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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四十章 鹰隼之吻 白日雾气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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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雾气沉沉,夜里阴凉湿润,各院各宅紧闭门窗,以防湿气内侵。朝露熨烫了薄衾软垫,方才铺设榻上。茶也不再温凉,换作温热。时值节候交替,赖行从少不得带着曾筱雨为青叶把脉,略调饮食,辅以药方,将养身子。
外头的雨自酉时起便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将室内声响掩去几分。
青叶身子酸软,面色潮红,窝在张岭怀中闭目养神。张岭轻吻她发顶,又将人搂紧几分。
片刻后,二人低声交谈起来,说起白日马车上夏暮岁那番话,真假难辨。
“夏暮岁此人,”青叶顿了顿,“实非良善,与白安起不相上下——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张岭默然几息,道:“听闻南屿州世家大族,大都迂腐顽固。所仰仗者,不过是南屿州得天独厚之势,内里怕是烂了大半。否则,哪来白安起之徒崛起之日?”
青叶颔首:“不错。夏暮岁也并非决心变革之人,他只想扼杀白安起。”她轻轻一挣,自张岭怀中出来,支起身子,仰首抚了抚后颈。
“累死了。”她喃喃道,“此事虽妙,纵欲不可。”应付张岭与周鹤尚可,如今陌广荣仍在,她是真吃不消。
张岭亦支起身子,低首与她额头相贴,低声戏谑:“我还没说累呢。”
青叶睁开眼,眸中挑衅:“是么?”激她?
她双掌一按张岭肩头,一个俯身将人骑在身下,艳丽唇色透着樱桃般的可人。
她缓缓凑近张岭耳垂,意味深长:“看看谁先不行?”
张岭眸色一沉——
猛然,护卫暴喝声自窗外响起!
“谁!”“刺客!”
刺客?青叶与张岭对视一眼,默契翻身而起,各自穿衣。张岭动作迅疾,双脚落地瞬间,右手已执起榻边横刀。
青叶却不急不缓,披上大衫,将乌发向身后一拢,系紧衣襟。
外头传来缠斗声、刀剑声,以及不断有护卫赶来的脚步声。
朝露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语气略急:“将军,张指挥使,两名覆面刺客已被护卫拖住!”
青叶不慌不忙应了一声,神情莫测:“中卫区这般防守,怎会有贼人一路摸到我的漓水院来?怕是熟人罢。”
张岭亦反应过来,仍紧握手中横刀。
青叶整了衣着,向床榻旁案桌上的双叶剑瞧了一眼,便迈步向外去,一脸淡漠:“去瞧瞧。”
张岭见她并无执剑之意,倒也不意外,只紧随其后。
二人掀帘而出,朝露早已持剑等候。三人齐齐向厅门而去——大门紧闭,室内烛火羸弱,只隐约瞧见门外护卫身影投射于门上雕花处。
青叶缓步而行,耳中激斗声愈发清晰。朝露乖觉先行打开房门,那声音骤然窜入耳中——
兵刃交接、雨滴砸落、护卫布阵,诸多响动混杂一处。青叶迈出门槛,瞧向院中——
邓禹麾下,二十余护卫组阵围攻,其余人等戒备周遭,随时替换,更有弓箭手跃上墙头,只待寻机射箭。这般阵势之下,那两名身披油衣、头戴油帽的蒙面人却仍能应付,身形矫健,出招诡谲,以致上方弓箭手无法放箭——唯恐误伤自己人。
二人功力之高,可见一斑。
青叶自鼻翼间哼出一声笑。
弓箭手眼见青叶出现,臂弯登时拉得更紧,持弓弩者更是浑身紧绷。邓禹心中一凛,眼神示意几人加入战团,手下横刀亦握紧,随时准备冲入阵中。
那两名覆面刺客,亦朝她投来一眼。
这二人刀刀见血,却并未下杀招,双方因而僵持。青叶面无表情,向身旁张岭侧首两分,对方即刻靠近:“将军。”
“让他们放个口子。”青叶语气微凉。
朝露听得,持剑的手紧了几分。张岭一顿,仍是执行指令,向院中邓禹打了个手势。
邓禹似是一怔,即刻吹哨——哨音诡谲,四长四短。围攻阵型悄无声息一松,当中一蒙面人立时拧身,竟直直向青叶扑杀而来!
众人大惊,已有护卫欲上前,被邓禹生生拦住!
弓箭手几乎将利箭射出,却因方才邓禹的指令而按捺不动!
青叶冷眼瞧着,将欲挡在身前的张岭和朝露轻轻一拨:“不必!”她使了内力,二人皆不由自主退开。
她身前空门大开,巍然不动。蒙面人剑气凌厉,直指她面门。
两丈、一丈、一尺——对方长剑劈开重重雨幕,愈来愈近。剑气带起她耳畔青丝,杀意将她大衫掀飞些许,她仍不动分毫,双目灼灼紧盯那露出的一双眼——狂傲、不羁、阴鸷。
张岭心跳骤急,手中横刀几欲杀出——
剑势骤停,剑尖距青叶眉心不过三寸。
雨势骤大,院中骤静,只余大雨倾盆之声。
几息之后,青叶下颚微抬,红唇轻启,一字一句道:“白兄,深夜来访,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四字咬得极重,于这秋雨夜中透着寒意。
蒙面人仍保持着招式,听得她报出名号,剑势陡然一松,朗声笑起来:“听闻张指挥使麾下护卫身手极好,我与我那不成器的护卫不过小试两下,确然如此。”
他垂下剑身,将覆面黑巾一扯,露出那张带着玩味的清俊面庞。
青叶的眼神带着凉意扫过他身上几处刀剑伤——并不致命,却也不浅。她浅浅一笑,眉眼生暖,语气却有几分薄凉:“白兄若是使出全力,再以混元气出击,换上你的‘关海刀’,我的人怕是讨不到半分便宜。”
关海刀,才是白安起真正的兵器。
白安起依旧笑着,一派风流不羁的模样:“叶兄客气了——”
他话头一转:“不请我入内一叙么?”
青叶笑意浓了两分,向张岭瞥了一眼。对方会意,向院中邓禹打了个手势。邓禹颔首,低语两声,院中众人即兵器入鞘,各自散去归位。弓箭手悄无声息自墙头隐没,一切似是无事发生。
院中另一名蒙面人——自然是豫章轻——收了剑势,徐徐向厅门这处走来。
青叶视线越过白安起,盯着院中豫章轻。他仍旧覆面,夜雨击打,浑不在意,犹如幽灵。
白安起知她在看什么,笑着出声提醒:“叶兄,我这护卫豫章轻,功夫不错,你可是要纳入麾下?”
青叶收回眼神,笑意不达眼底,只向朝露吩咐:“备茶,请贵客入内。”
朝露领命而去。张岭还刀入鞘,目送青叶跨过门槛,正欲跟随,白安起的眼神如刀一般刮过他身上,上下打量,呵呵笑道:“张指挥使还是先去更衣罢。”
张岭一顿,方觉自己只着了一身中衣。青叶亦停下脚步,向他看去,颔首道:“去罢,无妨。”白安起不会杀她——若要杀,也非此时此地。
张岭知她话中含义,深深瞧了白安起一眼,与已走上台阶的豫章轻对视一息,方快步离去。
青叶这厢,与白安起落座于案桌旁。她眼风扫过乖觉立于外头的豫章轻,转而向白安起道:“白兄既造访,所为何事?”
“须得有事么?”白安起将长剑搁置案上,摘下油衣油帽,露出底下衣衫。肩头、手臂几处伤口处衣料已然裂开,血痕洇出,他却浑不在意,只将手中物事随手置于剑旁,仍旧那副不羁模样。
青叶笑意渐收。对方这才敛了神色,闲闲道:“自然是——有些见不得人的话,想要说与叶兄。”
见不得人?与夏暮岁一般么?青叶不语,只在心中揣测,眼神落向正端茶而入的朝露身上。
她始终无法全然面对白安起而无半点恨意。只是既为万州之主,不得不暂时抛却复仇之念。每逢此时,那恨意便如凉水渗骨,一寸寸浸透身子。
“二位将军,请用茶。”朝露奉茶,退后两步,正犹豫是否离去,可巧张岭更衣折返,她这才放心退至厅门外,与张岭一道守在洞开的门边。时而望望雨夜,时而瞧一眼幽灵般的豫章轻,眼中尽是警惕。
青叶执盏饮茶,静待白安起开口。
白安起见她不做声,轻笑一声,徐徐开口,语气如刀,直剖时局:“叶兄,夏暮岁不过是腐朽之徒。这天下将迎来的,是你我这般的新生力。”
青叶手中茶盏轻轻一晃,面上却波澜不惊:“愿闻其详。”
白安起却不急了,只轻嘬热茶,双目描摹青叶脸颊,方才开口:“战争二字,初始不过是权贵之间的场面游戏。如同小儿戏耍,更遑论兵者诡道。直至千年之前,方有转向,战争才真正与血火交融。叶兄以为如何?”
青叶轻放茶盏,抬眸与他对视:“自然认同。”
白安起冷哼一声:“夏暮岁之徒,正如那千年前的所谓将领,早已过时,腐烂不堪。叶兄——”
他顿了顿,眼中射出恨意:“他们这般的贵人,读万卷史书、识千种治国理民之理,最是明白如何画一道天堑,将你我之辈踩在脚底,好代代享受泼天富贵。”
“穷人家读不起书,识不得字,只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仍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即便有人跨过这道天堑,读了书、为了官,前头等着他的却是万丈深渊——不是身死,便是同流合污。”
“门第一旦固化,得利之人必然只图享受、不知进取,日久天长烂入骨髓。这样的贵胄,理当让位!”
青叶静静听着,自他汹涌澎湃的恨意中听出细枝末节。待对方言毕,她幽幽道:“让位于谁?”这,方是关窍。
白安起挑眉,掷地有声:“自然是你我之辈!叶兄,万州如今的光景,不正是如此么?你我——”
他轻咬字句:“原本就是一路人。”
一路人。青叶忆起白日马车之上,夏暮岁亦是如此言说。可她到底不是——
她低声道:“一路人?是你麾下狼兵每每攻城掠地,就要屠尽世家大族的一路?还是你的狼兵劫掠烧杀的一路?你所作所为,与你所憎恨之人,有何区别?”
话尾,她倏然抬首,撞入对方眼中。
白安起微微一顿,蹙眉道:“这不过是驭人之术。他们的出身太过卑贱,若无利益驱使,何来同心杀敌?你与他们说门第、说鸿鹄之志、说天下兴亡,如何说得通?此乃权宜之计。”
“是么?”青叶垂眸,只觉多说无益,“你我,绝非一路人。”
此话一出,室内骤静,只余二人呼吸起伏,以及外头落雨声。
良久,白安起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你的意思,是要与那腐朽的夏暮岁一路了?”
青叶失笑两声,淡然道:“我并未如此言说。”时局与政治,一切皆有变数。她虽不喜,却也深谙此道。
只是有些底线不可触碰——例如烧杀劫掠,例如纯粹以利驱动。
下颚猛然被扣住,她被迫仰首与白安起对视——对方面庞近在咫尺!
门外守候的张岭与朝露脸色一变,正欲移动身形,几乎同一瞬间,豫章轻鬼魅般拦在二人身前!
“无妨!”青叶抬手出声,制止外头三人,仍与白安起对视。
她凝视这双阴鸷双目,呼吸起伏骤快,仿佛又陷入林冬身死那一刻的回忆。
“呵呵,”白安起轻轻一笑,似看穿她心头噩梦,“你并未言说,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杀了我——青叶,你口中仁义大道,实则心里仍有旧恨……”
“你与我,到底是一类人。”
他的脸愈凑愈近,明明生了一副好皮囊,骨子里却透出黑夜般的执拗、不甘与疯狂。
青叶眼神骤冷,右掌劈向白安起暴露在外的脖颈脉络——
白安起连躲避都无,眼尾一扫,左手一动,瞬间将青叶右手腕牢牢桎梏,再狠狠一压——砸落案上,茶盏惊跳。
外头三人皆是微微一震,剑拔弩张,却因青叶的指令而不敢妄动。
青叶心头骤跳——她原本就不敌白安起,一年未见,对方武艺竟又精进许多。此人确是学武奇才。
“青叶,你斗不过我的……”白安起低声呢喃。
他欲吻她,她别过脸。他不再勉强,转而将左手一紧——
青叶咬牙抵住痛呼,不肯示弱。右手无法自控,被对方一扯,手背上登时一热——竟是白安起的吻。
那吻落在她手背,如鹰隼俯啄。青叶只觉一股冷意渗入骨髓。
眼前似乎模糊,她又回到林冬倒下的那一刻,那股蚀骨之痛再度翻涌。她忍住上涌的泪水,抿唇不语。
白安起却似着了魔,依旧以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低声细语:“跟我一起罢,别逼我……青叶,别逼我——杀了你。”
他想起那个压在心底的念头——铁锁、暗室、日日夜夜。眸色又深了几分。
青叶终于开口,却是诛心之语:“杀我?如同你杀了你生母么?”
——夏洵于白府偶遇白安起生母,竟皱眉言道“甚是粗鄙,犹不喜之”。白安起闻之,便道“王既言之,吾必从之”,遂抽刀弑母。众人皆骇然,唯夏洵拊掌大笑,甚喜白安起。
眼前俯首亲吻她手背的男人倏然抬首,目光狠毒。她迎上视线,不屈不挠。
良久,那阴鸷双眸忽而变了,软了,亮了,竟是蓄满了泪水。
青叶微怔,然并不怜悯,只觉冷意更甚——疯魔之人,便是流泪,亦是可怖。
她看着那薄唇轻启,男人声音低沉:“青叶,为何诛心于我?你放不下旧恨,可不与我一样么?”
一滴泪水自他眼角滑落,落地不见。
青叶闭上眼。他一遍遍说着什么“一路人”,如同恶魔蛊惑,搅乱她心智。
再次睁眼,眸中已是清明一片。
白安起哑然,神色渐渐恢复如常。几息之后,他手中一松——
青叶的右手骤然失了禁锢,垂落膝上。她低首望着手腕上的红痕,耳边是白安起的字字句句:“总有一天,你会知晓我才是对的。这天下须得是新天下,这秩序须得是新秩序!”
她缓缓抬首,再次与他对视:“是你的天下,你的秩序。不是这天下人的天下,亦非天下人的秩序。”
他不过是以大道之名,行私欲之事。骨子里,与他口中腐朽烂肉并无不同。
白安起神色一冷,又转为阴沉,他一字一句道:“你,可是打定主意要与我为敌?”
他眸色沉沉,如鹰隼窥视。青叶手腕的疼痛仍未散去,她却于此疼痛中呼吸渐平,淡淡道:“白兄,我虽与你有杀身之仇,但南屿州的事,与我何干?莫非你平不了夏暮岁?”他俩自有一人必死,而非输赢这般轻巧。
她自然想要杀了白安起为林冬复仇,然此刻、明日、后日她助谁?与谁为敌?谁知呢?
离相寂灭,她的仇,亦是相。若为了相,将万州拖入烽火连绵中,岂非与天下止战的初愿相违?
白安起如何听不出她弦外之音?他阴狠面色渐渐淡去,换上笑意,却仍是含着冷。“青叶,你想坐山观虎斗?倒也并非不可,只是我劝你,斡旋二字,可是凶险万分。”
他双眼微微一眯,吐出字句:“你莫想全然撇清,他日到了紧要关头,你若是站错了阵营,别忘了去年此时我说过的话。”
青叶原已松了身子,然白安起所言却令她再度紧绷。
垂首间可见手腕上红痕道道,她轻哼一声,抬首迎上白安起视线,毫无惧色:“自然记得,我也送你一句话——”
她竟不再刻意拉开二人间隔,缓缓向前贴近对方两分:“我,凌霄威凤将军,不是你的——玩物。”
二人相视,火药味极浓。大雨已歇,一切骤静。
良久,白安起站起身,笑容如寒冰。他执起案桌上的长剑,微微振臂:“他日你若是执迷不悟,那么你的鳞甲,我卸定了!”
青叶不语,抿唇垂眸。
白安起这一动,门外候着的豫章轻便跨门入内,随手拾起白安起的油衣油帽,紧随白安起往外行去。
张岭与朝露仍候在厅门处,见他二人行来,侧身避让——
白安起却站定脚步,双目上下刮着张岭,忽而上前两步,紧挨对方。
张岭原地不动,身姿挺拔,按在刀柄上的大掌却紧了一紧。
白安起笑容冷冷,凑近前去,于张岭耳边低语:“好好珍惜如今,他日我得了青叶,你们——一个二个,都得死。”
言毕,他直起身,拂袖而去。豫章轻如影随形,二人身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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