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过醉后的一桩小事 午后，官驿

　　午后，官驿一处会客厅内，洪威负手立于窗前，身形笔挺如松。日光透过窗棂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之色，仿佛天下事皆不放在眼里。
　　然则门外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垂于身侧的手指悄然蜷了蜷。
　　门帘洞开，当先一人阔步而入。
　　洪威转过身来，目光匆匆一瞥——是陌广平。
　　一人紧随其后，他颔首致意——是陌广荣。
　　那么第三人，自然是——
　　他双眸落在那道身影上，原本冷硬的唇线几不可见地柔和了一瞬——虽只如石火电光，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仍是那副拒人千里、高高在上的模样。
　　“卫国将军，威凤将军，陌侍郎。”他略一颔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威武将军，”青叶抱拳还礼，轻笑道，“本将还道威武将军将于随阳城与我等汇合，却不料脚程这般快。”
　　她换了身青色立领袍，箭袖袖口接了一截玄色袖笼，笼上黄竹刺绣随着她的动作闪烁着微微金色，十分贵气。
　　洪威身形高大，立于青叶身前，一双眼先是落在她的玉簪上，又止不住地自她面颊上掠过，再扫过她耳垂上的蓝姬宝石，往下那围绕着她颈子的，是一颗垂坠于细细金链下的墨翠珠子，最终，目光探向她腰间的一方玉牌。
　　他所知晓的，是那墨翠珠子是陌广平所赠，而腰间一方玉牌，更是圣上赠予陌广荣、又被陌广荣转赠于青叶的——信物。
　　洪威不自觉地想，她发髻上的玉簪子与那蓝姬耳坠，是否亦是她的其他情郎所赠？
　　“威武将军，”立于青叶右侧的陌广荣浅笑道，“连日奔波，有劳。”
　　他在提醒洪威的失态。
　　陌广平亦是察觉，沉默不语，一双眼却牢牢锁住他的面容。
　　青叶又岂会不知？她微微垂着长睫，波澜不惊。
　　洪威被陌广荣一点，霎时惊醒，压下心头躁动，客套道：“行军奔疾，早已习惯。”
　　他料过他会失神，亦不停提醒自己勿要显露真心，却仍在看到青叶的刹那功亏一篑。
　　他勉力做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径直道：“既人都到齐了，本将便不绕弯子——圣上有口谕。”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肃穆。青叶当即撩袍跪地，陌广荣与陌广平亦随之拜倒。
　　洪威正色道：“圣上口谕：着威凤将军青叶，与威武将军洪威、卫国将军陌广平、六科侍郎陌广荣，一同巡视蜀州边境，勘察防务，不得有误。”
　　“臣领旨。”青叶垂首应道。
　　陌氏兄弟亦然。
　　三人先后起身，而青叶起身时不知是连日赶路疲乏，还是跪得久了腿脚发麻，膝下一软，身形微微一晃。
　　洪威几乎是在同一瞬便伸出手去，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触碰，四人皆是神色各异。陌氏兄弟的眼神，几欲刺穿他的心头，看透他的心思。
　　青叶收臂站稳，淡然向洪威道谢：“多谢。”
　　洪威的手亦是迅疾收回，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客气。”那负于身后的手，悄然握了握，又松开了。
　　陌广平的眼神渐冷，陌广荣视线则在青叶面上一掠，旋即笑着向洪威道：“景桓劳累，今夜一道用膳罢，我与子川、青叶已定了随阳城的膳局酒楼，那可是城内一等一的好去处。”
　　既已谈完公务，青叶又与洪威相熟，他便将双方的表字抬了出来。
　　青叶并未听过洪威的表字，怔了一怔，重复道：“景桓？”
　　陌广荣替她解惑：“是威武将军的表字。”
　　“原来如此。”青叶颔首，随意道，“确然是威武桓桓。”
　　景桓二字寓意威仪显赫，威武桓桓，虽说他的倨傲败了些许意境，倒也是相称。
　　洪威的心头却是跳了一跳，这是青叶第一次称呼他的表字。他勉力收回心神，向陌广荣点头：“今夜就有劳子玉安排。”
　　一双眼，仍是不自觉地落在青叶面上。
　　一路奔波，他不觉劳苦，心中所念皆是早日见到她。

　　玉扳指通体温润，色泽介于青白之间，隐隐透出油脂般的光泽。器身呈圆筒状，上端微微外撇，下端略向内收，线条柔和流畅。表面光素无纹，唯在口沿处有一圈极浅的弦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阳光斜照时，扳指内壁可见细细的螺旋纹，那是当年制作时留下的痕迹。入手微沉，初触微凉，稍顷便与体温相融。戴在拇指上，恰可护住指根，边缘圆润，毫无硌手之感。
　　近口沿处有一小块糖色，像是无意间滴落的蜜糖，深浅有致，反倒成了点睛之笔。
　　青叶捧起它，那抹糖色在烛光下流转如蜜。她将扳指缓缓套上拇指，尺寸刚好。
　　她身量小，手掌也不大，手指亦是细了些。但听闻山河长公主身高约莫六尺，比一些男子还高上两三寸，没想到手指这般细长。
　　她转了转玉扳指，将上头嵌着“山河”二字的一面面向掌心。心头跳出一首诗——
　　金戈映日破重关，玉指张弓定北蛮。
　　百战山河归一统，功勒燕然只等闲。
　　烛火一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正出神想着，朝露掀起厅门垂挂的蚊幔而入，手里拿着一樽小巧香炉。
　　青叶瞥了一眼，朝露禀告道：“里头是艾草，驱蚊所用。”
　　不同于一般香薰，这里头是炭饼隔着云母片来点着艾草，无烟无火。
　　青叶颔首，将玉扳指递给朝露：“收入我房中。”
　　朝露领命，将手中炉子放置后，便向她而来，小心翼翼接过玉扳指往内室而去。
　　青叶仍旧斜躺在软榻之上。夏日夜风袭来，透过花罗所制的轻薄蚊幔，徐徐而入。
　　她身上所穿，则是绞罗广袖衫，雾蒙蒙的木槿底色，上头绣着七彩雀鸟戏牡丹，流光溢彩。
　　不多时，朝露折返替她斟茶，又低声提醒：“将军，茶已温凉。”
　　“嗯。”青叶淡淡应了一声。以往若是在夏日，她从不饮温热茶水，恨不得来一碗冰冷山泉。自赖行从为她诊脉伊始，便断了她这一“恶习”。
　　朝露正欲告退，外头院里响起二人脚步声。她顿了顿，又将茶斟了两盏。
　　脚步声渐近，青叶懒懒躺着，一动不动。半晌，才抬起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
　　“醉卧美人图。”陌广荣的声音自蚊幔外传来，带着笑意。
　　二人掀帘而入，一前一后。
　　青叶放下手，语气微嗔：“谁醉了。”今夜确然多喝了几盏酒，倒也算不得醉。沐浴过后，更是清醒了三分。
　　她眼神一瞥朝露，对方便乖觉告退。
　　青叶支起身子，改为靠坐。二人便如平常一般落座左右。
　　“是么？”陌广荣意有所指，探出手将她身前的几缕乌发理至背上，“可有些人啊，早醉得不省人事。”
　　陌广平倒是不语，手却按在青叶手掌上，又向上探入她的大袖中，轻抚小臂。
　　青叶瞥一眼他的手，又侧首瞧了一眼笑得不安好心的陌广荣，装傻充愣：“嗯，洪威确然醉了些。”
　　她不接话茬，亦巧妙避开洪威的表字。
　　陌广荣见她躲避，疑窦丛生，一双眼笼着她面颊，不放过一丝表情。“怪哉，便是康晨公子求爱，也不见青叶这般避而不谈，怎么说到景桓……”
　　他拉长了尾音，略略顿了顿——
　　陌广平听明白了，登时紧盯青叶。
　　青叶顿觉压迫自周遭左右袭来，她勉力笑了笑：“何来避而不谈？”
　　陌广荣眸色一深，陌广平已率先发作，一把扣住青叶双肩一使劲，令她面对自己。
　　他带着怒火道：“康晨便罢了，洪威你也要？”袁氏与陌氏几乎水火不容，他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青叶吃痛，下意识举双臂一挡，陌广平虎口一震，被迫放开。
　　青叶生了怒意，起身欲走，对方大手抓来——她一拧身，手臂躲开，大袖却被抓住。
　　只听嘶啦一声——
　　轻薄大袖立时破开了个口子，连带着将她身前衣襟扯开，露出里头的小衣。
　　四下里骤然一静。
　　陌广平怔住了，手僵在半空。那撕裂之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余音未消。
　　青叶低首，目光落在那破开的大袖上，又缓缓移向自己暴露的衣襟。她的呼吸重了一瞬，随即屏住。
　　陌广平终于回过神来，松了手，明知时机不对，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落在小衣上。
　　“你看什么看？”青叶冷冷道，声音比方才更低，却透着一股压到极处的怒意。
　　陌广荣赶紧起身，拦在二人中间，向二弟瞪了一眼，低声道：“青叶还什么都没说，你倒发起脾气来了！”
　　“我……”陌广平自知理亏，面色微红，仍有怨怼，“别人可以，洪威不可以！”袁氏始终不是一路人，他本能抗拒洪威要上青叶的榻。
　　陌广荣赶紧踢了他一脚，他方才闭嘴。
　　青叶冷哼了一声。她知陌广平情急，可她素来不惯于在男女情事上低头。
　　一时间，气氛僵持。
　　陌广荣左右瞧瞧，心中无奈，闹成这样，他还怎么诱导青叶说出实话？青叶与洪威，必定发生了何事。
　　他侧身面对青叶，柔声道：“这绞罗可惜了，子玉陪你去里头换一身罢。”
　　青叶垂眸，仍是顺着他，由着他牵起手往内室而去。
　　陌广平欲跟上，被兄长回眸警告，只能呆立原地。
　　二人入了内室，陌广荣拉着她行至衣桁前，替她将身上破损的广袖大衫脱了，随意挂在衣桁上。
　　却不着急替她换上新衣，倒是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你当真愿意让景桓上你的榻？”
　　声音和缓，话头却直直而来。
　　青叶挑了挑眉，反问道：“我何时说过？”
　　闻言陌广荣露出笑意：“我就知道，青叶心里明镜着呢。”
　　青叶失笑，仍旧哼了一声：“他醉了便醉了，我醒着呢。”心中却忆起乾海厅那一场宴席，以及那无意中闯入她醒酒歇息之室的不速之客。
　　她自然猜得到是谁。
　　陌广荣将她神色纳入眼中，一面吃味，一面揭穿：“青叶与景桓，定是发生了何事，亦或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青叶长睫动了动，仍不愿回答。
　　陌广荣眼神肃然起来，郑重道：“青叶，你不能总是这样，对我与子川隐瞒诸多。多少情意，都葬送在微末之中。”
　　青叶心中震了震，不由追溯往事，包括前几日她将陌广荣制住、独自与沧海相会一事。纵然她认为毫无危险，最终仍是陌广平及时赶到，将她自沧海的手里救出。
　　陌广荣见她神色松动，又道：“卫锦书一事，子川并非有意隐瞒，更与卫锦书毫无瓜葛，你尚且动怒。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当体谅我们。”
　　耳中听得外头陌广平的脚步声在缓缓靠近，她顿了顿，说道：“不过醉后的一桩小事。”
　　“平郎一道进来听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