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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天当真是热了 夜幕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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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嘉德宫烛影摇红。
贞和帝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却迟迟不曾落下。敦和贵妃坐于他身侧,一袭月白寝衣,青丝散落肩头,正静静看着案上的残局。
外头更鼓敲过三响,内侍早已退得干干净净,只余殿角一炉沉香,袅袅青烟,若有若无。
“小喜。”贞和帝忽而开口,声音极淡,辩不出心绪,“你说,国公爷可曾因那侍妾而恨过袁氏?”
敦和贵妃手指微微一动。她垂眸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恨意自然有的。他那般喜爱那名侍妾——”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贞和帝,烛光落在那双温婉的眼眸里,却映出几分幽深:“但国公爷不会因此乱了方寸。”
贞和帝将棋子丢回棋盒,向后靠了靠,将她揽入怀中。敦和贵妃顺势倚在他肩头,只听得他低低笑了一声:
“喜爱……和爱,终究是差了一截。”
敦和贵妃不言不语的微笑。
她怎会不知那段往事?
那年国公爷陌君贤正值盛年,府中纳了一名侍妾,生得眉目如画,温柔小意。国公爷待她极好,好到几乎忘了后院还有一位正妻。二子一女因此与他生了些许嫌隙,卢氏却不争不闹,只是日日礼佛,仿佛万事不知。
可国公爷知道。
他知道那侍妾一颦一笑皆是精心算计,知道她每次的试探,知道她枕边那些温软的话语,有一半是说给袁氏听的。
他并未声张。只是一日日看着她“病”下去——汤药换了又换,大夫请了又请,终于,在一个落雨的黄昏,那侍妾咽了气。
第二日,国公爷去了卢氏房中,对她说:人之感情并不能无限消耗,经此一事,我算是明白了,不如你我二人守着过一辈子罢。
卢氏泣泣。
此事传为佳话。
然个中真相,旁人却是分毫不知——这旁人,却不知是否包括陌氏兄弟与陌静修。
喜爱……和爱。
爱是把身家交付于另一个人手上,任其拿捏,无论输赢。
国公爷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因而并无爱。
“阿晏。”敦和贵妃轻声唤他。
贞和帝回过神,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烛光将那双眼睛映得透亮——他一辈子也看不够。
他忽而搂紧了她,埋首于她颈间。她身上气息刻入他骨髓之中,永不相忘。
“小喜,”他声音低沉,好似从极深之处传来,“我唯有你了。”
敦和贵妃轻轻抚着他的肩头,一下一下,好似哄小娃儿。
“我心中大愿,只有你可知。”贞和帝抬起头,与她相视。
“袁氏公族,若可如你一般跳脱家族之内,向天下看齐,”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沉,“我便可安心离去。”
敦和贵妃的手覆上他的唇。
“你若离去,”她轻声道,“我与你一道。”
烛火微微一跳。
二人相视,眼中赤诚——他常常觉着,他与小喜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相遇山峰之上,凝望同一片云海,他二人皆知无论前路如何,身旁此人不离不弃。
贞和帝忽然笑了一下,再次埋首于她颈间。他深深叹气,好似要将这些年积攒的疲惫都叹出来。
他原本只想做个闲散王爷,读读书,下下棋,此生便了。
可命运不允。
那逝去的兄长,也从未想过争天下。或许兄长于这天下落在肩头之前疯魔病逝,亦是一桩好事——至少摆脱了。
敦和贵妃将手轻抚他的肩头,声音温柔好似一片羽毛:“袁氏公族并非不可救药。”她顿了顿,“洪威——看似倨傲妄为,实则尚存大局之心。”
贞和帝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笑意。
“是了。”
否则他何必让洪威去传那道口谕?
他要看看,袁平这一义子——会否于关键时刻,选择天下,而非一族利益。
贞和帝收回思绪,低首瞧着怀中人。烛光下,她的眉眼仍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却比当时沉静许多。
当时的小喜,正执剑挥舞,明艳洒脱。
“小喜。”他忽然唤她。
“嗯?”
“我欠你的,怕是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声音极轻,似是惧怕被这夜色听入耳。
敦和贵妃沉默片刻,抬起手轻他的面庞。
“阿晏,”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春水,“你知我心中看重的,并非眼前这些。”
贞和帝没有说话。
她与他谈论最多的,是时局,是天下,是超脱袁氏女儿身份的洒脱。
一如当初的山河公主。
而他无以回报,甚至不可给她孩子。
至少现在不可。这天下还不稳,这朝局还未定,他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成为下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品。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他的身子,也未必能撑到“未来”,何苦让孩子拖累小喜?
烛火摇曳,沉香袅袅。
殿外夜色深沉,殿内只有两个人,相拥而坐,似是这世上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翌日酉时刚过,太和宫采露殿。
夕阳西斜,金红余晖透过雕花棂格倾泻而下,在汉白玉地面上铺陈出一片暖融光影。殿宇不甚宏大,却极尽精巧,四面轩窗半敞,熏风徐来,拂动鲛绡帷幔,如烟如雾。窗外荷池初碧,新荷点点,偶有蛙鸣三两声,反添几分野趣。
此处多用于皇室家宴,或宴请几位重臣。不似咏欢殿那般宽敞恢弘,反因这适中格局,令席间多了几分不必言说的亲和。
内侍引着青叶,却未往采露殿正殿,而是折向后园。
“圣上公务繁忙,尚需些许时辰方可抵临,请将军往明月亭稍坐片刻。”
青叶颔首,随内侍穿过卵石小径。远远瞥见亭中似立着一人,身形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她脚步微顿,内侍立时察觉,回身恭请。
她只得继续向前。
愈走愈近,那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衣摆去地五寸,是武将常服规制。身形高大威猛,双肩极阔,腰身刚健,立在亭中如一座铁塔。
那人听得身后动静,倏然转身——
“二位将军,”内侍垂首道,“请在此稍候。”
言毕,内侍退去,亭中只剩二人。
洪威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目光左右一掠——
青叶上前两步,浅浅一笑:“不必瞧了,就本将一人。”
她坦然落座,向后倚靠,又抬眸看向仍站着的洪威,似有讶色:“不坐么,威武将军?”
连着两次相见,她心中已隐隐有数:圣上这是有意让她二人多多接触。只是不知,是想借她平衡朝中势力,还是想让洪威倒戈?
自马球赛后,她对洪威确有改观。想必洪威对她亦然——否则,他何以配合她赢了那场赛事?
又或——洪威不过是袁氏推出来试探她的棋子罢了。以洪威这般“暴烈”性子,与人相争实属平常,而袁平身为洪威义父,虽时常教导,却也不能“完全矫正”。
洪威见她气定神闲,顿了一顿,终究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掌覆在膝上,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青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浅啜,目光却在他面上流转——紧张了?也是,袁氏一族大约不愿看他与她走得近。
除非,她与陌氏断了往来。
“你笑什么?”洪威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没什么。”青叶好整以暇,拈了颗果子丢入口中,慢条斯理嚼着,眼中意味不明,“天是热了啊,威武将军都出汗了。”
洪威一口茶差点呛住,茶盏往案上一搁,哼了一声:“少阴阳怪气。”
“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不也阴阳怪气我么?”青叶抬起脚——
洪威目光一扫——
她笑着把脚搭在石桌下的角柱上,足下发力轻轻一推,椅子向后微仰,悠然摇晃起来,一脸促狭。
“你说我用色笼络部下,我说你有断袖之癖。”她连敬称都省了,一派闲逸。
洪威双目一瞪,面有怒意,却又忽而冷笑:“你敢说,与你身前第一护卫张岭,并无私情?”
青叶毫不羞恼,眉眼弯弯:“自然有,那又如何?若说有私情便可定天下,那你有侍妾,也未必不好龙阳。”
“对了,听闻侍妾已尽数遣散,莫非真是——”
洪威面色青红交加。他本就因父亲说媒霍青莲一事烦闷不已,马球赛后那小妮子还缠着青叶不放。虽说他乐得对方瞧不上自己,但如此一来,倒像是他输给了一介女子——
而且还是青叶。
洪威双拳松了紧,紧了松,半晌憋出一句:“好男不跟女斗。”他虽性烈,惯与人争执,却多是直来直往,何曾见过青叶这般没脸没皮的嬉笑做派。
青叶“啊”了一声,放下脚,身子向前微倾,抬手拍了拍他肩头:“那可多谢洪威放过青叶了。”有趣,这般不经逗。
无妨,左右他也打不过她。
洪威下意识侧身,抬手一扣——
“别碰我。”他低声道,眼中犹有薄怒。
他不要她碰他。
青叶垂眸看了看被他扣住的手腕,笑得像个地痞无赖:“现下是谁碰谁?”
洪威一怔,猛然甩开手。
青叶也不恼,顺势收回,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灰,重新靠回椅背,二郎腿翘得悠然。
洪威却好似被烫着了似的,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寸,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目光死死盯着亭外的新荷,仿佛那几片绿叶比眼前这人有趣百倍。
亭中一时静了下来。
暮色渐沉,金红余晖被染成温柔橘黄,斜斜洒在二人之间,将石桌分割成明暗两半。荷塘蛙鸣渐渐密了,一声接一声,倒显得这寂静愈发绵长。
青叶斜睨他一眼,忽觉有些好笑。
这洪威,初见时何等趾高气扬,满嘴“以色侍人”的刻薄话,恨不得将她踩进泥里。如今倒好,坐在她对面,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发都炸着,偏偏还要强装镇定。
洪威,并非如某些袁氏族人一般只知一族之利、无药可救——她心中暗忖。
心头忽而一动:莫非贞和帝亦是这般想法?
以袁平之智谋必定察觉,他如何看待?是继而推出洪威,以暴烈脾性激怒她,破了贞和帝此局?抑或其他?
而身在其中的洪威,可有嗅到分毫?
她一瞬不瞬望着他,脑海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洪威自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目光灼得他浑身不自在。细汗自额角渗出,他又不肯抬手去拭——岂非坐实了他紧张?
无声无息间,月色初上,荷香渐浓。
远处,终于传来内侍匆忙的脚步声——
“二位将军,请随下官前往采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