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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并非贵女 按礼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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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礼制,他国藩王入朝,沿途当净街封道,甲士肃立,百姓禁足。迎候者至少需二品大员——仙海城这般品阶的官员早已“身陷囹圄”,余下周鹤,此任便落在他肩上。
当日他身着紫袍,胸前雄狮补子凛凛生威,官帽红珊瑚映着天光,六合靴踏过青石。翻身上马时披风如云卷动,确有一派英勃气度。
青叶亦着麒麟补服,红宝石在官帽上凝着暗红的光。她命人描了烟眉,立在军部城墙高处远眺。
黄昏时分,周鹤率军而来。队伍前列分开处,六匹骏马牵引的巨车缓缓驶近——那是楼海侯的马车。驭车的宁渠人身形魁梧,蓝眼棕发,着一身紧束的骑射短装,长臂控缰时宛如山鹰展翼。
游可方策马趋前,至墙下疾速下马,朝台上高声道:“宁渠楼海侯已至,请开城门!”
青叶颔首。沉重的城门在铰链嘶鸣中缓缓洞开。
她转身下阶,将士如潮水分开道路。行至门下两丈处站定,喧哗声已扑面而来:马蹄踏地如雷,车轮碾过石板,铁甲相击铮铮。周鹤抬手,万声骤歇。
“渊字军上将周鹤,”他下马落地,快步至青叶身前,“已接抵楼海侯。”
青叶浅笑。周鹤转身挥手,车帘掀起。
帘后踏出一人,身长肩阔,棕发扎作数辫,圆顶冠上金蝉振翅欲飞。
“青叶将军!”声若洪钟,惊起檐上寒鸦,“劳将军久候!”
他跃下车驾,落地时尘土微扬——这般体魄怕不下二百斤,动作却利落如豹。几步已到青叶面前,俯身时投下一片阴影,灰棕眼眸亮得灼人。
青叶仰首还礼:“侯爷奔波辛苦。”
楼海侯大笑,一掌拍在她肩头:“去年一别,将军风采犹在眼前。”
笑声未歇,他已屏退左右。周鹤等人亦退开数步。
“王兄病重,”他压低嗓音,眼底那点笑意如雾散去,“侄儿千钧虽佳,终才十三岁。本王此番急来,便是要与将军共商边贸大局,还望相助。”
青叶面上浮起恰好的悯色:“小王子确年幼。侯爷苦心,本将明白。”她不曾见过宁千钧,倒是记得那位和顺夫人——美艳眉眼间,精光暗藏。
“正是。”楼海侯颔首。他又压低声音,做关切状,“听闻将军于仙海城外遭人暗算……”
青叶摇头摆手:“不提也罢,自家的事,着实丢人。”面露赧色。
楼海侯点头:“明白明白。”
二人并肩往营内行去,谈笑间似故友重逢。
——倘若曾在你死我活的沙场以刀剑相向,也算故友。
京州最寒处,当属极北的林津城。隆冬时节积雪盈尺,呵气成霜,在外行走稍有不慎,双耳便能冻落。云境虽不及彼处苦寒,十月下旬却也已朔风如刀,初现严冬气象。
马车在渐起的风雪中缓行,将凛冽隔绝于外。车内,陌氏父子正低声商议。
“万州之行,宜早不宜迟。”陌君贤目光落在长子面上,“此行所系非轻,且不止一桩公务。按制,年后青叶当入京谢恩。届时圣上必召我父子三人与她共议——天下这盘棋,该落子了。”
陌广荣颔首:“三足之势已成。若得万州,白安起的势头便可扼住。”
“南屿州来年必有动作,只是动静不会太大。”陌君贤沉吟道。
陌广荣思忖片刻:“二弟曾言,宁渠不安,青叶必先定宁渠。否则南屿州若与宁渠联手,在万州生事,再于前线施压,青叶便将腹背受敌。万州一乱……”
下一处,便是京州。
陌君贤轻叹:“故此,此番万州之行,你定要将青叶全然拉入我方阵营。来日她与子川并肩,大局可定。”
提及胞弟,陌广荣面上掠过一丝傲色:“二弟之才略,青叶必是钦佩的。二人或可成挚友。”
陌君贤闻言失笑,目光如电扫过儿子:“你若有心与她成夫妻,趁早息了这念头。陌府容不得你不娶,更莫提去做谁的面首。”
他这儿子素来心思深杳,何曾对男女之情如此执着?此番遇着青叶,竟似入了魔障。若那女子当真终身不嫁,他怕是真做得出去当情郎的糊涂事。
陌广荣被说中心事,只浅笑不语。
陌君贤见他不辩,也不愿深究伤了和气。恰在此时,马车停稳,车夫在外禀报:“国公爷、大公子,已到府门。”
父子二人先后下车,脚刚沾地,却俱是一怔。
但见府门外一丈处,寒风里悄然立着主仆二人。婢子搀扶着自家姑娘,那姑娘身形纤薄,立在萧瑟中,我见犹怜。
“陌公子。”她上前两步,欲言又止,眼中波光粼粼,似噙着泪。
正是宝月楼的柳善云。
陌君贤虽不喜风月女子,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看了儿子一眼,对柳善云微一颔首,便拂袖先行入府。
陌广荣会意,缓步上前,礼数周全:“天寒,进府说话罢。”
扶摇阁顶层,酒香与笑语氤氲交织。游可方周旋于席间,将青叶、周鹤与楼海侯一行伺候得妥帖。
“来,”青叶再度举盏,醉眼已染朦胧,身形微晃,幸得座席宽大,容得她些许失态,“再敬侯爷一盏。”
下首的楼海侯亦满面酡红,朗声大笑:“将军海量,名不虚传!”
众人同饮。
楼海侯搁下酒盏,目光不经意扫过主座——只见周鹤侧身,极自然地轻扯了一下青叶的衣袖,神态亲近。青叶唇角微扬,袖底之手与周鹤宽掌悄然一握,片刻方分。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再了得的将军,终究是俗人,脑子里逃不脱男女情愫。宴席之上,便这般拉扯。
正欲再劝酒,忽见一名护卫装束之人疾步入阁,径直走向主座。
寻常军士必先通传,此人直入,当是青叶心腹。此时来报,定有要事。
楼海侯假意饮酒,余光紧锁前方。只见那护卫半跪于青叶与周鹤之间,先附耳对青叶低语数句,又转向周鹤。
二人面色骤变!
青叶几乎要霍然起身,却被周鹤一把按住手臂,对她急语几句。
楼海侯只辨得零星字眼:“大狱……下毒……彻查……”
他心头猛然一跳。与此同时,席间游可方手中的酒盏几不可见地一颤。
周鹤蓦然起身,竟连礼数也顾不得,随那护卫匆匆离去。
满座愕然。青叶却已扬声笑道:“些许小事,无妨!诸位,尽兴!”
国公府内逍遥斋,本是赏景会客的雅处,假山流水环绕,春日里百花繁盛,名副其实。
可惜时值初冬,流水虽淙,却无姹紫嫣红,只余清寂。
柳善云端坐茶案旁,身子却似风中细柳,摇摇欲坠。“公子多日不曾来宝月楼,可是……心中有了人?”
陌广荣并未回避:“是。”
柳善云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泪盈于睫。
陌广荣心生不忍,温言道:“你我相识半载,你因家道中落身陷风尘,我历来怜惜,往日多有搅扰。今后不便再去,我替你赎身吧。”
柳善云心尖一颤,升起一丝渺茫希冀:“那赎身之后……”颊上浮起淡淡红晕。
陌广荣知她误会,立时澄清:“若有去处,你自便。若无,我可为你购置一处宅院安身。只是往后生计,须你自己打算。”他并非养不起她,只是如此一来,牵扯难断。
如何说得清?
柳善云恍如从云端跌入冰窖,怔然无言。半晌,泪珠成串滚落。她任由泪水滑过脸颊,苦笑低语:“国公府家规森严,善云便是为妾,也不可得么?”
陌广荣本想递出袖中绢帕,又觉不妥。既已至此,不如坦诚到底。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与家规无关。只是想于她面前,我的机会或许能多一分。”
况且,他对柳善云,从无情爱,唯有怜惜。若未遇见青叶,纳她为妾或无不可,如今却断然不行。
此话犹如利刃,直刺柳善云心口。她本就聪慧,立刻明白,陌广荣竟尚未赢得那女子芳心,仍在苦心周旋。
即便如此,他已急不可待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痛到极处,泪反而止住了。她取出自己的绢帕拭净泪痕,低声问:“她是……哪家贵女?”
贵女?陌广荣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眼前闪过那人执剑的飒飒身影,心驰神摇。
“她非贵女,”他轻声道,眼底有光,“更胜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