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见不得人的话 秋雨又落，

　　秋雨又落，花间酒楼已陷入沉寂，贵客离去，复归静谧。唯有值守的两人，悄声巡检酒楼各处，尽职尽责。
　　雨势渐大，夜空愈发漆黑，偶见一道闪电划破遮蔽的乌云，带起惊耳雷声。
　　整个中卫区，亦笼罩在雨幕之下。巡查军士身披油衣、头戴席帽，足蹬油靴，脚步整齐划一，一一巡过各自所守区域。
　　万和兴院外，南屿州欧远歌麾下亲兵，正于院门外值守，雨势虽大，幸而门廊尚宽，倒也可遮蔽不少。
　　雨声砸落房檐，将万物动静尽数掩住，猛然——
　　茶杯摔碎声尖利刺耳，硬是将雨声撕开一道口子！
　　值守军士不约而同循声望去，瞧向那亮灯的厅门——紧闭不开，烛火通明。此时里头已骤然静下，似乎方才的破碎声不过是错觉。
　　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回首眼前，早已见怪不怪。
　　而厅内，大座之上，夏暮岁正以手支颐，闭目平息怒气。
　　适才那一餐全然不按他的计划行走，反倒平添麻烦。
　　下首跪着一少女，正是翩翩，破碎的茶盏就在她身旁，肩头尚有茶叶沾身，可见方才这茶盏是砸在了她肩头方才摔碎在地。
　　她瑟瑟发抖，听候发落。
　　良久，夏暮岁睁开眼，扫了一眼地上的可人儿，轻叹一声道：“吓到翩翩了，是我的不是。”
　　他放下手，向后靠坐，轻柔细语：“翩翩，你且细说，你与林秋见面情状。”
　　他双目凝视下方之人，眼神已然平和，可下方的翩翩，仍兀自轻颤，听得他的指令，翩翩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道：“翩翩这几日皆易容守在谢府外，终于等到那日——林秋偕婢女前去市集采买茶叶……”
　　她顿了顿，身子的颤抖缓解些许，声音亦平静几分，继而缓缓道：“翩翩紧跟其后，终于逮着机会于林秋独处之时，塞了纸条给她，纸上写了复仇二字。”
　　“林秋果然中计，旋即支开折返的婢女，独自上了茶楼二楼，跟随翩翩入了雅间。”
　　“我与林秋独处约莫一盏茶时间，按照世子吩咐，告知她宴席之事，并交与她一剂药——言说此药绝不会取人性命，不过是让人疼痛晕厥两三日。”
　　“彼时，林秋虽未言说是否行事，但眼眸震动，确然是对白安起恨之入骨。”
　　她始终不敢抬首，依旧跪着禀告，肩头浸湿的茶水渐渐干涸，只余下茶叶两三——以及肩头那片红痕。
　　座上夏暮岁，双臂搁置大座扶手之上，右手两指指腹轻轻敲击扶手，轻微声响淹没于雨声中。他淡淡道：“林秋就没说什么？她可曾猜到你的身份？”
　　下首翩翩赶紧禀告：“翩翩并未透露身份！只是……”
　　她微微抬首瞧了一眼上方，正巧对上那冰冷双眸，她身子打颤两下，旋即低首道：“林秋应是猜到了，却未点破。她问翩翩若是白安起病痛发作，如何掩盖？若是事发，她的人又当如何？”
　　“翩翩将白安起旧伤时有疼痛一事告知于她，又承诺主上会从中斡旋，必定不让此事揭发。”
　　少女犹在惧怕，仍是顺畅禀告完毕。闭了嘴，依旧跪着，双膝酸麻，不敢移动半分。
　　良久，上方再次传来轻声叹息。
　　夏暮岁缓缓道：“我原是想着，以林冬之死拖林秋下水，此事一发，我从中斡旋保下林秋，青叶即便不谢我也算得有把柄在我手中——不曾料到，林秋竟放得下这般杀兄之仇……”
　　不消猜，便知林秋已向青叶和盘托出，因而宴席上的汤盅或是酒，皆无毒药。那婢女的出现，并非时机不对，而是故意为之。令他知晓，他的局已破。
　　他冰冷双眸微眯，透出玩味，右手转而轻抚下巴——
　　“万州的人，当真有些意思。”他低声呢喃，“这青叶……更是‘有趣’……”
　　有趣？翩翩胸腹骤然一紧，她服侍夏暮岁多年，深知他鲜少以“有趣”二字言说他人，更未曾以此二字形容女子。兴致背后，藏有杀意——亦可能是男女之意。
　　登时，一股莫名妒火窜上心头，长睫微颤，然低首的姿态掩去了翻涌心绪。
　　夏暮岁似是未觉，双目望向眼前虚空处，一丝一毫也不曾落在下首少女身上。
　　他心中暗道：青叶此人，白安起对她的执念，倒也不算全无来由。

　　烟渺河，因其河水常呈烟波缥缈而得名，河道一侧有八成皆是崇山峻岭，险峰独立。摇舟行船，河面宽广壮阔，一侧险峻一侧平地，风景独特，十分引人。因而不少文人墨客、世家子弟喜爱包下偌大画舫，游船赏景，惬意非常。
　　此时正是雨后时节，雾气更浓了几分，沉沉浮浮于空中与半山腰之间，唯有浅浅一层薄雾荡在河面。如此一来，非但不影响行船，反而更添几分仙境之意。
　　这偌大河面上，平日里少则四五艘，多则将近二十余艘船，今日却仅余一艘行船——并非惯常的小画舫，而是可容百来人的大船，华丽雕栏、红舫绿檐，十分气派。而此船顶层之上，军士护卫围绕当中，青叶与夏暮岁几人正立于船头，赏景闲谈。
　　“烟渺河宽约十丈，水深可达四五丈，浅滩亦有一丈，当中暗涌与凶险，虽不及蜀州红沙河，却也是天险一道。”
　　青叶指着前方河面，徐徐介绍，语气之中隐约自傲——为这家乡山水的壮阔。
　　她身旁只带了张岭一人，何不笑等人并未在此行中；反观夏暮岁，除却必然跟随的欧远歌，便是那“难以甩脱”的白安起及其护卫豫章轻。
　　夏暮岁浅笑向青叶道：“确然天险，亦是美景，这烟波缥缈之名名副其实。”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往后若是得了闲暇，理当常来，也与威凤将军讨教讨教治州之道。”
　　常来？白安起眼尾一扫，含笑不语。
　　青叶亦是含笑如春风，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说道：“世子若再来，是末将及万州荣幸。”深秋风烈，河面犹甚，因而几人皆是着了披风。
　　夏暮岁嘴角噙笑，却是话锋一转：“威凤将军若前去南屿州，亦是我等荣幸。”
　　他此话半真半假，青叶正欲客套两句，一旁白安起却道：“叶兄若去南屿州，在下必定日日夜夜奉陪，让叶兄永生难忘。”
　　他轻咬“日日夜夜”几字，生怕众人听不出来，当真是放肆至极。
　　青叶面色不变，不欲搭话。耳边却响起夏暮岁的轻笑声，对方悠悠道：“二位情深义重，在下不及，只是……”
　　夏暮岁瞧了一眼白安起，闲闲道：“飞鸿将军这般语气，倒令人想到别处去了，招人误会。还是……注意些罢。”
　　他语气不阴不阳，似提醒又似挑事，青叶压下不虞，展颜笑道：“白兄向来爱说笑，仇人亦可说是心头好，可见心胸豁达。”
　　她的视线越过夏暮岁，朝白安起笑了笑，对方回以挑衅目光。
　　三人身后立着的几人，面色各异。张岭深眸如沉潭，难以窥见其中真意；欧远歌则略带鄙夷地扫过白安起；豫章轻，依旧云淡风轻。
　　不多时，夏暮岁说道：“风大，返程罢。”
　　他回首向身旁青叶浅笑：“威凤将军，且下去吃些热茶罢。”
　　他既提议，众人无有不从，青叶与他同步，白安起稍落后半步，其余人等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顶层，往第三层而去。
　　入了内里，穿过两道房门，豁然是一处雅致厢房，可容二十来人休憩。当中一桌四椅，乖觉婢女已备下茶点，见几人出现，上前轻手卸去披风，方才躬身退至一旁。
　　夏暮岁自然坐在上首，青叶三人围绕而坐，张岭与豫章轻按刀而立，谨守护卫之责。
　　饮了一盏茶，夏暮岁喟叹道：“来万州临卫，已有八日了罢。”
　　青叶颔首浅笑回应：“不错，临卫城周遭除却烟渺河，尚有两处可去，一是倚梅园，可惜时节不对，二是远郊休烈林场，乃围猎之处，可惜如今深秋，比不得春日有趣。但亦是好去处。”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前往南涧县游玩，也是有趣，只是费些时日。”
　　夏暮岁失笑：“威凤将军可是做足了功夫，本世子倒是有些兴趣，只是待不了几日亦要返回南屿州，便不出临卫城了罢。”
　　“哦？”青叶微微诧异，“世子可是着急返回南屿州？”她对夏暮岁并无喜欢或厌恶，不过是可能合作的“对手”，他既待不长久，必定会千方百计寻些时机与她独处。
　　她瞥了一眼对面的白安起——此人倒是尽早走了好。
　　二人视线相交，火药味极浓。
　　夏暮岁自然察觉，不过假意不知，他看向青叶：“此行原也只是路过万州边境，一时起意与威凤将军见上一见，也算是了了心愿。”
　　白安起接过了话头：“世子确然公务繁忙，末将一路护送。”可惜了，他真想寻个机会再与青叶过上两招，折损折损这威凤将军的锐气。
　　一如去年此时，花间酒楼内，他将她抵在墙上，她动弹不得。
　　他露出玩味笑意，青叶眼眸一冷，抿唇不语。
　　默不作声的欧远歌忽而呵呵一笑道：“若说护送，末将即可，却不曾劳烦飞鸿将军。”他早看白安起不顺眼了，说什么护送？不过是行监视之事罢了。
　　白安起冷冷一笑，却不与他发作，甚是不屑——这些世家子弟，自以为无可匹敌，素来瞧不起他这般出身的人，尤其是，他还是南屿州王夏洵私生子。
　　私生子。白安起微微垂眸，指腹无声摩挲茶盏边缘，动作轻缓，然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却陡然蔓延。
　　青叶只饮茶不语，抬首望向前方敞开的窗子，外头掠过山河景色，岂不比这眼前几人好看许多？
　　一时间，室内静谧。不知过了多久，船行渐缓，终于微微一顿——靠岸。
　　“走罢。”夏暮岁率先起身。
　　几人于护卫与军士护送下，闲闲离开此船，待双脚落地，青叶却微微一怔——四人前来乃是一同乘坐马车一辆，宽敞舒适，怎生眼前却换了二辆马车，窄小许多。
　　她习惯性望向张岭，对方亦是神色疑惑。
　　“世子，诸位大人。”一名军士匆匆上前，躬身禀告，“方才不知为何，马匹受惊，牵连其他马儿，掀翻马车，车身虽无碍，车轮子却已损毁，修缮不及。卑职匆匆寻至附近官家，却无这般宽敞马车，只余这二辆。”
　　“事发突然，实无其他马车可替换，损毁车辆已由人拖去修缮。”
　　马匹受惊？车轮损毁？青叶耳廓微动，眸光淡淡掠过那二辆马车，并未多言。
　　耳边响起白安起不阴不阳的笑意：“那可当真是‘事发突然’啊。”小小诡计，谁人瞧不出？这一路回去尚有大半个时辰的脚程，夏暮岁想同青叶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呢？
　　也罢，他亦有见不得人的话要说与青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