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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谁在相中 勿要陷入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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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要陷入执念。
这话,她记了十余年。每逢人心浮动、暗潮汹涌之时,便不自觉地浮上心头。譬如眼下——
身后站着何不笑、谢蔼、周鹤、张岭四人。何不笑与谢蔼凑在一处低语,周鹤时不时插上一句,张岭则一如既往沉默地守在旁侧,如一截不会言语的木桩。石阶下方,燕海青与两名仆役静立等候,目光望向远处——今夜云和世子夏暮岁包下了整座园子,率南屿州要臣宴请青叶一行,此时此刻,该当到了。
园内灯火通明,仆从往来穿梭,气氛绷得紧。燕海青在外迎候,燕娘子则在里头坐镇主事,里里外外,皆是世家宴饮那套滴水不漏的章法。
“当真?”谢蔼的声音微微扬起,旋即又压了下去,低低地说了两声恭贺。
何不笑也跟着道了喜。
周鹤笑嘻嘻地拱手还礼,眼神却越过何不笑,落在前方青叶身上——
张岭察觉,侧首看了一眼青叶,又默然收回目光。
何不笑与谢蔼这才发觉,青叶已经静默许久了。
“姐姐。”周鹤上前两步,凑到她身旁,轻声唤道。
连唤两声,青叶才悠悠回过神来。她转头看了看周鹤,又扫过其余三人,眉间微蹙:“何事?”方才恍惚间,似乎听见何不笑他们向周鹤道了句恭喜?
周鹤瞥了一眼台阶下的燕海青——那少年恪守规矩,并未朝这边望来,旁边的仆役更是垂眸躬身,眼观鼻鼻观心。可他知晓,这少年每一寸心思都在青叶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与青叶间隔又拉近几分,低头凑到青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青叶面露诧异,随即轻笑起来:“那可真是喜事。改日你同我一道,给你大姐送些贺礼去。”
周鹤的亲姐周婷,婚后三年未曾生育,如今总算怀上了身孕,三月有余,胎相已稳。她说着便伸手轻轻捏了捏周鹤的脸颊,神态亲昵,总算是自那不知名的恍惚中抽身出来。
石阶下忽而传来燕海青的声音:“贵客来了。”
周鹤只得退开。青叶敛了神色,众人亦正襟肃然,齐齐望向不远处迤逦而来的车马——
马车一辆,护卫十人。欧远歌策马开道,后方跟着六名军士,再其后便是白安起及其麾下大将贺焉容,以及豫章轻。车马缓行,溅起石板路上残余雨水。
青叶唇角浮起笑意,从容步下石阶。众人皆跟随她身侧,步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池。
待她站定,夏暮岁一行也已停稳车马。欧远歌翻身下马,白安起与贺焉容、豫章轻紧随其后,几人于青叶身前站定,拱手行礼。
“威凤将军。”白安起有意无意地比旁人多靠前了半步,颀长的身影几乎将青叶笼罩,笑容朗朗。他行礼之时,左手袖缘微微拢起,露出那道不深不浅的疤痕——青叶的双叶剑所留,半分不差。
青叶笑容得体。白安起分明是故意露给她看的,试图挑动她的心绪。
二人相视一笑,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暗涌无声流动。马车上有了动静,青叶微微侧身,循声望去——护卫掀开车帘,将夏暮岁迎了出来。
“世子。”青叶率先行礼,众人亦纷纷躬身为礼,将夏暮岁恭迎下车。
一旁燕海青递了个眼色给两名仆役,二人乖觉地迎向护卫与军士,引着车马从偏门入园。
“威凤将军。”夏暮岁虚虚扶了青叶一把,又向其余几人颔首致意,目光最后落回青叶面上,嘴角含笑,“本世子抵达之时,让你破费宴请。这一回,该换我了。”
“世子客气。”青叶笑容灿烂,眉眼间那股凌厉之气犹在,却更衬得那张艳丽的面孔多了几分难以逼视的华光。
夏暮岁眼神微微一动,旋即轻轻拍了拍青叶的肩头:“走吧。”
众人纷纷退开让出道路,燕海青乖觉上前引路。
青叶与夏暮岁并肩缓行。夏暮岁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前事:“翩翩手艺素来不错。本世子想着威凤将军定也欢喜冰糕这类甜食,便让她送去给将军尝尝。谁曾想——”他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让我宠坏了。那丫头心性单纯,执意要亲手交给将军,送到军部去,确然不合规制。”
心性单纯?青叶呵呵一笑:“倒也并非大事。护卫迎入送出,一路只行走于回廊,左右也瞧不见什么。”她言语温和,看似宽容,实则句句带刺——不过是在说翩翩“想看也看不到”。
她一面笑着一面又道:“翩翩姑娘确然生了一双好手。”杀人的好手。想必那日自己半真半假的试探,翩翩早已一字不漏地禀告给夏暮岁了吧。
几人跟在身后,白安起离得最近,面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端的令人难测深浅。
穿过两道洞门,迈上花间酒楼的台阶,直往三楼雅座而去。待行至三层廊下,下方院中忽而传来几声招呼,似有客至。
可今夜是夏暮岁包场,何人会来?
青叶与夏暮岁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她站在廊道外侧,只需再走近两步往下一望,便可瞧个分明。当下便轻移身形靠了过去——夏暮岁微微侧身,并未上前。
她这一停,身后众人纷纷驻足。何不笑亦向下望去。
只见一名婢女打扮之人正跟着花间酒楼的仆役,快步穿过下方庭院。
“这是?”何不笑率先发问,目光投向燕海青。
青叶亦回身望向燕海青。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
燕海青倒是不慌不惧,正要开口解释,谢蔼已自何不笑身侧旋步而出,行至青叶与夏暮岁跟前,拱手禀道:“世子、将军,此乃末将府中婢女。近日内人食欲不佳,独独喜爱花间酒楼一道百香果汁浇脆鱼。今日晨起便念叨不停,末将实在没法子,只得请掌厨做了,让府中婢女来取。”
他说着,露出几分赧然。
夏暮岁闻言朗声笑起来,微微颔首:“天钺上将疼惜爱妻,值得赞许。”
青叶面上含笑,摆摆手道:“莫要惊扰世子的宴席便好。”她似是无意地向后扫了一眼众人,眼尾瞥过白安起,方才转向夏暮岁,“世子,我们接着走吧。”
白安起神色变幻了一瞬——谢蔼的妻室,不就是林冬的妹妹林秋么?
青叶与夏暮岁复又迈步前行。她临走前又向下望了一眼——那婢女已跟着酒楼仆役入了下方屋檐,想是往后厨方向去了。
她收回神思。不多时,在燕海青引领下,一行人行至雅间前。酒侍早已将门打开,里头一方圆桌上,碗筷与小菜已布设妥当,只待众人落座便可上菜。
“请。”青叶展臂相邀,请夏暮岁先行入内,自己方跟随而入。
其余人依次入内,各自落座。燕海青便在门外静候,一面催促上菜,一面时不时扫一眼里头,盯着酒侍给诸位贵客倒茶、伺候热巾敷面擦手。
夏暮岁放下热巾,双眸扫过万州几人,闲闲打开了话头:“可惜不曾得见曜威上将。听闻他也是‘酒中豪杰’。”
话尾带着几分戏谑。青叶爽朗笑出声来,放下热巾,拢起袖缘,朝身旁几人虚点下颌:“何不笑看着像个书生,酒量却极好。谢蔼亦不遑多让。张岭差了两分,周鹤嘛——”
她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酒量一般,却逢酒必醉。”
周鹤被她点名,咧嘴一笑,目光灼灼,几欲将人灼伤。
夏暮岁了然一笑:“本世子瞧着,万州诸位皆是酒中豪杰。南屿州嘛——”他望了一眼白安起,神色不明,“飞鸿将军酒量之深,是本世子平生未见。”
话里有话,语带双关。
青叶眼含深意地望向白安起,笑容犹在:“不错。去年此时,在下与白兄二人吃酒,全然不敌。”何止酒量不敌,身手亦差他一截。背上那道伤虽已痊愈,可那疼痛与羞辱,至今未忘。
白安起浑不在意,双手搁在案上,朗声笑道:“不过是叶兄承让罢了。”言语之间,他左小臂上的疤痕再次显露。
青叶淡淡扫过一眼,笑道:“白兄手臂伤痕似是不浅。也不知是何人所伤?竟能伤及此处。”
何人?自然是她了。
白安起微微挑眉,眼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呵呵笑道:“何人?那人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人,乃是在下心头所好。”
满室骤静。
青叶望着白安起眼底那团灼热的光,忽而想起多年前林夏说过的话——“佛家有一语,唤作‘离相寂灭’。愿你我可看破‘相’,出离‘相’。”
眼前这人,分明已被执念烧穿了皮囊,困在自己造的“相”里,出不来了。
骤然一惊,那么她自己呢?她是否也陷入仇恨的“相”里无法抽身?
她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凉意和惊疑压进茶盏中。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豫章轻一脸笑意,云淡风轻,倒与白安起的狂放相得益彰。
张岭垂下眼眸,忆起那日情状与白安起的字字句句,胸腹间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气。余光瞥见周鹤置于桌下的双手正缓缓收拢,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踢周鹤的靴尖。那攥紧的指节,方才徐徐松开。
“哈哈哈——”夏暮岁的大笑穿透了室内的暗流,他食指虚点白安起,“飞鸿将军当真幽默。仇敌也能说成心头所好?”
他转而看向青叶,笑容温和:“威凤将军有所不知。这伤看着是愈合了,实则仍不时发作,疼痛难忍。飞鸿将军这般硬汉,亦要吃药方能缓解。”
青叶的面色原是皮笑肉不笑,此时渐渐松开,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竟是如此么?”背上那道已痊愈的旧伤跳了一跳。
“自然。”夏暮岁温和地笑着,“飞鸿将军受苦了。”
白安起适时顺坡下驴,拱手道:“为家国,不算什么。”
众人附和了几句,夏暮岁便顺势转了话题。谈笑欢声间,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菜香四溢,一盅盅汤亦轻轻送至诸位贵客面前。
汤盅揭盖。青叶低眸瞧了一眼——四神汤,祛湿健脾,养心安神。她端坐椅上,眼风扫过在场诸人,耳边听着酒侍一一介绍菜品。
燕海青见布菜已毕,乖觉地合上门。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青叶浅笑道:“世子,这四神汤不错。清爽可口,是花间酒楼掌厨的拿手汤。”
夏暮岁拢袖执匙,轻啜一口,赞道:“是不错。”
众人齐齐动箸。青叶正要喝汤,抬首往白安起那边望了一眼,却见他面前那盅汤分毫未动。
“白兄为何不喝?”她浅笑问道,“可是不合胃口?”她扫了一眼欧远歌、贺焉容、豫章轻——三人皆已饮汤入腹。满桌之上,唯有白安起未动此汤。
哦,还有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喝。
白安起笑道:“确然不合胃口。”
“哦。”青叶颔首,又道,“白兄喜欢什么汤?在下让掌厨给白兄单独做一盅。”
单独?那跟现下这盅有什么区别?白安起呵呵一笑:“不必麻烦。”心中疑虑却愈发浓重——方才林秋的婢女分明去了后厨,谁晓得她趁人不备于此汤盅里下了什么?
谁知道青叶是否默许?谁知道夏暮岁是否掺和其中?便是要不了他的命,怕也要折磨他几日。届时夏暮岁出面“调和”,区区一个婢女受罚抵命,林秋全身而退,更伤不得青叶分毫。
他白白受苦,岂非笑话一场?
青叶唇角微翘:“不麻烦。白兄喜欢什么汤,说出来便是。”
一旁夏暮岁静默饮汤,几口之后轻轻放下汤匙,以棉巾缓缓擦拭嘴角,不发一语。
白安起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青叶,似笑非笑:“叶兄这般热情,不会是这汤里下了什么好东西吧?”
夏暮岁那副模样,叫他如何不疑?
青叶似是怔了一怔,哑然片刻后失笑出声:“白兄又说笑。我下什么好东西?莫非是让白兄旧伤复发的好东西?”她佯作微怒,手中汤匙未曾舀汤便搁置一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飞鸿将军。”夏暮岁薄唇微动,语气平淡,“莫要再说笑了。若不喝便罢了,吃些菜,喝酒罢。”
一旁两名酒侍乖觉上前,撤了汤盅,将一壶壶酒分置贵客面前,又一盏盏斟满。
青叶望向白安起,挑眉道:“酒,白兄总不至于还疑心在下罢?”眼见对方仍是疑虑重重,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好了。”夏暮岁语气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似是安抚。他举盏向众人道,“来,第一盏——愿此行不负时光。”
他心中那句却未说出口:愿心愿可成。
众人纷纷举盏。白安起亦缓缓举起,眼底却阴沉得骇人。
一旁的豫章轻瞧了瞧,探手欲与他换盏,却被他的眼神生生制止。白安起并非心疼豫章轻——豫章轻的命原本就是他的——只是不甘让某些人“奸计”得逞。
无人不知他主仆二人的动作,却只作不察。青叶唇角微弯,眼神挑衅,缓缓将酒盏送至唇边,正欲一饮而尽——
“叶兄!”
白安起一声唤,生生打断了她的动作。
青叶手上一滞,将酒盏放低两分,凝视着他:“何事?”
众人有的已饮尽,有的尚未入口,纷纷看向他二人。夏暮岁依旧神色淡漠,缓慢放下酒盏,以棉巾轻擦嘴角。
他这副模样,越发让白安起心中冷笑。
“叶兄。”白安起笑容之下藏着寒意,“你我一年未见了。去年此时,此处,此雅间内,你我同饮一壶酒——可还记得?”
什么?青叶原以为他要与自己换酒,未料到他竟是要同饮那一壶看似“下了好东西”的酒。
莫说是她,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若那酒真有问题,白安起岂非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青叶抿唇,轻声笑道:“好。”
好。
一旁的夏暮岁巍然不动,眉眼间却闪过一丝异常。
何不笑下意识往身侧的谢蔼瞧去,却见谢蔼只垂眸不语——似有所预料。张岭与周鹤端坐不动,前者面无表情,后者眉头微蹙。欧远歌露出莫名的笑意,似在看一场好戏;贺焉容身为白安起麾下大将,此时脸色微沉。
豫章轻则浅笑着。他自然明白白安起所思所想——疼,便一起疼;死,亦要一起死。此一执念已是焚心蚀骨、不死不休;得不到的,便一同毁了,也绝不让旁人如愿。
青叶将手中酒盏轻轻倾斜,盏中酒液便顺势落入碗中——粘丝成线,落碗无声。
白安起神色晦暗不明,一手执壶,一手端盏,缓缓起身道:“你我兄弟,心意相通,自然要同饮一壶酒。”
豫章轻适时为他拉开座椅,容他离座。
青叶亦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双眸盯着白安起行至身前,举盏相邀:“劳烦。”
“叶兄客气。”白安起迫近她身前,抬壶倒酒,为她盏中注入酒液。
“嗯,好香。”青叶低声道,目光专注在盏中,看着那酒液渐渐盈满。
“自然香。”白安起语意不明。眼见酒满,他适时执正酒壶,搁于案上。
“请。”青叶露齿浅笑,齿白森森,杀机毕现。
“请。”白安起亦然。他的眼神掠过她的耳畔、脸颊、眼眸,最终定在那艳色的唇上。
一旁的夏暮岁,双掌仍搁在案上,面无表情,亦不看二人一眼——那婢女来时的时机全然不对,到底是莽撞还是刻意?翩翩办事,莫非失手?抑或变数已生?
气氛怪异地凝滞着。立着的二人却似浑然不觉,各自饮尽盏中酒,相视一笑。
白安起眼中瞬时燃起火焰,复又执起酒壶:“不如饮尽这一壶,以慰你我二人一年未见之情。”
青叶依旧浅笑:“好——酒盏麻烦。不如你我执壶,各饮一半?”
不过一息之间,手中酒壶底座已被青叶拿住——白安起下意识一挣,那小手立时加重了力道,耳边传来青叶轻笑声:“白兄——”
“白兄,”青叶放下酒盏,单手执壶,眼眸深深,“我先来。”
白安起呵呵一笑,手下一松,青叶顺势接了过去,调整执壶手势。她瞧了白安起一眼,仰首执壶,将酒液缓缓注入口中。一面倒,一面咽,绵延不绝。点滴酒液溢出唇角,滑落脸颊,又顺着细颈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
白安起的眼神追着那酒液,眼中似有疯狂,似有炙热,又似有杀意。
一旁坐着的张岭心中咯噔一声——他竟将白安起的脸与宁千钧叠在了一处。同样的执拗,同样的疯狂,同样的炙热。那少年迟早也会长成这般模样么?他不敢再想下去。
酒壶渐渐轻了一半。青叶咽下最后一口,轻呼一口气,酒香自她唇齿间漫溢而出。
“该你了。”她眸中灼亮,紧盯白安起,“白兄。”
那“白兄”二字,咬得极重,既像是情深意重,更像是刻骨之仇。
白安起探出手,几欲擦拭她唇角的酒液。青叶垂眸一瞥,目光冰冷如刀——
他的手便转了方向,将青叶手中的酒壶接过,笑道:“叶兄痛快!”
言毕,他如法炮制,将壶中剩下的酒全数饮尽,一滴不留。
青叶,无论痛,还是死,他都要拉上她。
他要她。无论身心,无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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