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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腹中之物 陌君贤提摆 ...

  •   陌君贤提摆下阶,领着一众家室,与青叶于府门客套两句,这才迎青叶入府。
      “末将能得国公爷一邀赴宴,当真荣幸。”青叶浅笑道,确然荣幸,忆起万怡球赛私下会面那次,她与陌君贤说不上针锋相对,却也是有来有往,互相试探。
      如今贞和帝的采露殿“家宴”已过,这位国公爷便才“放心”请了她赴国公府一聚,确然是规规矩矩,不落人口舌。
      想必今夜过后,其他重臣也会相继邀约她了。
      陌君贤缓步而行,淡淡道:“威凤将军过谦,一品封将当朝不过五人,将军二十年岁以女子之身得此殊荣,本官自当邀将军一聚,以叙同朝之谊。”
      青叶下意识瞧了一眼跟随在陌君贤左侧的陌氏兄弟,向陌广平投去眼神,又回首向陌君贤道:“若说封将,卫国将军确然当世英雄,十七岁封将,何人可比?”
      她言语诚恳,陌君贤听得也舒心。他识人之术极好,对于青叶此人,他心中有些许定论。
      坦诚大胆,不拘礼节却又知礼数,行事狠辣却又对属下有情有义,她身上一股子韧劲和坚毅,又有着超脱常人之理念,也难怪能一统万州。
      便是那倨傲洪威,亦然受她些许影响。
      闲话片刻,抵达逍遥斋外。
      “逍遥斋,”青叶抬首瞧了瞧,颔首道,“此名甚妙,人间难得一逍遥!”
      “请。”陌君贤露出淡淡笑意。
      二人一前一后入内,其他人跟随其后。赵荷机敏,着人将邓禹及朝露几位随青叶而来之人引向斋内小厅,自己则尽心服侍这一行六人。
      几人入了景泰阁,坐席设置二楼,顺着楼道蜿蜒而上,阁内熏香徐徐入了鼻息,顿感惬意。
      “将军请。”陌君贤请青叶入座。
      青叶是客,身份尊贵,便落座陌君贤右座,卢氏自然是坐在夫君身旁。
      若按礼数,青叶是女子,应是陌静修陪侍,然青叶乃是将军,自然是陌广荣与陌广平陪侍,因而陌静修便安坐母亲旁。
      赵荷领着人布菜,不多时,先摆了八碟冷盘,荤素各半,精细玲珑。
      其中一道,吸引了青叶。只见白瓷圆碟,底釉如凝脂。碟中卧着一方白玉般的豆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豆腐之上,顶着一撮琥珀色的东西,细看竟是猪肉松,蓬松如絮,堆成小小山尖。肉松周遭,点缀着几粒青豆,翠色欲滴。碟边一圈,淋着浅浅的酱色汤汁,如墨痕晕染。
      “这是……”青叶询问出声。
      赵荷欲答,忽又机敏闭嘴。
      陌广荣浅笑,执起公筷,轻轻将那方豆腐从中间划开——豆腐应声而分,露出内里乾坤:豆腐竟是中空的,里头填满了切得极细的榨菜末、香菇末、笋末,与肉末同炒,色泽酱润,香气隐隐透出。
      “这道菜叫‘白玉藏珍’,”陌广荣温声道,“豆腐是凌晨现磨的豆汁,点卤成脑,再以模具压制而成。内里的馅料,榨菜取头茬,香菇用厚肉,笋尖选最嫩的一截,切丁细如米粒,与五花肉末同炒,以酱油、糖色收汁,最后填入豆腐之中。”
      他说话间,已将一半豆腐轻轻夹起,放入青叶碗中。
      “凉菜,却费了热菜的功夫。”他含笑看她,“将军尝尝,可还合口?”唤她将军,竟有些生疏了,青叶二字,方才是他的心头。
      他情意绵绵,虽是隐藏几许,仍透了出来,满座皆听出了将军二字后的缱绻。
      青叶亦然,赶紧低头,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豆腐入口即化,榨菜的咸脆、香菇的软韧、笋尖的鲜嫩,与肉末的油脂香气在齿间交织。她细细咀嚼,“这豆腐,是冰过的?”
      陌广荣笑意加深:“将军果然识货。豆腐填入馅料后,需在冰窖中放置半个时辰,待内外凉透,方可用。若只是常温,便失了这道菜的魂。”
      “原来如此。”青叶颔首,“倒是末将孤陋寡闻了。”云境城的贵人们,果然是惯会享受的。
      陌君贤于一旁默然不语,陌静修适时开了口道:“将军过谦,万州风物并不比京州差,二者不过是各有千秋,何来孤陋寡闻?”
      她素来会察言观色,这些客套话也是熟稔,父亲到底是内阁首辅,不便过于放低姿态说这般话,自然由她来解围。
      闲话间,又陆续布菜,先是两名婢女端着汤盅鱼贯而入。将一只青花瓷盅置于青叶面前,盅盖微启,热气袅袅而出。
      这是一道清汤竹荪。
      汤色澄澈如秋水,几乎可以一眼望到盅底。几朵香菇浮沉其间,三四片竹荪舒展着网状的身躯,吸饱了汤汁,沉在盅底。几粒枸杞点缀其间,红得剔透。汤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葱花,青白相间,煞是好看。
      陌君贤终是开了口:“家宴比不得圣上宴席精巧,将军请用。”
      “国公爷客气。”青叶浅笑,这家宴,虽说菜式确然比不得宫里,却也是精致飘香,否则如何对得起国公府的身份。
      她饮了几口汤,便不再饮了,婢女撤了汤盅,又继续布菜。
      青叶只瞧了几眼,身旁陌君贤向她道:“将军来云境城有快两月了罢?”
      她侧首回答:“已是两月十六日。”
      “哦,”陌君贤淡淡道,“这日子过得倒快,老夫确然是忙糊涂了。”他改了口,不再自称本官。
      青叶耳中一动,便知他这是稍稍放低了姿态。
      众人吃了几口菜,赵荷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
      “来,”陌君贤举盏,“老夫携家眷,敬将军一盏。”
      青叶亦是举盏:“多谢。”
      饮尽酒,青叶却咳了一下。
      陌君贤侧首一望,略有诧异:“将军仍是喝不惯京州烈酒么?”
      青叶缓缓喉咙,笑道:“是青叶急了,第一次吃国公爷府中酒,心绪激荡。”不过是托词,这酒当真是烈。
      她说得诙谐,又改口自称名讳,陌君贤的脸色缓了缓,露出些许真心笑意:“将军风趣,老夫不及。”
      又提一盏酒,一饮而尽。
      三盏过后,陌君贤冷不防说了一句:“将军抵云境城多日,老夫二子照拂可算周到?”
      青叶笑笑:“自然是周到的,青舟河游船最是有趣。各处拜帖分辨,亦是二位公子帮忙相看。”
      她并无隐瞒,左右国公爷也能猜到,何必惹猜忌?
      陌君贤见她果然坦诚,心中又松一分,只是那双眼扫过二子,心绪复杂——说到底,哪个父亲愿意自家儿子做人面首?
      但论起青叶,相貌实力为人,远非一般官家女子可比——大晟王朝以来,可超越青叶如今殊荣的,唯有山河公主。
      青叶见他不语,自然猜到他心中所想,因而浅笑举盏:“国公爷,青叶敬您一盏。”
      饮了这一盏,席间热络起来。那紧张的卢氏,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玉面公子陌广荣,府中所居院落,名为鸣玉轩。这名字取自“佩玉行走,白玉铮铮”,意在彰显君子之德——倒也贴合他这玉面公子的称号。
      只是,既入了朝堂,君子之德能保住几分,便看个人修为了。
      陌广荣素日里温雅谦谦,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行事手段却是雷霆万钧。他精于官场之道,最善借刀杀人、挑动内斗——那些暗流涌动的朝堂风波,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玉面”二字,不过是一张面具罢了。
      除却官场上的本事,他习得一手好画,尤擅人物肖像,笔下的女子活灵活现,宛如真人跃然纸上。
      今夜宴席,半个时辰多些便散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在万怡球场已说了八九分,剩那一两分,不必言尽。
      陌君贤携卢氏适时离席,不多时,陌静修也起身告退。席上便只剩陌氏兄弟与青叶三人。闲话几句朝堂事,便也离了席。
      “子川,”陌广荣忽然执起青叶的手,却是侧首向二弟道,“今夜青叶不走,你去安排厢房。”
      青叶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陌广平已颔首离去,只是临走之前,眼中若有深意。
      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陌广荣今日的种种言行,无一不在彰显他的决心。
      “走。”陌广荣一拉她的手,声音轻缓,“我带你在府中走走。”
      青叶不语,任由他牵着,穿过重重月门。

      月光如水,洒落在青石小径上。
      两人行至一座院落前,院门上方悬着匾额,上书“鸣玉轩”三字。门外守着的仆役见是他二人前来,低首行礼。
      “这是我居的院子。”陌广荣眼神幽深,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入了内。
      青叶心头没来由一慌。此刻的陌广荣,极具侵略性——与陌广平不同。陌广平的进攻如寒刃出鞘,冷冽直接;而陌广荣,更像是深海中的巨兽,水面风平浪静,水下却已暗流涌动,步步紧逼,叫你无从退路。
      她挣了挣手。
      陌广荣回首看她:“怎么了?”明知故问。
      青叶呼吸稍快,低声道:“去你书房瞧瞧。你不是素爱作画么?带我去看看。”
      她竟有些想逃——哪怕只拖延片刻。
      月色下,院中灯笼轻摇。陌广荣静静瞧着她,忽而一笑:“好。”
      他转向一名仆役:“给书房掌灯。”
      仆役领命而去,而他依旧没有松手,拉着她不紧不慢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烛火次第燃起。温暖的光亮透出来,青叶心中稍稍安定。她随他行至门前,抬首望去——上头挂着一方匾额,写着三个字:
      青玉斋。
      “你……”她怔住了。
      陌广荣淡淡道:“月前改的。”说罢,拉着她入了内。
      仆役乖觉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陌广荣终于松了手,负手而立,恢复了往日的温雅,声音也和缓下来:“想看什么,自便。不必客气。”
      青叶见他似乎恢复如常,心中稍宽。她应了一声,目光四下游移,最终落在案桌上那一叠画纸上。
      她徐徐踱步而去。
      一张张画纸叠放着,上头隐约勾勒着人形。她双目凝视,脚下不紧不慢——
      近了。
      再近一步。
      青叶脚下一顿——
      画上似乎是——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行至案桌旁。双手轻轻掀开最上面那张,一张张看过去——
      是她。
      每一张,都是她。或笑,或嗔,或怒,或站,或卧,或坐。
      有一张,她冷眼抬首,在说:“休拿我当你那些红颜知己戏耍。”
      有一张,她目露决绝,正执剑喝道:“今夜,你的脑袋,我拿定了。”
      有一张,她于盼兮楼上阖目而立:“我喜欢这里。”
      青叶怔愣在原地,手下的动作却未停——一张张掀开,一张张过目。
      然后,她的手滞住了。
      这一幅画上,女子倚墙而立,仰首阖目,眉间似痛似悦——
      青叶面皮骤然滚烫。
      这是她与陌广平,在万怡球场放纵的那一次。
      “你可喜欢?”
      陌广荣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幽深,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他不知何时已逼近她身后,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你可知,当时的你——美透了。”
      青叶不语,身子却热了起来。
      “青叶。”他的声音自脑后幽幽而来,不容置疑,“转过身。”
      青叶心跳如鼓,缓缓转身,与他对视。
      她以为他会吻她。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目光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然后,他伸出手,落在她腰间。
      动作轻柔,好似对待一件易碎珍宝。
      “玉龙横卧九重天,一夜西风雕素颜。”他低声念着,声音动人,“千山鸟藏人迹灭,万树花开非旧年。”
      “初初见你,清冷,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像那雪山——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手指拂过她的肩头,又轻抚她面颊。
      青叶想侧过头去,却被他轻扣下颚,逼她直视他的眼睛。
      他柔声道:“云境城皇城后方,有一座山,冬日覆着雪,甚是好看。可我最喜欢的,是那一寸一寸化雪之时。”
      他喃喃道:“美,美不胜收。”
      青叶背靠案桌,两手紧扣案沿,垂下眼眸,看见他的手——那手掌上有一道疤痕,是双叶剑留下的。
      他依旧衣衫齐整,翩翩公子。
      而她,已无所遁形。
      她的背碾过那一张张画纸,将画像上的自己一寸寸摧毁。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青叶一惊。他手掌抬起,轻轻覆住她的唇。
      “嘘,”他低声蛊惑,“别慌。”
      他又在她耳边念道:“半入江河半化烟,半随云鹤上青天。莫道此身终作土,润得人间四月天。”
      青叶恍惚间,听见他问——
      “青叶,我可入你心里了么?”
      他的手掌仍覆在她唇上,温热而干燥,带着淡淡的墨香。那是长年握笔留下的气息,与陌广平握刀的手截然不同——一个杀人,一个写意;一个留血,一个留痕。
      青叶说不出话,身上细汗渗出。
      陌广荣,他终于撕下那温雅的皮囊,化作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
      而她,是他的腹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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