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逼他现身 瑞华楼今夜 ...
-
瑞华楼今夜唱的,正是《关门捉贼》。
彼时,文武大帝盛和安尚是军中一名不显的统领,于林津城巡察边陲。他伏于雪松之后,窥见幽谷之中,敌军万人潜行,攻城器械森然列阵。唯一通路“鬼愁径”窄如咽喉,两侧崖壁高耸百丈。
“速报军部。”他目视谷中黑压压的人马,声音斩钉截铁,“就地关门。”
遂遣快马求援,自领三百军士,携百姓家中火油百余桶,伏于鬼愁径最险隘处。将早先备下的滚石浇透火油,静待敌军前锋出谷。待其半入狭道,火信骤燃,巨石轰然推落——刹那之间,两道烈焰高墙封死山路。谷中人喊马嘶,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崖上弓箭手趁势乱箭齐发。待援军赶至,已是瓮中捉鳖,尽数剿灭。
战后将军问策,盛和安答:“不过借天险为门,以火石为闩。贼既入绝地,门关则贼自困,何须血刃?”
戏台上唱词铿锵,而二楼那间临窗的厢房内,气氛却已绷如满弦。
游可方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早说过,那硬骨头碰不得!假以时日,我自有法子料理干净。你家主子倒好,当面说得好听——‘主子在时不可动手,平添嫌疑’。转身就下这等死手!如今打草惊蛇,反被她的人揪住尾巴……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越说越怒,猛一捶桌:“这是非逼着我拿人头去填吗?!”
对面那人一掌拍在案上,虽敛了内力,仍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他眼神阴鸷,反唇相讥:“你少在这里装清白!自己动手失了手,讨不着便宜,倒想栽到我家主子头上?”他冷笑一声,“打量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是想把我家主子从暗处逼到明处,好替你挡灾垫背罢了!”
“你!”游可方霍然起身,俯视对方,脸上横肉因暴怒而不住抽动,“分明是你家主子过河拆桥!”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面目狰狞:“告诉你主子,他想干干净净走出仙海?做梦!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便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找死!”那人也腾身站起,周身肌肉紧绷,一指直点游可方面门,“你真当我不敢此刻就杀了你?”
“来啊!”游可方已然豁出去了,狞笑道,“你若真有本事将我在此地无声无息了结了,我倒佩服你!”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
“噤声!”那人脸色倏变,侧耳凝神,似察觉异样。
游可方见他神色严峻,强压怒火,也屏息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楼内不知何时静了下来。方才还人声鼎沸、喧闹非凡的瑞华楼,此刻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生气,唯有戏台上咿呀的唱腔,穿透窗板,幽幽传来。
正唱到火石滚落,烈焰封路。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凛然,悄步移至窗前,透过镂空格隙向外窥看——戏子仍在台上甩袖高歌,台下依稀坐着些人,影影绰绰。
游可方稍松一口气,压低声道:“怕是夜深,客人散了大半。”他也该趁早回营,以免惹人生疑。至于这番争执,合作已然破裂,多说无益。
他心中冷哼,正欲转身,却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臂。
“等等!”那人眉宇紧锁,不安之感非但未消,反而愈浓。
游可方不耐甩脱:“还有何事?”
对方不答,只以指尖抵住窗棂,极缓、极轻地将那扇窗推开一道细缝。
唱戏声顿时清晰了许多,鼓点声声,敲在人心上。
他屏住呼吸,将窗户再推开些许——
破空之声骤响!
利箭竟从那缝隙中疾射而入,直取二人!
游可方武艺平平,躲闪不及,肩头顿时中箭。强劲的力道迫他踉跄后退,哗啦一声撞翻桌椅,跌倒在地,痛呼不止。
那人却是身手不凡,千钧一发之际旋身避过箭矢,随即毫不恋战,足尖一点便欲夺门而逃!
门开刹那,两柄雪亮长刀已交叉斩至!他手无寸铁,只得硬生生折腰后仰,险险避过锋芒,随即“砰”地一声巨响,反手将门再度撞合!
“雷吉!”游可方肩头血流如注,惊惶惨叫,“救我!”
这分明是个宁渠名字,可眼前此人,却无半分棕发蓝眼特征。
“废物!”雷吉眼中杀机毕露。此人已无用处,更成累赘。他心念电转,足下运劲,狠厉一脚便朝游可方心口踏去,竟是要当场灭口!
又一支箭矢破窗而入,直射他面门,逼得他收势回防。雷吉暗骂,知道窗外必有高手环伺,突围才是生机。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筋骨微响,便要全力搏杀而出!
楼下戏台前,青叶好整以暇地坐在正中位置,指尖随着台上鼓点,轻轻叩着桌面。
周鹤立在她身侧,时不时回头瞥向二楼那间厢房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台上,瑞华楼的台柱子飞雁正唱到酣处。他已二十有五,在这行里不算年轻,但功底深厚,一开口便压得住场。方才间歇,幕后闯入持刀护卫,冷声命他“天塌下来也得唱完,唱好了有赏”,他初时嗓音微颤,但旋即便稳了下来,字正腔圆,仿佛楼下从未有过刀兵之气。
青叶唇角含着浅淡笑意,似乎全然沉浸在戏文里,身后隐约传来的打斗声,于她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伴乐。
周鹤侧耳听了片刻,嗤笑道:“姐姐,房里那只老鼠,身手倒真是不赖。”
青叶眼波未动,依旧望着台上,只淡淡道:“那便看看张岭手下的本事了。”
周鹤闻言,回头俯身,贴近她耳畔,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姐姐,不如同弟弟赌一局?就赌张岭的护卫,能否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将那贼子拿下。”
青叶终于微微侧首,抬眼看他,眸中映着戏台上的灯火,漾开一点笑意:“好啊。我赌能。”
“那弟弟只好赌不能了。”周鹤耸肩,一脸等着看张岭笑话的神情。
青叶笑容深了些,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你若输了,便去给张岭赔个不是。”
周鹤顿时垮下脸,嘟囔道:“姐姐如今越发会拿捏人了。”旋即,他俯身凑近,唇瓣紧贴青叶耳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那若是姐姐输了……今夜便将身子交给弟弟,可好?”
青叶失笑,指尖在他额头轻点一下:“依你。”
她语气轻松,却带着毋庸置疑的信任。她信得过张岭,更信得过他手下的人。
二人低声说笑间,楼上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青叶没有回头——她赢了。
周鹤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褪去,转为一片冷沉,扬声喝道:“带上来!”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的是护卫,踉跄凌乱的是被擒之人,夹杂着游可方压抑的痛哼。
两人被反剪双臂,强压着跪倒在青叶座前。
与此同时,台上最后一记锣钹敲响,飞雁拖着一个悠长的尾音,曲终,亮相。
满场寂静,唯有二楼残余的尘埃,在灯光里缓缓漂浮。
青叶微微倾身,右手依然搭在案几上,俯视着脚下两人。她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倦懒,却让游可方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带回去。”她轻轻道,目光扫过雷吉隐忍不屈的脸,又掠过游可方惨白的面孔。
“好好审。”
仙海城,威海园军机处。
青叶将军遇刺一案,几经反转,虽未明发公告,但军中私下已有流言:真凶游可方买通军医灭口,反被当场擒获,周鹤上将便以此为饵,引出游可方与幕后主使之人,然仅擒获一中间接头人,便入了大狱,待拷问审案。其余含冤四人,皆已出了大狱,但因案件未结,未免日后又出事端,仍于军中软禁。
此刻,青叶正与上将周鹤于室内议事,护卫通传,楼海侯到了。
“见。”青叶合上文书,与周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门开复又合上。楼海侯面带惯常笑意,拱手而入:“青叶将军,两日未见了。”
青叶起身还礼,指尖轻按太阳穴,眉宇间透出恰到好处的倦色:“这两日案牍劳形,怠慢侯爷了,还望海涵。”
周鹤亦笑着帮腔:“是在下疏忽,未能替将军陪侯爷尽览仙海风光。”
“无妨,无妨。”楼海侯摆摆手,顺势坐下,状似无意地叹道,“只是没想到,这案子……竟还有如此波折。”他语调平缓,却将“波折”二字,咬得微有深意。
青叶苦笑,顺着他的话说:“是啊,险些冤屈了好人。那游可方平日一副忠心模样,骗得我好苦。”她话锋倏然一转,清澈的目光看向对方,“侯爷此来,可是有事?”
楼海侯话头被截,微微一怔,旋即朗声笑道:“将军明鉴。本侯来仙海已三日,宁渠事务堆积,明日一早便返回,特来辞行。”
“这般仓促?”青叶面露讶异,“可是本将招待不周?”
“将军言重了。”楼海侯连连摆手,言辞恳切,“将军为这案子劳心费力,自当早日厘清,本侯在此,反恐添扰。”
话题,便如此“自然”地绕回了案子上。
室内静了一瞬。青叶只浅浅笑着,并不接话。
就在这微妙寂静几近凝固之时,周鹤忽然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侯爷可知,与那游可方在瑞华楼秘密接头之人……”
他语速放缓,目光紧锁楼海侯。
“……是宁渠人。”
楼海侯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又迅速涨红。他猛地站起,声音因“惊怒”而拔高,震得梁尘微簌:“宁渠人?周上将此言何意?我宁渠人出入皆有定规,岂能随意在此地与逆贼接头!将军——”
他转向青叶,胸膛起伏,“您莫非是怀疑我王兄?我王兄与万州歃血为盟,信义昭昭,岂会行此卑劣之事!”
他言辞激烈,句句铿锵,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然字字句句,皆指向“宁渠国主”——他的王兄。
青叶与周鹤却未动。
两人依旧安坐,青叶悠然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背靠大椅,只是那浅淡笑意未达眼底。
待他喘-息稍平,青叶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侯爷所言,深合我心。本将亦不信国主会背弃盟约。”她顿了一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只是,此人干系重大,口供牵涉宁渠。为□□言伤及两国邦谊,本将想——请侯爷亲自参与审问,以正视听。”
楼海侯脸上激动的红潮瞬间凝固。
他倏地转向青叶,目光如钩,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丝毫破绽。
青叶迎着他的视线,眉梢微挑,那抹浅笑终于染上几分锐利:“侯爷忠直,必不会推辞。”她站起身,语气轻描淡写,却叫人无从抵抗。
“不如,就现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