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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赠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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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还朝背对着阳光站立,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皮肤、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一抹、似乎永远带着笑意的的唇。
“你刚才……”
温自度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知是因为那一瞬间疏忽大意而产生的愧疚,还是眼前此景过于震撼、让他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茶馆里那个被魔修挟持、如瓷器般脆弱的人么?
孟还朝像是没有察觉到温自度瞬间的呆愣,脸上依旧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他解释道:
“你动作太快了,把这些小老鼠吓得四处乱跑——这只只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我用了天机阁的一些自保手段,勉强把他震晕过去了。”
勉强?
温自度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脸肿的像个猪头的魔修,不禁陷入了沉默。
然后他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孟还朝露出一副无辜的神色,像是根本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
温自度问道:“如果你有这种手段,当时茶馆里那个魔修,本该根本伤不到你才对。”
“为什么不出手?”
“当时啊……”孟还朝拖长了语调,轻声浅笑道,“当时,这不是有温小道友、你在场么?”
然后他继续道:“再说,我久未露面,又暂时不想让师门想起、还有我这号人存在——万一他们说我独自在外,怕不是想私自泄露功法,并因此要抓我回去问罪,那可就麻烦大发了。”
“当时,茶馆里人多眼杂。虽说褚临光倒是容易包庇,但围观群众可不会——要是被听雨台那些拿钱办事的人知晓,想必是很难轻松解决的。”
温自度沉吟道:“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躲着观潭君的理由?”
温自度抬眼扫过对方,他头上戴着的斗笠上面,甚至还明晃晃地、沾着几缕还未散去的魔息。显然,这顶斗笠是从这昏迷在地上的魔修手中抢来、并一点也没打算避嫌。
温自度情不自禁地想:孟还朝此时选择出手,到底真是好心、打算帮他,还是需要这个斗笠用以遮掩面容,才为了这碟醋包了整盘的饺子?
那么,自己又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能让孟还朝这种神秘莫测、秘密满身的人主动接近,乃至于硬要跟着自己一起行动?
温自度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茫然。
更糟糕的是,自己对他似乎有种诡异的熟悉之感,但回顾记忆中的所有片段,却并无“孟十二”此人的身影存在。
如果自己当真见过这般人物,想必会被他的容貌所惊艳、久久不能忘却才对。
而孟还朝又到底在图谋他什么?总不能……是记着天机阁在“仙魔浩劫”之中,持衡君与绝云君的仇恨,因此要拿他开刀,并对清静山下手?
不至于吧?
温自度摇摇头,决定止住自己的乱想。清静山从小教导他,君子不宜背后妄议他人,而自己此行,显然并不合师门的教导。
至于这孟十二……
算了,仙界门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向来是自己不感兴趣、自然也是决不擅长的。与其有时间暗地里互扯后腿,真不如多杀几个魔修,还能积更多的功德。
温自度重新抬起视线,惊觉刚才,那魔修已被弄醒。而孟还朝正蹲在他身前,似乎想从这魔修嘴里撬出点什么。
孟还朝蹲在地上,手中是一根树枝,随便戳了戳魔修,语调倒是悠闲:“朋友,你这修为不像是能进‘圣城’的样子啊,既然如此,想必就得跟着某个大魔了。”
“说吧,你们的主子是谁?”
那魔修紧闭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明明嘴巴并没有被封上,却总有一种贴了封条般的滑稽感。
还挺爱演。
孟还朝饶有兴致地想,他刚才已经暗中检查过,这魔修身上并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说话的禁制。所以,要让他开口,想必筹码得放得更大些。
于是他慢悠悠地笑了起来,语气危险:“朋友,我劝你啊,还是老实交代得好。谁不知道这玉琼楼踏风君向来憎恨魔修,都心理变态到、能把你生生下锅油炸了。”
“跟我们交代的话,我的面子,可以保你不落到他手上——你说,这个条件怎么样?”
听到威胁,那魔修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但他毕竟是个聪明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当即就要把顶头上司给卖了出去。
魔修果断道:“我的主子当然是——圣城之巅的,那位尊上大人!”
孟还朝:“啊?”
什么?魔君?
他?
这魔修的神色太过笃定,连孟还朝都迟疑了半瞬,反思了一下,确定自己绝无可能拥有、如此天才绝顶的下属。
于是孟还朝微笑了起来,神色更加捉摸不透了:“你确定?”
说着,他还毫无心理负担地、拿那树枝再戳了几下魔修。看着那魔修吃痛的神情,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
魔修恨恨地说:“你这狗修士,如此对尊上大人的下属!就不怕他如三年前——踩着上任魔君,削了五个大乘期大魔的项上人头那般、来杀你们么?!”
树枝狠狠一戳痛处,那魔修立即“嗷”地大叫了一声,声线愈发扭曲尖锐。
孟还朝拿着树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刚才真是失误了。不过我听说,说谎的魔修呢,下场可都不怎么好啊——可能等不到踏风君起锅烧油,就已经被一片一片地做成那‘鱼生’,摆在瓷盘子上了。”
温自度没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魔修被戳穿,恨恨道:“如此欺人!好,既然你们识破了,我就告诉你们这些恶毒修士真相!”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魔域‘药阁’的人,魔医慈心的亲任下属!如果杀了我,药阁通缉、你们全要被整个魔域魔修追杀,直至身亡!”
听到如此嚣张发言,孟还朝是真忍不住了,反正这魔修也废了,手一贱再戳几下又何妨?
孟还朝冷笑道:“你当我没去……杀过那些,曾去过‘圣城’的魔修么?”
“现在情报如此明确,魔医慈心的亲任下属起码是元婴期往上的修为,你一个筑基期的、到底在凑什么热闹?”
“你!”那魔修神色痛苦,却是紧闭上嘴,死活不肯多说了。
“哟,”孟还朝轻笑一声,扬眉道,“怎么,之前话不是编得很顺么?怎么不再多说几个?保不准就能用排除法,把你真正的主子给排除出来。”
“难不成,他是怕了?”
孟还朝笑得更开心了:“圣城那群大魔,由于反噬的缘故惯常嗜杀,就没什么热衷于藏头露尾的性子。不过嘛,我知道有两个有名的,其一自然就是那慈心药魔,其二的话……”
此时,魔修的脸刚被踩进土里,沾染了不少尘土。他勉强抬起头,暴突的眼球布满血丝,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笑眯眯地凑近,“嘘”了一声。
孟还朝用树枝挑起魔修的脸,沾染上笑意的轻唇微张,几乎是用气音挑逗道:“我猜……”
“你是,阴符的人。”
听到阴符大魔的名号,那魔修瞳孔骤然缩小,突然间猛烈挣扎了起来,身体疯狂甩动,一时间竟要挣脱束缚——
孟还朝微诧,感叹道:“被戳穿的话……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他记得,阴符在圣城之中,算不得太变态吧?
不过嘛……孟还朝收敛眼中的笑意,细微之处,一缕几不可察的魔息悄悄没入魔修的身体之中。
然后——
温自度察觉到不对,上前一步:“他怎么了?”
孟还朝看向他,随手将树枝扔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漫不经心地答道:“不知道,说不定是那‘圣城’大魔之一的阴符大魔做的手脚,现在这魔修就是遭了那阴符大魔的毒手。”
语气轻巧,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上,那魔修脸上迅速蔓延上青紫,双手像是在往外扯着什么东西,疯狂地在颈侧舞动着。
他的眼球瞪得几乎要爆出来,鲜血从七窍中溢出,喉咙里发出阴暗的“嗬嗬”声,极为难听、又显得诡异。
温自度神色骤变——那魔修体内,原本毫无反噬迹象的魔元顷刻间暴动,不过是眨眼之间,就已冲撞摧毁了大部分经脉。魔息崩解,显然是活不成了。
“反噬。”
清冷的声线响起,温自度面色冷峻。他看着这魔修挣扎迅速弱了下去,直至如麻袋一般瘫软在地。
孟还朝评价道:“看来,我们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话音刚落,那魔修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孟还朝,回光返照般,视线凝聚恨意与恐惧。
浅色衣衫在他视野中,逐渐被血色浸染鲜红。而那隐藏在斗笠之下、阴影中的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红纱……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里,透出一种锋锐的冰寒,恐怖,张扬,就像是被猛兽注视——
这是……!!!
“砰!!”
魔修的躯体重重倒在地上,溅起泥星。
在魔修那最后也未曾闭上的眼睛里,留着的拿到残像,也逐渐随着消失的体温与生命力,被彻底消除抹去。
他嘴唇微张,像是即将脱口而出,某个禁忌的称呼。
孟还朝收敛了笑意,他漫不经心的视线投向温自度,这位清静山的正道修士,竟还用手去探那魔修的鼻息。
沉默半秒后,才转过身来,神色凝重:“他已经死了。”
温自度看向他,视线中带着几乎藏不住的探究,试探地问道:“你知道他是阴符大魔手底下的人,为什么?”
“当然是猜的。”
孟还朝微微耸肩,很是随意:“那魔域这么大,大魔众多、派系林立。而像我这种灵力受损之人,已经多年没除过魔了。现在对他们的了解,保不齐还没有你多。”
这语气太过轻描淡写,甚至像是掩饰都懒得掩饰一下。
几乎在明说,他有额外的消息渠道。
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温自度沉吟道:“既然魔修已死,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确实是那‘阴符大魔’在搞鬼。而且他有一种能力,能远程控制魔修,让他们快速反噬而死,以此来达到灭口的手段。”
说到这里,温自度有些不解:“但魔修反噬,是天道所定的规则之一,本就不该轻易引发。如果能随意操纵一个魔修是否反噬,那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然后他叹了口气:“算了,现在只能重点注意,那位‘阴符大魔’了。”
听到这话,孟还朝轻轻笑了起来,然后他提示道:“说不定——我们还有更多信息呢?比如说这仓库,虽然产权不清,但努努力,还是能查到一些端倪之处。”
温自度看向他:“你是说——”
孟还朝摇摇头:“两年前,这幢仓库、以及周围大部分的建筑,都被同一家、想方设法地找人代持买下。而这个‘源头’是——”
“周氏商行。”
温自度蹙起眉。
周氏商行,是一个凡间的、由凡人组成的贸易组织,所有权在涂阳城周家手上。而这周家恰是从两年前开始发家,与玉琼楼合作,逐渐扩大规模,现在的势力已经是不容小觑。
如果但从商业经营的角度看,这周氏商行想投资城西、买下部分产业,表面上看是不奇怪。
但这仓库却被荒废两年,因此成了魔修据点。
要说这周氏商行全不知情,恐怕是三岁小儿都难以相信。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温自度抬眼。
孟还朝看向他,语调悠闲地说道:“你还记得……在说书那家茶馆,我曾将一块玉佩,赠与那小二么?”
“质地——确实不错。就是不知道这次,它能否‘物超所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