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曙光》祁言吉印

78、第78章 数据达尔文主义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像一滴墨滴到了清水里。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招彦就然依旧维持着如贵族般的举手投足，内心却实实在在能感觉得到，张天豪从“投资路演”模式切换到“思想布道”模式的压力。

　　他意识到——他想要的来了！

　　于是他缓缓放下一只腿，双膝微张，坐直身体，以一种被感召的体态面向张天豪，仿佛对他这句话极其感兴趣似的提问

　　“张总，你的意思是…我冒昧猜测一下…为了更高的效率，可以牺牲部分道德原则？”他故意只用了疑问的语气还带着些许试探。

　　张天豪看起来非常满意‘Henry’的回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带着那末神性的笑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他先给两人的茶杯续了茶。

　　“Henry，如果我没有了解错的话，你目前还投资了生物科技相关的项目，应该知道‘自然选择’。物种的进化，靠的是竞争和淘汰。弱者被淘汰，强者生存，这是自然规律。”

　　招彦让‘荣幸’仅仅在脸上一闪而过之后马上恢复了绅士的风度，优雅地点头：“社会达尔文主义，二十世纪初很流行，现在倒是被批得体无完肤。”

　　招彦想让张天豪感觉‘Henry’对他的重视感到荣幸，显然他接受到了，并且非常满意。

　　“那是误解。”张天豪端起茶杯，但没有喝，“社会达尔文主义最大的问题，是把‘弱肉强食’当成道德准则。但我说的是——在算法的世界里，没有道德，只有效率。没有意义，只有算法。”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招彦又适时递过去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鼓励他继续说，仿佛他很感兴趣这个话题。

　　“请你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把‘神谕’系统看作一个有机体，它的‘生存目标’是最大化用户满意度。在无数次的A/B测试中，算法会自动学习什么样的内容能延长用户时长、提高互动率。那些煽动情绪的内容、制造焦虑的推送、诱导消费的弹窗——虽然‘不道德’，但我们必须承认，其效率最高。”

　　“哦？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的话，张总是想——放任它？”招彦歪了歪头问。

　　“我觉得‘放任’是一个及其不负责的词，我是要‘利用’。”张天豪带着严肃的表情纠正，“Henry，你的家族是做投资的，站在商业的金字塔顶端，应该非常清楚，商业从来不是慈善。我们做为系统，服务用户的前提，是活下去。而活下去，就需要利润。如果创造利润的方式‘不道德’，那一定是道德定义的问题，不是商业的问题。”

　　招彦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一真恶心上涌，他用一个深呼吸伴随着不打眼底的微笑强压了下去。

　　而这个动作在张天豪的眼里被解读成了一种来自同类的赞叹！

　　他尽管非常得以，却没有继续开口，而是再次为‘Henry’杯子里倒了茶。

　　银戒指内侧的录音笔，正在忠实地记录这一切。

　　“张总，你就不怕舆论吗？如果我没有记错，比如之前有不少国内外媒体写的那些文章，批评天穹数据垄断、算法操纵。”招彦拿起茶杯看着里面红亮的茶汤，若有所指的再次提出疑问。“毕竟公众的认知还没有达到您这个高度，当成见被固定，乌合之众认定‘神谕’会威胁到他们的安全。天穹有可能面临什么，相信张总不需要我过多的提醒吧？”

　　张天豪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无奈，更多的是轻蔑。

　　“国内外媒体？你是想说招家的那个小屁孩吗？一个理想主义的富二代，以为写几篇文章就能改变世界？他不懂，商业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我们给用户提供便利，提供更多的信息渠道，提供免费的服务，用户给我们数据。这是非常公平的交易。”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数据被用来做什么……这……张总有什么……”招彦不再纠缠跟自己相关的话题，赶紧顺着提起另一个话题。

　　“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张天豪打断了招彦的迟疑，语气变得冷硬，“就像你吃鸡蛋，不需要知道是哪只母鸡生的。只要鸡蛋好吃、便宜，你会在乎母鸡的生活环境吗？”

　　招彦抬手轻轻鼓了鼓掌，几秒之后才开口。

　　“所以张总的哲学是——结果正义，过程无所谓？”

　　张天豪靠回椅背，十指交叉。

　　“Henry，你在斯坦福学过哲学吗？”

　　“当然，那是我们的必修课。”

　　“那你应该知道‘电车难题’。”张天豪说，“一辆失控的电车冲向五个被绑在轨道上的人。你可以拉杆，让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但那条轨道上也有一个人。你会拉吗？”

　　“这是一个经典的道德困境，并没有正确答案。”招彦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校辩论队还为此开了一场辩论比赛”。

　　“不，有。”张天豪的眼神变得深邃，“正确答案是——拉。因为牺牲一个人，救五个人，效率更高。”

　　“哦？你让我想起当时反方二辩提的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人是你的亲人呢’？”招彦继续抛出问题。

　　“那说明他不够理性！”张天豪此时似乎陷入了一种执拗的状态，不再是为了投资，而是为了说服眼前这个被他定义为‘同类’的‘Henry’。

　　于是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情感是人类进化的包袱。AI没有情感，所以能做出最优决策。未来的‘全球意识模型’，就是要帮人类卸下这个包袱！”

　　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遮住，雅间里暗了下来。

　　招彦看着张天豪，看着这个被无数人仰望的商业领袖、被苏南视为父亲的男人。

　　他努力维持着贵族不露声色的优雅。

　　最终还是装作不经意低头整理袖口，掩饰了一下控制不住的一阵寒意。

　　不是害怕。

　　是悲哀。

　　因为他刚刚确定了张天豪，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理论。

　　他不是坏人。

　　他是比坏人更可怕的人——一个偏执的、自洽的、有魅力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