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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谁放谁一马 这午后的日 ...

  •   这午后的日光原还有些暖意,不想临近傍晚天色却沉了下来。不过片刻,雨丝便簌簌落下。雨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侵骨的寒气。平海轩中等候的四人不由都望向门口,侍立的婢女乖觉,两人合力移来一架屏风,堪堪掩去门边涌入的冷风。
      元和裹了裹外袍,嘀咕道:“公子,青叶将军何时回来?属下腹中已是饥肠辘辘。”
      陌广平端坐席上,并不理会。陈世炬朝元和翻了个白眼:“满桌甜点你吃了大半,还喊饿?待会儿将军回来,仔细管好你的嘴。”
      婢女适时上前为众人添热茶。元和不敢再出声,仰头饮尽,心里却嘀咕不休——他最烦这等官宴,规矩多如牛毛,这也不许,那也不宜,好不憋闷。
      正静坐间,院门外传来护卫的通传:“将军回轩。”
      人回来了。陈世炬三人起身,等陌广平先行一步,方随后跟上。转过屏风到门前,婢女递来几柄棕黄油伞。陌广平抬手止住欲为他撑伞的婢女,转而接伞。
      “我等自便。”他声音清淡,比这初冬的雨气更凉几分。
      他既如此,其余三人自然也是自便。
      执伞提襟步下石阶,便听见青叶带笑的声音随风传来:“这雨一下,裙摆便沾了泥点落叶,可惜了。”
      周鹤朗声应道:“可惜什么?这般好看的衣裙,生来就是衬姐姐的。莫说沾湿弄脏,便是扯破了,再裁新的便是。”
      裙摆?好看?
      陌广平走在前头,漫天雨丝在眼前织成一片濛濛的雾,竟有些迷了眼。
      他脚步一顿。
      前方五步开外,执伞而立的身影正静候着。宽大的朱色裙幅在细雨中微微摆动,将那双水碧色的翘头履护去了大半。裙身绣着落花流水纹,倒应了眼前这景——雨水潺潺,敲着青石板路,却不知是否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视线悄然上移。
      一弯玉牌悬在纤腰间,温润生光。那系住玉牌的帝释青丝帛抱腰,恰如这万点嫣红中一掌收束的碧波,更勒出一段袅娜风流。
      再往上,是层层交叠的衣领,领缘绣着白底牡丹,艳色灼灼,直要渗进骨子里去。
      雨势忽地急了,噼啪砸在油纸伞面上。伞下的人朝他浅浅一笑。
      “百川公子,久候了。”
      青叶一身红妆,淡施脂粉,眉眼盈盈,宛如寒夜里蓦然亮起的一点暖烛,竟将这冷面将军的心也照得晃了一晃。
      陌广平有片刻失神。青叶似有所觉,微垂首一笑,复又抬眼:“今日出游,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掌柜是位妇人,甚是会说话,我便买了这一身。平日总着男装,如今倒让百川公子见笑了。”
      她垂眸抬首之间,刀髻上的莲花簪子流光一转,愈添几分明艳。
      陌广平倏然回神,侧身让出一步:“青叶将军请。”
      青叶颔首,向前走去。陌广平在她左侧落后一步,周鹤则执伞行于她右侧,落后两步。其余众人静静随在后方。
      陌广平察觉,周鹤的目光似笑非笑,朝他轻轻掠了一眼。
      一行人入得房中,绕过屏风。婢女收了伞,低声禀报:“菜已备好,就在轩内小厨房温着,将军与贵客稍坐,这便传菜。”
      她领着两名婢女往房后去了,余下的则为众人拂去衣衫上沾的雨气,伺候入座。
      不多时,十二道菜肴齐齐端上,香气四溢,佐以佳酿,满室顿时生出融融暖意。
      青叶拢袖执起第一盏酒,敬向众人:“多谢仙海城外,诸位援手之情!”
      众人举盏相和。她与周鹤、陌广平轻轻碰杯,掩袖饮尽——既着了红妆,便不能如男子那般仰头豪饮。
      心中不免一叹,女子终究多一层束缚。这身衣裙、头上发髻与步摇,都如一道道无形的箍,教人时时记得要端庄。
      放下酒盏,婢女上前斟酒,周鹤却微微拦开:“姐姐这我来便好。”若非场合所限,他恨不能坐得更近些。
      陌广平早知他唤青叶“姐姐”,其余三人却是头一回听闻。虽料到他二人关系匪浅,但如此坦然直呼,仍不免心中一动。
      机敏如陈世炬,目光迅速扫过自家公子执筷的手——指节分明,悄然收紧。
      他暗道不妙。近日才知大公子与青叶将军并无私情,刚松了口气,怎的二公子反倒……
      这声“姐姐”,分明是——宣示。
      正思忖间,胳膊被元和轻轻一撞:“发什么呆,喝不喝?”
      他回过神,原是第二巡酒到了,忙举盏饮尽。
      青叶颇喜元和率真,朝他举盏:“敬元和兄一盏。”
      元和受宠若惊,连称不敢,仰头一饮而尽。
      青叶莞尔,周鹤也笑,不忘替她布菜斟酒。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众人交谈起来。元和率先开口:“听说万州威字军上将谢蔼,使的是陌刀?”
      青叶浅笑:“怎么,你想与他比试比试?”
      元和面泛红光:“岂敢!在下曾练过重剑,颇感吃力。日后若有幸,但求谢上将指点一二。”
      青叶未答,周鹤已大笑出声:“这有何难?何必劳烦姐姐。你若与我连饮三盏,他日到了临卫城,我亲自为你引见我谢蔼兄弟。”
      元和喜不自胜,连声道谢。二人果真对饮三盏。
      席间顿时笑语频传,连一贯神色冷清的陌广平,唇角也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这一笑,如冰河初融,朝阳破云,褪去沙场沉淀的老成,方才像是他这般年纪的青年郎君。
      青叶打趣道:“这般瞧着,倒与你家大公子有几分相似了。”
      孟长意多喝了几盏,一听提起大公子,面上不免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我家两位公子,皆是才貌双全的俊杰。莫说才学,单是相貌,便是万里挑一。多少好人家女儿挤破了头,只求公子们看一眼。若说情场如战场,那些姑娘家争起来,阵仗怕也不下十万兵马呢。”
      听他夸得天花乱坠,青叶禁不住以袖掩唇,笑出声来。她笑得爽利,却又因一身红妆而自带三分矜持。烛火映照下,那一身红衣愈发夺目,灼灼照人。
      陌广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又立刻平复如初。
      周鹤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执壶斟满酒,起身绕过青叶身后,行至陌广平身侧,笑吟吟道:“百川公子,在下敬你。”
      陌广平不疑有他,举盏饮了。不料周鹤又满上一盏,笑道:“好事成双,再来一杯。”
      陌广平已觉出来者不善,却仍默然饮下。两盏落腹,周鹤再提一盏:“谢你当日为我和张岭挡下一击。”
      此言属实,陌广平无从推拒。三盏烈酒接连入喉,后劲渐渐涌上。陌广平不常饮此等酒酿,眸光已泛起些许朦胧。
      青叶瞥了周鹤一眼。周鹤见好就收,笑道:“谢百川公子赏脸,公子真豪杰也。”
      陌广平稳住身形,将酒盏轻轻搁下,落座无声。
      陈世炬心明眼亮,当即举盏向周鹤道:“在下敬佩周上将长枪破敌的英姿,请赏脸饮一杯。”
      周鹤岂会示弱?况且他饮惯此酒,自是不惧。
      他似乎忘了,自己本是万州众将中酒量最浅的一个。
      一时间,席上觥筹交错,尽是杯盏轻碰之声。
      青叶浅笑,也生出几分兴致,又与陌广平对饮两盏。一身红衣衬得她双颊微酡,艳色灼人。身旁的陌广平勉力维持端正坐姿,心跳却不知是酒意使然,还是心念所动,渐渐快了起来。
      一炷香后,席间六人,仅剩三人尚能安坐。陈世炬三人已伏案不起,周鹤……也好不到哪去。
      陌广平身形微晃,向青叶低声道歉:“我这三名随从失态,让将军见笑了。”
      青叶亦有了几分醉意,抬手招来婢女:“寻几位军士,送三位客人回住处。”
      又看了眼只剩憨笑的周鹤,水袖轻拂:“他也送回去。”
      婢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七八名军士进来,将四名醉客逐一扶走。轩内便只剩陌广平与青叶二人。
      青叶醉眼微朦,仍不忘吩咐:“撤了席,上茶。你们也下去吧。”她尚有话要问陌广平。
      陌广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说了句什么。青叶未听清,倾身靠近:“百川方才说什么?”
      他却不再重复,只以手支额,侧脸望她。眼中惯有的寒冰尽化,竟漾开几许暖意。
      青叶与他对视片刻,垂首将斟好的热茶轻轻推至他面前。
      陌广平伸手去接,却探了个空。他低低一笑,道:“在下方才说——将军便是不用酒,在下也知无不言。”
      当真醉了。该说不该说的,此刻都顾不得了。
      青叶双臂轻搭案沿,低声笑道:“听闻和顺夫人极擅笼络人心,百川公子可知其详?”单论宁渠耳目一事,万州不如京州,能远隔万里寻踪而至,陌广平定是其中关键。
      陌广平望着眼前晃动的茶盏虚影,缓缓道:“确有其事。楼海侯不得人心,虽握军权,实则五成不服,二成观望,可用之兵不过三成。”
      他口齿尚算清晰,未至失态。然则神思之门已开,再难固守。
      青叶点头,眼前亦有些重影。她伸手去取茶盏,两次落空,第三次方稳稳握住。
      饮尽盏中茶,她把玩着那只青瓷小盏。朱唇轻启,吐出的却是凛冽杀机:
      “若杀之,百川公子可有好议?”
      同为将才,陌广平能与白安起战成平手,自有其韬略。
      闻言,陌广平低低笑出声来:“青叶将军心中已有定计,何必再问在下?”
      “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听英雄的考量。且看看,你我是否想到了一处。”
      英雄?是了,他是十七岁拜将的少年英雄,盛名之下,重任在肩——
      陌广平与青叶目光相接。
      二人几乎在同一刻,无声地以唇形道出心中所想:
      “边境杀之。”
      青叶嫣然一笑,陌广平亦含笑——今夜他笑的次数,怕比过去十九载加起来还要多。
      他缓缓伸手去取茶盏,这次稳稳握住了。盏中热气氤氲,朦胧了他出众容颜,连眼角那道旧疤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看来将军已与赵氏谈妥,是张岭代往宁渠了?”
      青叶伸出食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晃,唇边噙着狡黠:“是,也不是。是,乃因筹码已定;不是,则因赌注未付。至于付何种注……该由赵氏自己思量。”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张岭并不在宁渠。”
      她提起茶壶欲为他添茶,手腕却被对方轻轻握住——
      掌心滚烫。
      陌广平眼神微散,一缕凌乱发丝垂落额前,平添几分惑人之态。“那便是在边境。”
      青叶颔首,微微挣动,却未挣脱,只得放下茶壶。正欲抽回手,陌广平却握得更紧,犹自低语:
      “游可方的人……已握在将军与张岭手中了吧。”
      “接下来,便是将事态激化,逼他现身了。”
      青叶轻笑:“不错,英雄所见略同。”
      她再次尝试抽手,他却忽然使力,将她拉近身前。
      刹那间,二人之间仅余寸许。
      陌广平醉态显露,目光直直探入青叶眼底,仿佛要刺穿所有掩饰,窥见她最真实的心绪。
      “将军说过……与我大哥并无私情,我信……”
      他声音渐哑,“但我大哥作何想法,将军当真……半分不知么?”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此事。大哥贴身玉牌轻易赠予她,当真……全无私心?
      青叶睫羽微垂,复又抬起:“我该知道什么?知道了,又当如何?”说来也怪,情之一字,难道非要辨个分明,才肯罢休?
      陌广平眸光流转,将她眉眼细细描摹。“你若无意于大哥……往后,还望放他一马。”
      她唇边笑意未达眼底:“你们男子当真奇怪。三妻四妾是常理,红颜知己是风流,如今倒要我‘放一马’?我究竟做了什么?”
      “这玉牌,可非我讨要而来。”
      那日她未曾深思,如今回头细想,陌广荣借名赠玉,嘱她随身佩戴,又盼她北上京州——桩桩件件理由皆摆得上台面,偏偏每道纹路里都渗着别样的心思。
      好一位玉面公子。手段是风光霁月的,心思是九曲玲珑的。明明处处算计,却偏让你寻不着推拒的由头。这般阳谋,才最是教人进退维谷。
      “你自是最了解你大哥,玉牌一事,到底是谁放谁一马?”
      她一语戳穿,毫不留情。
      陌广平一时语塞,忽地松开了手。
      他向后靠去,喃喃低语,似说与她听,又似说给自己:
      “玉面公子,何曾需要放过?”
      “你什么都不必做,自有痴情郎。”
      他以手撑住案沿,试图起身,却终究不胜酒力,身子一歪——
      向侧边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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