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仁，我即为刀》粟米鱼片粥

10、金纹

　　“玉佩？”温自度喃喃道，他回忆起当时茶馆的那一幕，孟还朝随手就将价值不菲的玉佩赠予那个小二。

　　当时自己还以为……他是某个过于阔绰、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这个人就已经在设局了么？

　　温自度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当时在茶馆突然产生的那种古怪的被注视感，阴冷而恐怖，但偏偏又没有泄露哪怕是一丝魔息。

　　或者……是自己察觉不到？

　　温自度沉思道，茶馆中那个挟持孟还朝的魔修暴起本就突兀，更别说他在被制服后立即因为反噬而神智全无。

　　如果是那位“阴符大魔”的手笔，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

　　难不成……那个茶馆之中，并不止存在着，唯一的魔修。

　　温自度抬起眼睛，他几乎是百分百地确信，孟还朝一定知道部分内情。但当他刚想追问之时，却见旁边那人忽然侧过脸，剧烈地呛咳起来。

　　孟还朝以手掩唇，咳声沉闷，其间隐约掺杂着湿润的水音、很是不祥。他整个身子都随着咳喘在颤抖，脸色更是惨白得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

　　温自度蹙眉：“你……”

　　孟还朝抬眼，强行将咳声压住。他以手背抵唇，苍白的肤色下，一抹鲜红在指尖倏地闪过、又迅速被擦去，快得像是错觉。

　　孟还朝轻声问：“什么事？”

　　温自度依旧是冷峻着脸，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你这是……因为刚才那魔修的缘故么？”

　　孟还朝微微挑眉，轻笑道：“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那这是筑基期魔修而已。抓那只小老鼠，用不上炼虚期的修为。”

　　然后他神色冷淡下来：“一点动用灵力的后遗症而已，毕竟……”

　　“沈洄秋，可没这么好骗。”

　　孟还朝轻轻嗤笑一声，他本就怀疑，沈洄秋同样也知道什么隐秘。

　　毕竟，当年仙魔浩劫中、那场极为惨烈的“蚀天之战”，除了他以外，观潭君沈洄秋同样在现场。虽说并没有跟他一样在战场的中心地带，但想必也是同样知道了什么。

　　要不然……她怎么会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不愿接任听雨台的台主，转而独自行动，鲜少人知其行踪、似乎在追查着什么。

　　啧。

　　又是这个。

　　就像是全身的经脉中有细刺在钻凿，是一种很是尖锐、蔓延全身的痛。孟还朝能感觉到，这种疼痛带起的剧烈痉挛，差点让他失去身体的掌控力，眼前是一片虚妄的黑。

　　所幸他忍痛惯了，且不提魔元反噬这种家常便饭，就是如现在这般、天道一瞬间的压制，也算不得什么特别大事。

　　只是，眼前有些黑，容易看不见路。

　　在他身侧，温自度察觉到了什么，倏地转头看向那人，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连血管都显得透明，一种浓郁的死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叫人心生恐惧。

　　然后，几乎是一瞬间——

　　那如白瓷般的皮肤之下，似乎有金色纹路浮现，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扭曲成荆棘，缠绕在经脉血管之上，像是在张开尖锐的獠牙。

　　这金色符文，本该给人一种神圣之感，但如此形状、却只让人察觉到心悸，如此诡异，就像是在注视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混沌之物。

　　这纹路来得太快，只是一瞬间，又回到了原先那副、看上去毫无异常的样子。

　　而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温自度按了按眉心，竟感觉有些晕眩。他勉强定了定神，视线看向孟还朝，那人依旧漂亮如瓷器，美丽而脆弱，此时更是增添了易碎般的瑰丽与迷幻。

　　“你没事吧？”温自度下意识问道，却见那人点点头，虽说脸色惨白、冷汗密布，但精神头像是回来了些，勉强攒够了些力气。

　　孟还朝说：“如果你刚才看到，有什么金色的纹路的话——不要见怪，那是我们天机阁，用来储存灵力的秘法。”

　　天机阁的秘法？

　　温自度转而一想，难怪他在灵力枯竭的情况下，还能用出炼虚期的实力。看天机阁这般手段，竟是直接从经脉下手，看上去就不像是简单的术法。

　　不过与全身经脉相关，妄自改造的话，想来风险也是极大的吧?

　　但再探究，反倒是像他清静山，在图谋天机阁之物了，为君子所不耻。

　　温自度微微蹙眉，问道：“你现在的状态，看着不像是太好。不如我们先回玉琼楼，让褚掌事找人帮你看一看？”

　　孟还朝轻笑道：“不妨事，走两步就好了。另外现在时间可不是那么宽裕，如果你想知道涂阳城发生了什么的话，恐怕得加快进度了。”

　　听到他完全不遮掩、直接挑明的这句话，温自度眉心蹙得更深了，即使他与对方见面到现在也不过半天，但多少能察觉到这人的一些行事方法。

　　——能让孟还朝直接点明，其中的隐秘之事，并反过来催促他，恐怕……

　　现在他身体，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

　　偏偏还时间紧迫，借此倒逼自己带他去达成目的。

　　……何必呢？

　　温自度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面前这个人，孟还朝的眉眼中带着温柔的浅笑，可以说是毫无破绽、也毫不留情面。

　　孟还朝像是一团神秘的迷雾，而自己就如同是提灯旅人，走在其中，试图用灯光照亮，但终究是前路迷茫，幻影朦胧。

　　然后他就看到，谜题本人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很是漂亮。

　　孟还朝继续说：“虽然沈洄秋有着听雨台作为耳目，但眼下她人生地不熟，恐怕不一定比我们领先多少。”

　　听到这句话，温自度没忍住在心中腹诽，听孟还朝之前所说，他本人也是三天前才刚到涂阳城的吧？

　　三天时间，既熟悉了城西的复杂巷道，又在情报上能领先听雨台一步。

　　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孟还朝微笑道：“现在有一个机会，或许可以一举超越观潭君，叫她追不上来……”

　　“要跟我一起么？”

　　语气轻巧，像是某种挑逗般的邀请，大海中的女妖浅笑低吟，魅惑的歌声萦绕，沉迷其中的幻境。

　　温自度有些恍惚，立即开始在心中默念清静山的戒律，摒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杂乱思绪。

　　太不应该了，温自度想。

　　这一切无非是皮囊表象，要是让师父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动摇的话，恐怕会很失望的吧？

　　温自度默默下定决心，涂阳城事件解决之后，他回到清静山上，就先闭关清修一段时间，来再次稳固这不甚坚定的道心。

　　求仙之路，终是孤绝之道。唯心智坚定如师祖净莲君那般纯澈，才能在刚过百岁之际，便踏上半步飞升之道。

　　敛去杂念，温自度颔首应道：“好。”

　　既然孟还朝说没问题，那就先以公事为重。那魔修在涂阳城中多待一天，就有不知道多少生命惨遭毒手。

　　听到他答应，孟还朝轻笑道：“温小仙君，那就要借你首徒之名一用了。”

　　“你可知那周氏商行之中，主家嫡系里，有曾拜入清静山、上山求道的后辈。我记得，好像是叫……”

　　“周怀源，周师兄。”

　　清冷的声线接道，温自度微微颔首，既然孟还朝已经这么说了，思及同辈之中姓周的同门，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随即温自度又有些犹豫，那周师兄算得上是个好人，在门内也关照过他许多。此番家中出事，不知周怀源是否知情？

　　“没错，”孟还朝语调变得意味深长，“不能排除那周怀源跟家中沆瀣一气，为魔修大开方便之门的可能。”

　　“若你发现他如此，又会如何行事？”

　　温自度蹙起眉，下意识反驳道：“我与周师兄相处已久，可以确信，他并非如此善恶不分、视他人生命为草芥之人。”

　　“若他真做了呢？”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温自度神色冷峻起来，一字一顿道，“我必定代师门……”

　　“清、理、门、户！”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孟还朝像是很满意一般，带着盈盈笑意说：“那就祝你成功了，温小仙君。”

　　“另外，既然你也不愿意冤枉你那周师兄，我们何不妨就借你首徒之名、登门拜访？好弄清此事为何，也让你那周师兄少受蒙冤。”

　　温自度一思忖，觉得也是，便点点头，提出条件：“既然要借清静山之名，就要依我宗门律例行事。我们清静山弟子出行在外，万不可堕了门派之名。”

　　孟还朝当即应下，语带笑意：“虽说我是天机阁之人，但当年跟着我那师弟、持衡君邢莫问与清静山合作多次。”

　　“虽说有些龃龉，但终归来说，还是对清静山有些了解的，想必伪装不难。”

　　见他答应，温自度再也没问题了。便跟着孟还朝一起，朝那周氏商行本部所在的方位赶去。

　　但温自度始终没注意到，孟还朝刚才打趣问话，至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看过他、哪怕一眼。

　　此时，下午天色正白。

　　青石板上的影子渐渐拉长，往后是高耸的白墙，白墙顶上屋瓦青黑。隔着一片片老旧失修的房顶之后，某一钟楼尖顶上，静静地立着一个影子。

　　制式玄衣，配银暗纹，象征听雨台下一任台主的墨玉令牌在腰侧轻轻晃动。

　　青丝高束，肤色冷白，面容清冷，那双沉静的凤目远眺，方才的一切全然落于她的眼中。

　　观潭君，沈洄秋。

　　她凤眼微眯，喃喃道：

　　“……清静山么？”

　　方才那两人之中，那凡人毫无异常之处。不过，那年轻修士倒是穿着一身清静山弟子服饰，年纪不过二十、修为却已至元婴初期。

　　根据听雨台给出的信息判断，多半是那清静山温自度。该说不愧是当代首徒，这种修为，跟他们“黄金一代”当年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了。

　　不过，还是比不过那位……

　　绝云君，孟还朝。

　　想起旧事，沈洄秋轻笑一声，可惜当年自己以半招之失，竟让他得了“天择法会”的魁首。

　　输给小自己九岁的少年，让惯有天才之名的她，当年都有些难以接受。

　　只是可惜，自己恐怕没机会报那半招之仇了。

　　五年前，那绝云君孟还朝，就已达合道期巅峰，且不知借助了何种手段，竟能弑杀他已半步升仙的师父净莲君。

　　同为“蚀天之战”的幸存者，孟还朝为何会弑师叛门、她到底是有点猜测。如果对方当年来找自己寻求庇护，恐怕也不至于、这么早因伤死于魔修的围剿之下。

　　但即使是早已陨落于五年前，沈洄秋依旧怀疑，按那人生前所触及到的一切，绝不可能丝毫不留下后手。

　　而她，就是为此而来。

　　沈洄秋收回远眺的视线，抬眼望向那高远而空茫的天际。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但天空中分明半点异常也无。

　　如果有他人在场，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位听雨台的观潭君、沈洄秋双目同时染上金色，细密如活物般的符文自她眼尾无声蔓延、缠绕没入鬓角。像是血管变成了金色，下一秒便要如荆棘般从皮肤穿刺而出。

　　神圣、诡谲、令人心悸。

　　几乎是窒息般的感觉，就像是无形的重压悬在头顶、久久难以呼吸。

　　所幸，那金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潮水般褪去。

　　沈洄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成一片沉静的黑色。她的眼底冒出细密的刺痛，但沈洄秋却恍若未觉，静静地立在屋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阵风吹过。

　　屋顶寂寂，无人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