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路人 夏暮岁向军

　　夏暮岁向军士颔首，随即向青叶道：“威凤将军，你我同乘马车罢。”
　　青叶应是，神色自然，跟随夏暮岁。
　　欧远歌向白安起挑眉道：“走罢，飞鸿将军，你我一道。”
　　白安起瞥他一眼，负手往另一辆马车去了。
　　青叶这厢，与夏暮岁一前一后入了厢内，徐徐落座。待马车行走，她向夏暮岁投去一眼，浅笑道：“马车窄小，委屈世子了。”
　　言毕，将斟了七分满的茶盏轻轻向对方身前推了两分，请他饮茶。
　　夏暮岁执起茶盏，视线却于青叶手上停留一瞬——细长有力，指根生有薄茧，不似翩翩那般柔软白皙、能叫男人失了心智。
　　他目光微移，落在那虎口之上。空空如也。
　　传言中山河长公主的玉扳指，并不在此处——自见到青叶，便未曾见过她戴过。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未露声色，只垂眸饮茶。
　　青叶察觉，只执盏不语，仿若无事。良久，耳边传来夏暮岁的声音：“威凤将军，既无外人，你我不如改一改称谓？”
　　青叶抬首，定定望着夏暮岁，眼带笑意：“世子既提了，末将无有不从。”却不知，他想要什么称谓？
　　夏暮岁轻放茶盏，笑容和煦：“将军不问是何称谓便答应了，当真是爽快人。”
　　青叶笑容虽是客套，却也融入几分真心：“世子欢喜便好。”大晟王朝废藩王之制已久，当今各州，唯有南屿州封了王，便是夏暮岁之父夏洵，因而夏暮岁亦是唯一世子，此等殊荣，她万州岂能比拟？况且，南屿州无论是军力还是经济，皆实力雄厚，否则岂能俨然成“国中之国”？
　　夏暮岁得她此言，思忖片刻，问道：“将军可有表字？”
　　“并无。”青叶干脆利落。穷人家的孩子，甚少有表字一说。
　　“那么，”夏暮岁深深凝视她，“小名呢？”
　　小名？青叶一怔，仍是据实作答：“阿叶。”该不会是——
　　果然，夏暮岁颔首道：“那么往后，你我私下会面，称你阿叶可好？”
　　青叶眼睫微垂一瞬，旋即抬起，面上笑意分毫不减：“全凭世子安排。”她仍称呼对方为世子，言下之意，总不能让她称呼对方表字——太过逾矩。
　　夏暮岁微微一笑，眼中闪烁浅浅戏谑，旋即敛去，转而端正神色道：“阿叶——如何看待南屿州？”
　　如何看待南屿州？青叶执盏的指尖微顿，盏中茶汤几不可见地一晃，旋即归于平静。她略略思索，缓缓答来：“南屿州之实力，远超各州，可与京州媲美。两季水稻、产量丰厚，乃是民生之本；以此推开，方有其他各业兴盛。”
　　“军力亦是雄厚，欧氏一族原是边军出身，世袭罔替，根基雄厚且忠于大晟。飞鸿将军麾下狼兵勇猛凶悍，素有耳闻。”
　　她斟字酌句，以免用词不当，失了礼仪。譬如，“媲美”二字，万不可以“匹敌”代替，否则便有暗指南屿州僭越之意——虽然事实如此。至于欧氏一族是忠于大晟王朝，抑或忠于夏氏，自不可揭盖言说。而白安起的狼兵，虽有不臣之心、与夏暮岁一派明争暗斗，但仍是不可忽视一脉，自然要提。
　　不可言无不尽，亦不可“假意不知”。
　　夏暮岁凝视她，双目将她面容一一描摹，终落定她一双灼灼凤眸之上，似要看穿她心中一切。待她言毕，他轻轻颔首，却不置可否。
　　青叶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言语，对他的凝视回以一笑。
　　夏暮岁的目光在她唇畔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却是说了别的去：“阿叶对翩翩，作何看法？”
　　翩翩？青叶不知其意，略一沉吟道：“貌美动人，聪慧机敏，却也——”
　　她浅笑着：“骄纵几分。”
　　分明是谈着国事，却来扯翩翩，想必是要说些“暗话”了罢。
　　夏暮岁听得她此言，唇角弯弯：“不错，她确然被本世子惯坏了——其实，翩翩原有一长姐，长她两岁，二人皆是七八岁的光景于路边乞讨，我既遇到了，便一时怜悯收容。”
　　“哦？”青叶露出两分诧异，顺着询问，“那么翩翩长姐如今是？”青叶垂眸，指腹沿着茶盏边缘缓缓划过一圈，未置一词。
　　夏暮岁语气骤冷：“三年前杖责而亡。”
　　杖责而亡，那便是夏暮岁的指令了。青叶心中暗忖，做出惋惜和疑惑的模样：“她犯了何事？”先是说怜悯，却落得个杖责而亡的下场。
　　她这恰到好处的表情，自然会引出夏暮岁欲说还休之语。
　　只见他思虑片刻，似是回忆，方才幽幽道出：“翩翩长姐脾性过高，府中婢女无一人可入她眼，若有犯错，皆是严惩。我将她抬为侍妾之后，愈发无状，后院不得安宁，直至引发争斗，一侍妾命丧她手——”
　　他叹口气：“我不得不依律而行——她竟心生怨怼，杖责后不肯医治，一心求死。”
　　话语渐近尾声，语气渐渐平静：“既如此，由她去罢。”
　　言毕，似是陷入回忆中，良久方抽身而出，望向青叶。
　　青叶默然片刻，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虽是可惜，却也是她咎由自取。”可惜了，遇上夏暮岁这般的主上。
　　夏暮岁向后靠坐，神色微整，茂睫微垂，眼底那点眸光尽数投射青叶身上。他缓缓道：“确然是咎由自取，人活在世应明白谁为主、己为谁。如南屿州，本就是大晟之土，自当做好臣子的本分。”
　　青叶颔首——其所述之故事，半真半假，所映射的乃是南屿州如今情状。翩翩长姐，自然是指不臣之心的白安起，将夏氏一族摘得干干净净，好似天下大乱之时南屿州与京州的角逐不过是白安起一人之错，一切战火皆因白安起而起，而夏氏一族则是大晟最忠诚的仆从。
　　她浅笑着，云淡风轻：“不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等自当效忠圣上。任何狼子野心之徒，试图搅乱天下、掀起战火，必遭反噬。”
　　她再次说出那句许久未曾言说的大愿：“天下止战，方为正道。”
　　最后一句，不轻不重，却极具分量，惹得夏暮岁微垂的长睫微微一动，睁眼瞧她。
　　许久，他坐直身子，低语道：“阿叶所言，本世子深表赞同。那么，你我可是达成一致了？”
　　可是愿意一同铲除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白安起？
　　青叶听出他弦外之音，微微一笑：“自然。”自然，也不自然。这些台面下的往来，比沙场上的真刀真枪更磨人心神，她已深谙此道。
　　末了，笑意渐浓，低声道：“世子——或许该称：暮云悠悠？”丹罗县遇袭之前的投诚信报，署名暮云悠悠，除却眼前人，还能是谁？
　　闻言夏暮岁唇角渐弯，弧度愈大，直至笑出声来。几息之后，他止住笑，却倾身靠近青叶，探出右手，五指张开七分，掌心向上。
　　他望她时，眼底已敛去方才谈国事时的审视与肃然，浮上一层淡淡笑意，似促狭，又似玩味，仿佛眼前之人非是万州掌兵之将，倒似个值得亲手掂量的谜。
　　青叶一怔，亦伸出右手，落在他掌心轻轻一握——却被他扣紧。
　　她直视对方，不逃不避。
　　“阿叶，”夏暮岁嗓音微沉，“你我才是一路人。”
　　青叶浅笑，吐出一个字：“是。”是与不是，皆在她心中。
　　她欲抽手，却见对方并无松开之意，正要提醒，夏暮岁露出戏谑笑意道：“翩翩莽撞闯入军部之时，阿叶也是这般握着翩翩的手不松开，可把翩翩吓坏了。”
　　青叶呵呵笑了：“翩翩可爱，不过逗弄她罢了。”——可替主上杀人的侍妾，于夏暮岁而言，可不正是“可爱”？
　　夏暮岁却不再言语。他亦习武，却不曾像青叶这般常使兵器，故而掌中那层薄茧便格外分明——果然与翩翩的手不同。他身边的女子，须得妖娆妩媚，柔若无骨，杀人不凭刃，只消猎物一时疏忽。
　　他指腹下意识摩挲青叶虎口。
　　“世子。”青叶笑容敛去。
　　夏暮岁仿若未闻，只闲闲道：“山河长公主的玉扳指，应在此处。怎不见阿叶戴着？”
　　青叶微微一顿，任由他摩挲，缓声道：“此物贵重，自当珍藏。”——实则另有考量：夏暮岁此人，绝非好相与之辈。若在他面前戴上山河长公主生前之物，只怕反招猜忌，以为她恃宠而骄、不将南屿州放在眼里。
　　夏暮岁轻轻一笑，似已勘破她的真心，却未追问，只顾掌下那点粗粝的触感。
　　青叶隐忍不发，手掌放柔，不施力道。
　　几息之后，他倏然松手。
　　青叶缓缓抽回手掌，神态如常，垂手藏于袖下，以指腹悄悄摩挲虎口——似是要抹去什么不该留下的触感。
　　夏暮岁向窗外瞧了一眼，仿若无事发生，思虑片刻道：“再过三日，本世子启程返回南屿州——多谢阿叶近日款待。”
　　青叶微微一怔，旋即了然，笑道：“那就祝世子一路顺风，亦盼他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