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宁千钧生辰 生辰一事，

　　生辰一事，于青叶而言不过微末。穷苦人家，哪有余力庆贺？她只记得两次：一次五岁，一次八岁。彼时家中恰好有些余粮，便换了一尾好鱼、几个鸡蛋，为她过了生辰。
　　她自己也不甚在意，连具体日子都记不清，只隐约晓得是九月。
　　说来有趣：她是九月，张岭是七月，周鹤是十一月，林秋是六月，程知义、何不笑、谢蔼依次为三月、四月、五月。如今加上八月的宁千钧，一行人，竟将全年月份占了大半。
　　只是她不爱过，张岭与周鹤也不爱过，林秋更不当回事，唯有程知义三人年年正经地办，当作一件大事。
　　马车轱辘滚动，她闭目养神，仍在思量陌广荣的来信。
　　信中说，青武卒一事由陌广平禀告贞和帝后，圣上下令参照青武卒建制，组建一支御前飞龙军。虽由陌广平招募训练，却只有贞和帝可调动——以此断了袁氏从中作梗的念头。原来陌广平此番未能前来万州，并非要镇守京州，而是贞和帝终于下定决心，由他组建这支精兵。
　　“将军，”朝露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四海园到了。”
　　“嗯。”青叶缓缓睁眼，凤眸睥睨，不怒自威。
　　她今夜并未着男装，而是一身豆绿缎面交领大袖袍，流云纹绣。领缘是素白底色配赤红牡丹，压着里头素纱领子，层层交叠。朝露为她盘了一顶高耸云髻，几朵掐丝绒花点缀其间，抬首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小心。”朝露轻声道，一面掀起了车帘。
　　青叶微微低首，弯身而出。园外早已候着乌泱泱一群人，见她身影自车内而出，纷纷行礼：“将军。”
　　青叶站定车上，双眸扫过众人——今夜寿星宁千钧立于当中，身着宁渠窄袖翻领袍，一头棕色卷发分了上下，上半部分自脑后向后一梳，结了一缕发辫，洒落背上。他低首间，耳垂上的流光自耳饰中透出——宁渠男子自满十岁便穿耳洞、戴耳饰。
　　青叶又将视线望向其他人：张岭、程知义等人亦在列中，静候她下车。
　　她身着长裙，不便落地。朝露先行下了马车，正欲伸手——
　　人群中那道熟悉的人影一动，一人抢先立于马车下，伸手去扶她。
　　青叶看向此人，微微一笑，低声道：“多谢张指挥使。”
　　她将手搭在张岭臂弯上，借力下车。二人相视间，情意蔓延。
　　张岭眼眸沉静，嘴角略略一弯：“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众人只做不见，唯有周鹤吃味地撇了撇嘴。他大姐周婷立刻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肋下，又与夫婿燕海山无奈相视。
　　青叶放下手，走向宁千钧，面容带笑：“走吧，寿星。”
　　少年郎宁千钧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见她走来，心头震动，此刻方才回神。他侧身请青叶入内，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他身份贵重，自然跟在青叶身旁。张岭略略退后，其他人亦紧随其后。
　　刚过了门槛，未走得几步，前方匆匆迎来二人——正是花间酒楼掌门，燕氏如今的当家人燕华云燕娘子，身后仍是燕海青。
　　“将军。”燕华云领着燕海青行礼，得体大方，笑容满面，“华云许久未曾见得将军，愿将军一切安好。”复向宁千钧行礼，“小王子今夜生辰，华云必定尽心服侍。”
　　青叶颔首，向她身后的燕海青淡淡一笑，复又收回眼神，上下打量燕华云道：“许久未见燕娘子，如今这般容颜焕发。”
　　燕华云微微一怔，面上浮起些许红意，旋即低首道了声“谬赞”。
　　青叶心中微动，转了话头：“请燕娘子引路。”
　　今夜宾客满座，当真热闹。
　　她一面重新迈开脚步，一面对身旁的宁千钧低声道：“你的生辰，我原是应早些到的，只是公务繁忙，不得已迟了。”
　　宁千钧微微低首，眼神扫过她云髻上的步摇，又往下瞧向她耳边的一缕青丝，低声道：“不碍事，也尚未到开席时辰。”
　　青叶浅笑着开了个玩笑：“谢小王子宽容。”
　　宁千钧呼吸一滞，略略赧然：“将军莫要取笑千钧。”青叶鲜少逗弄他，此番话语，倒令他心中涌起些许亲近的冲动。
　　青叶依旧带着不深不浅的笑，足下未停，说道：“我备下的薄礼，让张岭一道拿着赠予你，你可有收到？”她估摸着要来迟，因而让张岭先行携礼前来。
　　小小耳饰，略表心意罢。
　　宁千钧乖觉地颔首：“收到了，将军。”眼中却闪过一丝失落——她的礼与张岭一道送来，虽知以二人关系不过是寻常之举，心中仍难掩涩意。
　　青叶便不再言语。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前而去，燕华云间或说几句今夜宾客的安置——贵客在何处，女客又在何处，诸如此类。
　　张岭静静跟着，将一切纳入眼中。

　　京州信源城，八月十五正值阖家团圆之日。陌广荣与洪威此行统共三十余人，因公在外，一切从简，于官驿中招呼三四桌，吃酒赏月，倒也惬意。
　　只是那素日倨傲的威武将军洪威，却显出几分心事。
　　陌广荣落座在他身旁，苏禾与古北笙左右伺候，又与席上兵器署几人周旋着，倒也算得喜气。
　　“景桓，”陌广荣唤洪威的表字，一双眼将他眸中思绪收入，浅笑道，“今年往来奔波于京州与万州，短短月余，已来了信源城两次。”
　　他惯会找话头，实则是想唤回洪威神思。席上耳目众多，洪威却神游太虚——虽说他没义务替洪威操心，亦要提醒则个，免得冷落了其他同僚。
　　洪威回了神，颔首道：“不错，快马加鞭，来回奔袭。”先是他自行由蜀州往云境城而去，未及半路却被陌氏兄弟追上，言说要事回京禀告圣上，请他一道赶回。却不说是何事，只拉扯着他匆匆赶回云境城。
　　待面圣之时，方知竟是“团钢法”得了大成。一时间，他愈发无措——此等邀功的要事，陌氏何须拉上他？袁氏知了，又将如何看待？
　　秉陈后，贞和帝令他与陌广荣携兵器署要员赶往万州，以习此法。
　　他这般胡思乱想着，陌广荣似是瞧出，起身邀他：“景桓，一道去后院的亭子里醒醒酒罢。”
　　洪威略一迟疑，便起了身。陌广荣向苏禾吩咐几句，苏禾先行离去。洪威见此，亦屏退了古北笙。二人一前一后往官驿中的一方亭子而去。
　　月明星稀，夜色绰绰。陌广荣身形颀长，洪威健硕高大，一左一右缓步而行。
　　“景桓可是疑惑，为何要拉上你一道向圣上秉陈‘团钢法’？”陌广荣声音柔柔，言辞却犀利，直指要害，竟将陌氏与袁氏二族的争斗摆上了台面。
　　洪威脚下微微一顿，吃不准这玉面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心性颇高，自是不愿认输，自鼻翼中呼出一道意味不明的气息，说道：“此法为兵器锻造第一要紧，大晟多少匠人研习十几年未能得其要义。青叶既将此法奉上陌氏，子玉与子川自向圣上秉陈，岂非美哉？”
　　陌广荣口中呵呵一笑，负手而行，不咸不淡道：“景桓，你是聪明人。圣上为何频频命你与青叶接触？你不会不知。”
　　洪威立时站住了脚。月色下，玉面公子察觉他停下，亦收了脚，回首望他。
　　“我不知。”洪威冷冷道。
　　陌广荣浑不在意，将他打量几眼，却说了别的去：“这天下要太平，属实不易。”
　　说的是别的，意却仍是眼前。
　　洪威双目仍带冷意，却闪过一丝纠结，快到难以捕捉。
　　陌广荣回首望前，继而迈开脚步，懒懒道：“八月十五，青叶必定正在与麾下部将一道庆贺宁渠小王子宁千钧的生辰罢。”
　　洪威见他转了话头，便也迈开脚步继续走着。耳中听他提及青叶，不知怎的，冷哼了一声：“麾下部将，自然是张岭和周鹤首当其冲。”
　　此时二人已行至亭外。陌广荣还未答腔，亭内走出二人，俨然是苏禾与一名侍从。
　　“大公子，威武将军，”苏禾领着侍从行礼，“茶点已备好，属下告退。”
　　陌广荣微微颔首，与洪威一道入了亭内。但见亭中灯笼轻摇，熏香炉子轻烟袅袅，石桌之上茶点一应俱全，石凳上铺着蒲草长丝编织的软垫，确然用心。
　　陌广荣一面提了衣摆落座，一面笑吟吟道：“景桓好生奇怪，我提的是宁小王子的生辰，你却说了张岭和周鹤去。”
　　这话语刺得洪威几乎坐不下去。他自知失言，却仍是不服，斜睥陌广荣一眼，不阴不阳道：“子玉与子川，心胸确然宽广，容得下她身旁诸多情郎。”
　　“多？”陌广荣呵呵浅笑，一派自在，“不过区区二人，加上我与二弟子川，统共才四人，不多不多。”他笑道：“若景桓尚未遣散侍妾，已是二位佳人在旁，他日还要娶妻，再往后少不得纳妾两人，岂非更多？”
　　论嘴皮子，洪威便是青叶也斗不过，何况这铜墙铁壁的陌广荣？他心中郁结，喉头犯了酸，败下阵来，冷冷道：“我不与你斗嘴——说说宁千钧罢，你见过他，那是何等人物？”
　　闻言陌广荣敛了神色，肃然道：“十四岁的少年，聪慧异常，思虑极重，将来必定是一方人物。”
　　“哦？”洪威挑眉，将茶盏端起，似有不屑，“宁渠那蛮荒之地，竟有这样的人物？”他听过些许宁千钧的传闻，无非是极聪敏、容貌更是一绝，诸如此类，却并不全信。
　　陌广荣轻呷一口茶，淡淡道：“到底也有我大晟子民的血脉，自然差不了。和顺夫人此人，景桓想必见过。”
　　洪威听他提及和顺夫人，心下倒是一动，点点头道：“不错，那和顺夫人确然是个人物，只是行事太过狠辣。”他曾见过此女，艳光四射，心思超然，非一般人物可比。
　　“她在宁渠那般境地，狠辣些许又何妨？”陌广荣说着和顺夫人，实则却是指向青叶，“若论手腕，男子也不见得光明磊落。皇家之争，官家之争，天下之争，终究是看花落谁家，而非‘与人和善’。”
　　洪威听出其中意味，不由点点头——自然，青叶这般的女将，亦是英雄。
　　青叶……恍惚中，他忆起与青叶首次交锋时，她使出“天光云影”招式时，隐藏于闲逸之下的决绝。更忆起青叶辞别云境城的夜宴，他误闯她休憩之地，双手带着克制，难以自控地拂过她的脸颊、唇瓣。
　　“景桓，”陌广荣见他又在神游，略一挑眉，出声唤醒，“在想什么？”
　　想什么？他自然知晓洪威在想什么，不过未曾捅破罢了。
　　洪威再次回神，掩饰道：“在想宁千钧的模样。他母亲和顺夫人生得那般美貌，听闻他亦是极俊。”
　　陌广荣颔首，赞许道：“雌雄莫辨，俊美异常。”虽是十四岁的少年郎，容貌却已出尘卓绝。
　　洪威见他夸赞毫不吝啬，带着些许嘲讽：“看来世间又多几许风流债。”貌美男子多半风流，若是心思不用在正道上，也是废物一个。
　　“未必，”陌广荣浅笑依旧，神色却于这月色与烛火之下渐渐晦暗不明，“他倒是——专情。”
　　少年郎的那点情意，他还能看不出来么？青叶必定有所察觉，只是暗做推拒，却不见得这小儿郎肯退却。宁千钧的心性，极执拗。
　　洪威自他面上瞧出了异色，微微一怔，似乎嗅到了什么。他哑然几息，忽而重重一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