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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姐姐偏心 青叶睁眼时 ...

  •   青叶睁眼时,人已躺在卧房大床上,周身酸软如散,帐间仍萦绕着昨夜荒唐的气息。
      她低哼一声侧过头,身侧已空——张岭走了。是了,他该按计划一早启程。
      一束日光自窗隙斜入,帐外通明,看来已过巳时。青叶扶额,多少年未曾这般贪睡了?昨夜确是放纵,榻上一回,夜里、晨间在床间又是两回。
      正闭目养神,外间忽传婢女急声:“周上将,您、您且稍候!将军还未起身!”
      周鹤冷哼:“本将有紧急公务!”
      脚步声未停,婢女犹在拦阻:“您容奴婢先通传……”
      “让开!莫逼我对女子动手!”
      青叶额角隐痛。周鹤必是瞧见了外间贵妃榻上未及收拾的痕迹,这才不管不顾闯进来。
      她轻叹,忍着一身酸软缓缓坐起。长发自肩头滑落,半掩住身上红痕。
      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风。脚步声沉沉逼近,伴着婢女仓促的哀求:“将军,周上将他……”
      “无妨,”青叶声音微哑,“你先退下。”
      婢女如蒙大赦,掩门离去。周鹤的脚步声停在帐外。
      “姐姐……”满腔火气此刻竟化作了委屈,声音闷闷的,“姐姐总是偏心。”
      青叶以手撑床,只“嗯”了一声。
      得不到抚慰,周鹤更觉酸楚。想起方才外间贵妃榻上那刺眼的痕迹,悲愤交加,一把掀开帐幔:“姐姐连句安抚都——”
      话音戛然而止。
      青叶下意识拢高薄衾掩住身前,侧脸看向他。
      周鹤如被钉在原地,喉头滚动,所有话都堵在胸口。
      只见她墨发披散,在晨光中泛着微润的光泽,半遮半掩间露出蜜色肌肤——并非养尊处优的玉白,却紧实匀停,起伏的线条隐现力量。新旧疤痕错落其间,反添了几分野性。
      他的目光上移,对上青叶那双似嗔似倦的凤眸。
      周鹤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轰然涌上头顶。
      青叶看着他一手攥着帐幔、一手捏着函书,剑眉下那双星目直直盯着自己,里面翻涌的情绪,与昨夜的张岭如出一辙。
      “什么急函?”她将衾被又拢紧些,语气平静。
      周鹤猛地回神,嗓音发干:“宁渠发来的。从文期推算,楼海侯约莫六日后抵仙海拜会姐姐。”
      “拿来。”
      青叶伸手,发丝随动作垂落。周鹤怔怔递上,浑身热流难抵,可帐中未散的气息又提醒着他昨夜在此的是别人,醋意混着不甘再度翻涌。他蓦地放下帐幔,转身背对着床榻。
      青叶垂眸细看函文,大意是:本月初十,吾王方知将军已至仙海。王上本欲亲往拜会,奈何沉疴难起,特遣我国楼海侯宁古义代行,与将军商议边贸事宜。因事急从权,未候回帖即已动身,望海涵。
      她瞥了眼发函日期——五日前。按此推算,楼海侯约莫六日后可抵仙海。
      青叶轻笑:“时间算得倒准。”说是在宁渠,谁知是从大都出发,还是早已候在边境?
      帐外的周鹤闷声道:“东思县边境应于两日前接到入境文书,快马加急递来,今日也该到了。”
      青叶放下函书,吩咐道:“命人抬桶热水来。你去寻筱雨,问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何避子。”

      六合大枪长逾一丈,粗若盈握,重约八斤。枪头亦有一二斤分量。此枪以“跑六枪”为基,路数主前扎,技法含拦、拿、扎、劈、点、绷、缠、绞、拨、缩、挑等。“六合”之说,可指上、下、左、右、内、外,亦可指足、膝、胯、腰、肩、手六体相合。
      周鹤所用正是此枪。青叶虽也练过,却远不及他枪法精熟——本就是不及的。女子气力终难与男子相较,譬如谢蔼那柄二三十斤的陌刀,她便试过,实在难称趁手。当时握刀不过半炷香,腕子便已酸软。
      听闻陌广平所用□□,与谢蔼的陌刀本属同源。
      “回马枪之要,在于身未转,枪先至。”周鹤平枪起式,目光如鹰隼般凝于枪尖,眉宇间透出专注,“看仔细了。”
      语落转身,身形如游龙回旋,长枪贴体后刺!他眸中精光一闪,仿佛那枪尖所指,真有敌来犯。
      青叶唇角微扬,颔首赞道:“好枪法。”这一式身后抽枪,劲力透空,确有行云流水之妙。她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却又带着几分思量,似在琢磨这一招的精髓所在。
      周鹤收势而立,面上不掩得色,眼角眉梢都漾着张扬:“谢姐姐夸奖。”话里半点谦逊也无,却也是真有这般底气。
      他执枪向青叶走来,一身劲装衬得身形魁梧挺拔,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青叶眼中流露出欣赏,笑意加深了些,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犹记当年你执枪上马,一式‘旋风扫雪’凌厉非凡,杀敌破阵,气势如虹。凯旋之时鲜衣怒马,不知牵动万州多少女儿心绪。”
      周鹤眉峰一扬,笑露白齿,那笑容爽朗得晃眼,眼里却只映着青叶一人:“可惜我心中只迷姐姐一人。”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目光直直望进青叶眼中,毫不躲闪。
      又道:“纵是鲜衣怒马,又怎及姐姐领军在前、策马而行的洒落气魄?”他自认是英雄,知义兄、谢蔼、张岭亦是,可唯有跟在青叶马后之时,方知何为真正的将帅之风。长街百姓,无论男女,望向她的眼神皆含敬意。
      青叶听他这般说,只淡淡一笑,那笑意如蜻蜓点水,转瞬便敛了。她接过他手中大枪时,神色专注起来。
      枪身稳如沉岳。周鹤退开几步,看她凝神屏息,目光在枪尖与前方之间来回逡巡,似在丈量角度与力道,然后依样学起那式回马枪。
      她身量虽纤,劲力却足,翻身递枪时,柳眉微蹙,唇紧抿成一条线,破空之声锐如裂竹。
      周鹤眼中尽是痴然,目光黏在青叶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姐姐这般英姿,弟弟最是倾心。”他就爱她执刀握枪的模样,爱她睥睨四顾的神态,爱她在千军万马中杀伐决断的果敢。
      青叶斜眸瞥他一眼,收势还枪时:“终究不及你的火候。”这人言辞直白,也不顾院门外尚有护卫竖耳听着。
      周鹤上前接回长枪,动作自然地将她颊边那缕发丝拢到耳后,他温声道:“回房更衣吧。”
      她点头,方欲举步,院门外已传来游可方恭敬通报:“卑职求见将军、周上将。”
      二人对视一眼,周鹤上前两步,枪柄顿地,扬声道:“进。”他转身时,面上温柔之色已收,恢复武将威严。
      游可方小心穿过护卫,垂首疾步至院中行礼:“将军、上将,按日程推算,楼海侯将于明日黄昏抵仙海城。城门迎候、军部接引、下榻之处及夜宴诸事均已安排妥当,尚有一事需请将军示下。”他说这话时始终不敢抬头,姿态恭谨至极。
      青叶不语,目光淡淡扫向他,周鹤接问:“何事?”
      游可方仍垂首道:“夜宴是否为百川公子设席?”
      原是来探虚实的。周鹤不语,望向青叶。她神色淡然道:“不必。他明早便返临卫。”
      游可方应诺,她又道:“今夜给百川践行,便在我平海轩罢,你着人弄点好酒好菜,调用几位婢女,务必妥帖。”
      陌广平自然是应当“走”的,游可方摸不清这“百川公子”,忌惮他一行武艺高强,当然是希望走得越远越好。
      “是。”游可方应声,又道,“将军今日可另有行程?”
      周鹤自鼻间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不耐烦:“不必你操心。”摆手示意他退下。
      游可方连忙躬身,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见他退去,周鹤目光落回青叶身上,眼神重新变得柔和。忽想起什么,他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姐姐可愿去仙海城里走走?连日劳形于案牍,也该略作舒散。”说这话时,他眉宇舒展,满是期待。
      青叶略一思忖,颔首:“也好。各自回房更衣,再一道出门。”
      周鹤大喜,执枪便往院门走去,步履轻快得几乎要跃起。多日繁忙,纵与青叶相见亦多议公事,今朝偷得半日闲暇,自当珍重相待。

      贞和帝素喜清静,所居太和宫常年门庭萧然,除却几位精干内侍、宫女与御前侍卫,鲜有人踪。纵是如今最得圣心的敦和贵妃,亦极少踏足。然陌家却属例外——国公陌君贤与其子、六科都御侍郎陌广荣,常蒙特旨出入宫禁,不似其他臣工,若无机要,只能在立政殿觐见。
      时近午膳,太和宫内万春殿静谧如夜。掌事太监樊海正躬身于紫檀案前,将一卷画轴徐徐展开。案旁立着三人:居中者一身明黄龙袍,正是贞和帝;左右二人便是陌氏父子。
      贞和帝的目光随着画卷展开而移动,眸中倦色渐渐化为明澈的光。他先是轻叹一声:“子玉笔意流畅,气韵生动。眉眼含光,鬓发若飞,衣袂拂风,剑锋凝霜——浑然天成,尽是神采。”
      陌广荣低声谢恩。
      贞和帝指尖虚抚过画中人的轮廓:“这真是万州那位青叶?”前些日子陌广荣自万州归来,曾于御前细细禀报,言及青叶设局肃清奸佞、于大殿之上展露混元气真身之景,满座皆惊。
      陌广荣躬身答道:“确是青叶姑娘。”青叶未曾封将,于贞和帝面前不便称将军。
      贞和帝默然良久,视线似被画中景象牢牢锁住。
      画上女子一袭玄色劲装,双膝微屈,手中长剑直贯青砖。剑身之上金光流转,混元气如雾如霞笼罩全身。她眉目间亦染淡金,神色凛然如霜雪,一派荡尽魑魅、无可阻挡的气魄。
      殿内落针可闻。陌君贤与陌广荣垂首侍立,目光悄然一触即分。
      陌广荣面色虽静,掌心却已微湿。他原本欲绘青叶着礼服之姿,圣上却命画其临敌之态。落笔时他已敛去几分锋芒,只盼圣上莫要将她与白安起等量齐观。
      许久,贞和帝终于直起身,轻声叹道:“真英雄也。”
      此言一出,陌家父子心弦微松。
      圣上虽宽厚仁和,然伴君如伴虎,终须慎之又慎。
      贞和帝似看穿二人心思,嘴角泛起浅淡笑意:“子玉与朕相识多年,仍这般拘谨。”
      陌广荣低首告罪。他与贞和帝确自少年时便相识,彼此欣赏,却终究隔着一道君臣天堑——纵然昔日不是君臣,亦是天潢贵胄与寒门士子之别,云泥殊途,何敢僭越?
      陌君贤适时温声解围:“圣上明鉴,臣这二子,长子过慎,次子过冷,臣也常无可奈何。”
      贞和帝闻言笑意深了些,看向陌广荣:“素日谨言慎行的玉面公子,竟将贴身玉牌赠予青叶姑娘。”
      陌广荣颊边掠过一丝淡红,又迅速平复,只浅笑应道:“圣上莫取笑微臣。”
      贞和帝却笑出声来:“天下丽色虽多,如青叶这般飒沓如流星者,确乎独一无二。子玉心动,也是常情。”
      笑声未歇,却引动肺腑,他掩唇咳了起来,单薄的肩背随之轻颤。
      陌君贤忙示意樊海:“药。”
      樊海早已自案边小匣中取出蜡丸,陌广荣递上温水,服侍贞和帝咽下药丸。
      咳嗽渐止,贞和帝摆摆手:“这身子,终究是不中用了。”他自幼便是如此,见风即咳,从未真正康健过。
      他转身望向窗外冬阳——虽是初冬,日光却澄明灿烂,满目皆是勃勃生机。不似他,不过是勉强支撑的残躯罢了。
      一丝苦笑浮上嘴角:“也不知朕这副身子,能否等到四海升平那一日。”若非时势所迫,他何尝愿坐这九重帝位?如今惟愿天下止战、百姓安泰,他便能安心阖目了。
      殿下三人闻言,齐齐跪倒:“圣上万请保重圣体。”
      贞和帝轻叹:“一说此话你们便跪。罢了,往后朕不提便是。”
      三人起身,垂目不敢多言。
      殿中惟余穿廊而过的风声。半晌,贞和帝负手而立,背对二人缓声道:“朕欲赐青叶将军封号。子玉,年前你再赴万州一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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