步。铁蹄落地的声音,整齐如一声心跳。
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落到青叶眉骨处,折成一道霜色。
她松开持剑的手,双叶剑直插地上,稳如磐石。
她再次展臂,仰首长呼:“万州——!”
万军之中,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万州——!”
东北角轰然炸开。琉北籍的老卒们齐齐举槊,槊杆顿地,如千面战鼓同时擂响。
“万州——!”
西营青骢马上的骑卒终于松开了缰绳。他仰天长啸,声带几乎撕出血来。那马与他同时昂首,嘶鸣如裂帛。
“万州——!”
“万州——!”
“万州——!”
一浪高过一浪。
战马炸了,不是骚乱。是应和,满营战马齐嘶!天地间只剩下两个字!两个字落入三万个胸膛里,再从三万条喉咙里沉沉滚出——
“万州——!”
临卫城中,人皆驻足。
那震动自军部大营传来,大地隐隐发颤。万人高呼如远雷滚过屋脊。众人怔在原地,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中卫区内,陌广荣停住与袁平的言语,侧首远眺。
袁平喃喃:“这……可是地动?”
陌广荣未答,他望着那片被暮色烧红的天际,浅浅一笑。
“自然不是。”他声音和淡,“想必是军部演武终场的庆功。”
他没有再说下去。
青叶啊,她注定要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