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第128章 墓园 燕京市中级 ...
-
燕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旁听席坐满了人。媒体记者、法律学者、科技界人士,还有十几个普通市民——他们通过随机抽签获得了旁听资格。招彦坐在第三排,旁边是李娜和秦颂。周锐坐在最后一排,一身深灰色夹克,像任何一个普通旁听者。
苏南坐在证人席上。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父亲留下的,有些大。他没有看旁听席,也没有看被告席,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法官身后的国徽上。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证人陈述。”
苏南深吸一口气。
“我叫苏南。今年二十七岁。我是天穹集团原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认识张天豪二十二年。”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颤抖。
“我要陈述的事实,涉及十三年前的‘星火计划’事故、天穹集□□统性数据侵权行为,以及张天豪对初心科技创始人李向哲夫妇的谋杀指控。以及十年前我父亲交通意外身亡实则是张天豪指使的谋杀行为。并且有勾结境外间谍谋害国家利益的行为。”
被告席上,张天豪坐在那里,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颊凹陷,眼袋深重。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过去那种温和的光,是一种冷硬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看着苏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南没有看他。
他开始陈述。从父亲的遗书开始,到吴教授在ICU里的暗语,到张天豪在火场外的录音,到王朗与“灰雀”的交易记录,到“全球意识模型”的技术文档里那些被篡改的代码。
他讲了一个小时,没有停顿,没有喝水。
旁听席上有记者在抹眼泪。
最后,苏南说:“我用了二十二年,活在一个谎言里。现在谎言破了,我只想说一句话——”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张天豪。
“你配不上我父亲对你的信任。”
张天豪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攥紧了一下。
从上午十点一直到下午两点,法庭进入最后陈述阶段。
张天豪站在被告席上,面前是法官、陪审员、以及满堂的旁听者。他站得很直,像一个准备发表演讲的企业家。
“各位法官,各位陪审员。”
他的声音依然温润,依然带着那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我不否认法庭提供的证据。录音确实是我的声音,数据确实来自天穹的系统,那些被标记为‘非法采集’的用户画像也确实存在于我们的服务器里。”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同样要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十三年前,‘星火计划’面临资金断裂和监管危机。如果当时不采取措施,整个项目就会夭折。李向哲的技术是那个时代最好的,但他不懂商业。如果我们按他的节奏走,中国的AI产业至少会落后十年。”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请求宽恕。我是为了让你们明白——在一个技术飞速变革的时代,有些‘恶’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些‘必要的恶’,你们今天用的AI、享受的便利、甚至这次审判的系统——都不会存在。”
法官没有打断他。
张天豪继续说:“数据是新时代的石油。如果不采集,不分析,不利用,我们就会被国际竞争者甩开。我承认我的手段有争议,但我的目标——让中国在AI领域领先世界——我从未怀疑过它的正确性。”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轻声说:“他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错了。”
有人摇头:“他疯了。”
张天豪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身上。
赵琳。
她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秦颂站在她身后,单手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赵琳的手。
张天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李紵,你赢了。但你的胜利,建立在你父亲的技术之上。没有他的‘先知’,你拿不到今天的证据。所以你赢的,不是我的罪,是我没有守住你父亲的东西。”
赵琳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字。
旁听席上没有人听见。
但秦颂听见了。
她说的是:“恶心。”
张天豪收回目光,看向法官:“我的陈述完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张天豪被带离被告席。
经过旁听席第一排时,他停了一下,看着苏南。
苏南扭头没有看他。
张天豪低下头,被法警带走了。
一周后,同一间法庭。
判决书由法官宣读,声音沉稳、清晰、不疾不徐:
“被告人张天豪,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亿元。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亿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八亿元。”
“被告人王朗,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犯受贿罪、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两亿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被告人陈斌……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被告人……”
判决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一共涉及十七名被告,罪名涵盖谋杀、行贿受贿、非法经营、侵犯公民信息、伪造证据等。
张天豪站在被告席上,听完了整个判决书,没有表情。
王朗在听到“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时,双腿一软,被两名法警架住才没有倒下。
旁听席上,赵琳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当法官念完最后一个字,敲下法槌时,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秦颂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什么?”
赵琳睁开眼睛:“我说,结束了。”
秦颂握住她的手。
“嗯。结束了。”
窗外,阳光穿过法院大厅的玻璃穹顶,洒了一地。
判决后的第二天,赵琳去了西山墓园。
秦颂推着轮椅,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路两旁种着柏树,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墓碑上。
李向哲和宋婉清的墓在墓园深处,两座相邻的灰色墓碑,中间种着一棵小松树。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却没有生平简介。
赵琳在轮椅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秦颂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终于,赵琳开口了。
“爸,妈,张天豪被判了。无期。他不会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家人聊天。
“星火计划的真相已经公开了,所有的证据都在网上。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当成‘技术事故的牺牲者’了。”
她停了一下。
“我把‘先知’的代码拿回来了。李娜帮我重建了技术团队,阿晏在做伦理锁的现代化改造,招彦在帮我们做宣传。初心科技,下个月正式挂牌。”
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很好。有人陪着我。”
秦颂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赵琳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墓碑说:“就是她。十三年前你们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她现在长大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啰嗦。”
秦颂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谁是啰嗦的那个人?”
赵琳笑出了声,是在父母的墓前笑出声音。
风停了。
阳光更暖了。
赵琳伸手整理了一下墓碑前那束白百合的花枝,然后说:“爸,妈,我先回去了。下次来,我带新公司的照片给你们看。”
秦颂推着轮椅转身,沿来路缓缓离开。
走出十几步时,赵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两座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中间的松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转回头,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很平静。
像一片湖,没有风,没有波澜,只有阳光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