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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暮云悠悠 八月十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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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一过,程知义便匆匆拜别家中,启程巡察各地军部,年关之前方能返回。何不笑亦去了马川县,督察水稻秋收事宜,事毕又赶往万州与京州边境,迎接洪威一行。七院诸事暂交薛常凯代办。临卫城三将便只余谢蔼、周鹤二人;军部诸多要事因程知义暂离,转由周鹤先行审查,再由张岭呈报青叶。
一时间,秋收、青武卒、女子军筹建等要务,尽数压在青叶肩头。她每日几乎浸在议事房中不得而出,午膳晚膳亦鲜少回漓水院。
即便如此,她仍要兼顾过问宁千钧的学业与武艺,每隔四五日便与张岭一道寻宁千钧聊上几句。
这日夕阳西下,谢蔼正向青叶禀陈女子军筹建进展。此事原由程知义主理,如今青叶亲自抓管,但诸多细则暂由谢蔼经办。
“一千人的队伍,如今报上来两千余人,其中六成曾于沙场征战,或在各村各部协理过军部事宜。”谢蔼一一禀告,“此六成者,末将皆已核查,并无触犯军规或刑律者,因此可率先自她们中选拔。”
青叶颔首,扶额轻叹:“尽早办理,年前组建完成,不可拖延。”
“末将领命。”谢蔼拱手退后半步。
张岭与周鹤旋即接上。前者将青武卒要事的禀报文书递上,后者则捡着要点一一陈说。
这一谈,半个时辰便过去了,众人方得歇下片刻。
青叶微微后仰,捏了捏眉心,侧首对朝露道:“去茶室备些茶来。”
朝露应声去了。青叶缓了缓神,目光落向左下首的周鹤,眼角带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阿鹤,燕娘子近日可有喜事?”燕氏与周家联姻,有些事周鹤理当知晓。
周鹤原是懒懒靠着椅背,闻言脊背倏然一挺,双眼直直盯着青叶,声音里带着惊诧:“姐姐如何晓得?”
青叶唇角弯弯,仍旧笑着:“八月十五那日,我瞧着她颇有些不同,眼角眉梢皆是春风,想来是有人疼惜。”彼时她不过试探地说了一句“燕娘子近日容颜焕发”,对方竟面上一红,她心下便有了数。
一旁的张岭亦含着笑,他当时随侍在侧,自然瞧出了端倪。谢蔼尚不知其中究竟,只一脸狐疑地打量周鹤。
周鹤顿了顿,面色有些古怪,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得意。他扫了对面的张岭二人一眼,转而向青叶嘿嘿一笑:“姐姐,此事我也是半个月前才知晓的——卓山向我坦诚,心悦燕娘子。”
“卓山?”青叶微微错愕,“你那位副将,玄字军如今的将领?”
“正是他。”周鹤咧嘴笑道,“弟弟初初也是吃了一惊。”
对面的谢蔼按捺不住,问道:“他不介意燕娘子育有子女?”燕娘子夫君早逝,一子一女皆养在她膝下。
“育有子女又何妨?算得什么?”周鹤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先是夸了燕娘子几句,复又下意识瞥了青叶一眼,似是怕她吃味。
青叶失笑,颔首道:“卓山为人可靠,燕娘子貌美能干,若能成就一桩姻缘,亦是佳话。”
几人正闲话间,议事房门外忽而传来邓禹急促的禀告声:“将军,南屿州与威武将军皆来急信!”
南屿州,威武将军,皆来急信。
寥寥数语,屋内气氛骤变——
青叶嘴角的笑意尚在,却一点点敛去,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南屿州,夏洵,夏暮岁。暮云悠悠,竟来得这般快么?洪威此时来急信,多半与此有关。
张岭凝视她,目光沉重。
谢蔼与周鹤对视一眼,齐齐望向青叶。
朝露恰好自茶室内旋出,尚未开口请众人喝茶,便察觉气氛凝滞,怔在当场。
房门外再次响起邓禹的禀报声:“将军,急信!”
此时,京州与万州交界处城门。城守军士严阵以待,清退无关人等,单独开了一扇城门,护送威武将军洪威一行通过关口。
队伍整齐肃穆,铁军洪流之中,统共三辆马车,康晨与兵部同僚七人分坐二辆,洪威与陌广荣则同乘一辆。
马车轻轻摇晃。洪威端坐椅上,身形伟岸,纹丝不动,口中却冷哼一声:“夏暮岁造访青叶,无非是想探探万州的底,再看看京州与万州的关系。”
陌广荣颔首:“不错。想必是听闻你我二人‘巡察万州’,便早早奔至南屿州与万州边界,八百里加急奏请圣上,造访青叶。”
他与洪威此行的真实目的,是那“团钢法”,此为机密。明面上打着的名头是巡察万州——洪威既为一品将军,青叶又将将封将,年前几月一路巡察并无不妥。而陌广荣身为六科侍郎,又是陌氏一族的代表,一道前来亦是常理。
而兵部康晨前来,不过是各州例行的军械锻造研习商议之公务。
洪威自鼻翼嗤笑一声:“自然。与你我二人‘恰巧相聚’,正是一探究竟。”
夏暮岁身为南屿州之主——南王夏洵长子,已于一年半前封了世子。他这等身份若是离州,按制应于出发前一月奏请圣上允准。可夏暮岁却说什么“恰巧巡察边境,听闻威武将军与六科侍郎巡察万州,是以暮岁奏请——造访万州凌霄威风将军”。
陌广荣垂眸沉思片刻,方淡淡道:“夏暮岁奏请,圣上自然会允。只是此行,未料他竟带上了白安起。”
白安起面上为南屿州一品将军,实则为夏洵私生子,此乃秘而不宣之事。夏暮岁与其水火不容,不仅是王位之争,更是身后新旧势力的角力。
这二人从未一同出行,便是行军打仗,亦是各打各的——夏暮岁珍惜羽翼,白安起却推行以人头换官爵。
洪威面色沉沉,声音低了两分:“夏洵此人,心思阴毒。他一面坐看二子争斗,一面不时假意调停,当真不是个人。这等制衡之术用在继承人身上,极易招致反噬。夏家人,阴毒非人。”
陌广荣接过话头:“不错。夏暮岁欲拉拢万州对付白安起,夏洵定是明了,因而派白安起以护卫世子之名,一道前来万州。”他顿了顿,语气微凝,“如此一来,匠人研习‘团钢法’一事,怕是要延后。”
洪威先是颔首,继而默然片刻,欲言又止。
陌广荣瞧在眼里,浅笑道:“景桓有何事要问我?”
洪威面色微涨,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低了几分:“我一直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子玉。”
陌广荣一怔,似已猜到几分,依旧笑容和煦:“何来请教?景桓问便是。”难得洪威竟用了“请教”二字。
想必,是青叶之事。
果然——
洪威缓缓道:“采露殿上,青叶曾说,白安起杀了她的同袍至交。我……知道,她有一情郎,亦是她的同袍,唤作林冬。可是死于白安起刀下?”先前他并不关心这位威凤将军的种种,只知青叶出身微末,不知拜了何方大师,习得一身武艺,于军中拼杀出一方天地。直至后来情愫暗生,才着人将她的身世细细查了一番。
陌广荣并不急着回答。他直视洪威,片刻后方淡淡道:“其一,林冬确然死于白安起刀下。其二,他并非青叶的情郎,而是——”
“而是什么?”洪威皱眉。
陌广荣一字一句道:“他,是青叶挚爱。”
青叶挚爱。不错,他与子玉、张岭与周鹤,在青叶心中皆不及林冬一半。
洪威怔愣半晌,膝上双掌不自觉地收拢。
他垂下眼眸,声音干哑:“那么,青叶曾说,白安起若是生擒她必定百般折辱而后快,其中意思——”
“正是你所想的意思。”陌广荣声音平静,却透出冷意,“景桓,不必遮掩。白安起想的,正是囚禁青叶。”
洪威倏然抬眼,失语当场。
囚禁。一个男人囚禁一个女人,还能是什么意思?
车内一时沉静。忽而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何不笑清朗的声音——
“万州七院相师何不笑,恭迎威武将军、六科侍郎、兵部侍郎!”
“杀我?杀得成便罢。若杀不成……”
“你猜猜,我会怎么弄你?”
“我会把你身边那些男人,一个一个,全杀了。”
“然后用铁链锁住你手脚,囚在我府中最深的密室……”
“日日夜夜弄你。”
“让你怀上我的种。”
“还要你生下来——”
青叶神思恍惚,脑中翻涌起与白安起交锋时的画面——她落于下风,被他制压,他在她耳边如毒蛇吐信般说出这些字句。
她从未畏惧过任何事,除却林冬身死眼前的那一幕:鲜血自林冬身前涌出,他骤然倒下,她几乎是扑过去,试图止住那蔓延开来的血。
她不怕白安起。可每每提起这个名字,便难以自控地坠入那场噩梦——疼痛,窒息,恨意,失去挚爱的恐惧,几欲将她吞噬。脑海中嗡嗡作响,似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白安起!
“将军……将军……”
“姐姐……”
有人在唤她。青叶只觉身子被抽离,又被一声声呼唤生生拽回——
“阿叶!”
张岭的低喝声破开重重迷障,将她拉回当下。
青叶的瞳孔终于聚焦。眼前的人渐渐清晰:张岭、谢蔼、周鹤、朝露,他们紧紧盯着她,眼中满是焦虑。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远处飘来:“无妨。”
众人面面相觑,仍围在她身侧,不肯落座。
青叶面容如深潭无波,再次开口:“无妨,你们坐下。”长睫之下,双眸已恢复清明,定定望向案上的两封信。
一封,是南屿州来信,言说云和世子夏暮岁携飞鸿将军白安起造访于她。
一封,是洪威来信,言说圣上已准允夏暮岁之行,并令他与陌广荣、康晨务必守住此行真正目的,与青叶一道面对夏暮岁众人。
她置于案上的手微微一动,指间的玉扳指随之流转半分,玉色柔和,似在抚慰她心头的钝痛。
片刻后,她抬起下颌点了点张岭:“你来,将两封信拿与大家一同瞧瞧。”言毕,靠坐大椅,眼神平静如水。
张岭领命上前,小心拾起信件,匆匆一扫。目光触及“白安起”三字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仍是一派冷峻,转身将信递给了凑上前的周鹤与谢蔼。
二人的反应,与张岭如出一辙。
张岭率先开口:“将军,可要将程将召回?”
青叶眸子微动,却不回答,转而问向周鹤与谢蔼:“你二人可看明白了?”
周鹤与谢蔼将信递还张岭,齐声应道:“看明白了。”
周鹤眼底,杀机一闪而过。
青叶静默片刻,忽而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句下达指令:
“张岭,急信告知程知义此事,但不需他返回,只按计划巡察各地军部。另,急信告知何不笑,京州匠人前往金河城研习‘团钢法’一事暂缓,待南屿州贵客离去后再行商议,请他务必知会威武将军与二位侍郎!”
“诺!”张岭沉声应下。
“谢蔼!”
“末将在!”谢蔼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你明日动身,携一百精兵快马加鞭前往万州与南屿州边境,迎入云和世子与飞鸿将军!”
“末将领命!”谢蔼朗声应道。
周鹤已乖觉地站前一步,等候指令。
“周鹤,”青叶语速迅捷,声音清亮,“谢蔼走后,临卫城守卫与其他军中要事,一并交于你,务必与张岭配合得当!”
“末将明白!”周鹤抱拳领命。
室内一时静谧。青叶忽而转向谢蔼,声音低了下来:“谢蔼,白安起前来一事,你不必刻意隐瞒林秋,今夜回去便与她深谈。”
谢蔼一怔,面露不解:“将军,末将愚钝……林秋恨不得手刃白安起,为何不瞒着她?”
青叶一字一句道:“林秋性子,看似柔和,实则极刚。这般大事能瞒多久?若我等刻意隐瞒至白安起抵达之日,她心绪难平,只怕更不利于腹中胎儿。你启程后,请家中女眷多多照顾林秋。”
谢蔼张了张嘴,应了一声“是”,喃喃道:“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了。”
青叶转而望向周鹤:“周鹤,你请你姐姐周婷每隔两三日便前去探望林秋,多与她聊聊。”
周鹤神色肃然,道了声是。
青叶缓缓闭上眼——于她而言,是杀夫之仇;于林秋而言,是杀兄之仇。
此等恨意,不知会引来怎样的后事?
她原是担忧他日开战,林秋必定要上战场手刃白安起。谁料天算不如人算,从未与夏暮岁同行的白安起,竟要一道前来万州!
林秋,你务必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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