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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轻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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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将至傍晚,霞光已现,临街的灯笼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将“周氏商行”这四字招牌映成了暖金色。
门内,灯盏辉映,柜台上坐着一个白胖人影。掌柜周福肥脸上泛着油光,上好的绸衫被撑得发亮。他耷拉着眼皮,一双粗短的手指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竟显得万分灵活。
听到门口声响,他只将视线斜睨过去。来者是个生面孔,衣着寻常,虽说别着一把剑、姿态挺拔,但气质出尘又有何用?想必不能换几两金子、当作饭吃。
于是周福连手指都懒得停了,只在嗓子里哼出尖细一声:“哟,这是哪方客人。典当?赶明儿趁早吧——本号今日盘账,恕不接待了。”
“麻烦了。”
温自度声音清冷,却很有礼貌:“在下清静山弟子温自度,途经涂阳城,受门中周怀源师兄所托,特来拜会周家家主,烦请通传。”
周福心中嗤笑,什么清静山弟子?这年头冒充仙师、骗吃骗喝的人还少么?怕是哪个破落户想攀附周家新贵的名声,扯虎皮做大旗罢了。
他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将温自度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嗓音尖细,语带不屑:“清静山?怀源少爷的名讳也是你这种无名之辈、能随便沾染的?这年头,倒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我周家门前充大爷了。”
周福连连挥手,像驱赶苍蝇似的,面露嫌恶:“去去去,别来烦老爷,再不走,我就请护卫送客了!”
温自度蹙眉,声线冷峻:“我却是清静山人,要是掌柜不信,自有弟子令牌为证!”
说着,温自度便要掏那令牌来,却没想到这周福依旧不屑道:“令牌?这年头功夫,仿造个令牌也不算甚难事。要是你在那清静山脚下的安定城,说自己是清静山仙长,我还信你三分。”
“但现在在这涂阳城,哪怕傻子都晓得,要装也该装玉琼楼长老,还算得更可信些。”
随即,周福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般拉长了调子:“啊——我知道了,原来是玉琼楼那位踏风君,想必不会陪你们这些无名小卒演戏!看你这人样貌堂堂,想必被揭穿成了过街老鼠,也是心惊胆战吧?”
然后他脸色迅速不耐下来,写满了不屑与驱逐之意:“还要我请?赶紧滚吧您——再赖着不走,惊扰了贵客,想必就没这么体面了。”
“小子,看你年纪轻轻,要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一串夹枪带棒的挤兑砸下来,饶是温自度心性沉稳,脸色也有些冷了下去。但偏偏对方身为凡人,他不好擅动灵力。
于是温自度还是深吸一口气,想摆正态度,继续跟这掌柜周福讲道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和带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温小仙君,何必动气?”
那在门外倚着等候的人,不知何时踏入门内,步子不快、却是很稳,目光低垂、却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
看到这位,周福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这般姿容、周身气派,虽着素衣、面带病容,但周身玉饰,无一不是超凡出尘的上品货色,要是……要是他能有一块,便是三四年工钱也值!
更何况那身,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绝非是轻易能装出来唬人的!
所以这到底是哪家公子,难不成是微服私访,想考察自己这周家态度如何、是否值得合作?
周福神色一下子惶恐了起来,连连道:“是小人狗眼不识明珠了——您二位里面请,我马上叫我们主事的下来!”
孟还朝轻笑道:“周掌柜倒是眼拙,我就一平头百姓,这玉不过是仙家随手赏赐,九牛一毛罢了。而我身边这位温小仙君,才是真正的清静山首徒呢。”
“难不成……周掌柜你急着驱赶仙师,是怕他发觉什么,你家暗中的勾当,再报给玉琼楼?”
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周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强扯出一抹笑来:“别,别说笑了公子——咱们不过是普通凡人,又怎敢妄言仙家之事,要是您看不上我们周家生意,那大不了好聚好散,缺一单又何妨?”
“嗯,说的也是,”孟还朝玩味地笑道,“去通知你家主事的吧,就说是兆城孟家在此。”
周福瞳孔一缩——兆城孟家?这可是老牌大家族,像周家这种近两年发家的新贵,可远远比不上!
更何况,那孟家二十年前被某仙人诛魔时不幸殃及,给予的赔偿数额,几乎能让天下最富贵的家族生起红眼病来!这种贵客临门,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
周福觉得自己双腿发软、抽筋得几乎要站不住了,他浑身一颤,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脸上瞬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连连作揖道:“是,是小人眼拙!小人该死!二位……二位贵客稍后,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请我们家主!”
他几乎是胆寒地想道,先前那自称“清静山仙君”的年轻人,怕不是这位孟公子的心头之好——这不,直接下场给这位小情儿站台,连仙凡都不怎么顾了!
不过,指不定是他二人,在玩什么情趣。就是苦了自己这奴才,要是真得罪了兆城孟家,待会还指不定被主家怎么问责呢。
周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哪还有先前半分的倨傲神色。
见此,温自度微微松了口气,看向身旁之人问道:“这兆城孟家,我也有所耳闻,势力倒是大得很——难不成你拜入天机阁之前,就是此等大家族出身的么?”
孟还朝依旧没抬眼,浅笑道:“哪有的事,我就是一小老百姓,虽也生在兆城,但跟那孟家扯不上半点关系,也就是姓氏唬人而已。”
“方才那掌柜势利,偏要诈一诈他才好。等到那周家家主出来,就该是仙君你来发挥了。”
温自度直觉哪里不太对,但也没甚多想。他点点头,应下了孟还朝的话。
不过片刻,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响起。
温自度抬眼,一位身着锦缎长袍、面容与周怀源有着几分相似,却显得更精明世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正是这周家现任家主、周怀源之父,周诚礼。
周诚礼脸上笑容洋溢,对那孟公子拱手一礼:“贵客临门,真是有失远迎了!兆城离涂阳相隔千里,孟公子此行,当真是舟车劳顿了。方才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公子,万望海涵!”
孟还朝甚至没抬眼,轻笑一声。
周诚礼脸色一僵,却还是温和追问:“方才是我周氏招待不周,还望公子海涵。就是不知,这具体来意……?”
孟还朝微微摇头,语气带感叹:“我是在笑,你们这周家实在眼拙——到现在还没发现么?我并非那兆城孟家之人,而我身旁这位仙君,确真是清静山弟子。”
温自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调冷峻:“我代周怀源师兄前来拜会,却没想到周家是如此态度,让人失望。”
话音未落,清寒的灵力骤然荡开,如一阵凉风掀过、发丝乱飞——周诚礼的脸色骤然唰的惨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波动、几乎与他那得道成仙的儿子一模一样,甚至……更强过许多!
他立刻伏下身,侧眼狠狠剜了那周福一眼,颤抖着几乎是卑微地说:“还望仙君海涵……这,小人一会儿就处置了这狗奴才,不让他再碍仙君的眼!”
而在周诚礼身侧,那周福脸色白得就像要昏厥过去,一坨烂肉般趴在地上,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真是清静山仙君!
这种大能,杀死他们易如反掌,而刚刚自己那般姿态……怕是……周福冷汗涔涔,几乎不敢想象之后,自己会是何等的下场。
他满脸汗珠地抬起头,视线落到那噙着笑意的人身上,几乎是有些恨恨地想。
这病秧子干什么不好?偏偏要装那兆城孟家之人,害自己丑态频出。还不提醒自己仙君已至,搞得让他给仙君留下这般印象,过会儿还要被家主处置。
周福带恨的视线向上瞄去,突然一愣,他发现那姓孟的病秧子那双漆黑的眼珠,竟是毫无焦距的模样。
这是……瞎了?
呵,瞎的真是好,苍天有眼,这病秧子最好明日就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也算是偿了他的罪孽。
又或是碰上那些嗜血的魔修……周福暗暗盯着,视线恶意极深。这种容貌,想必那些阴邪至极的魔修、很是喜欢辣手摧花的吧,哼!
温自度视线扫过这周福,微微蹙眉,虽说对方刚才态度属实蛮横,但他作为修道之人、向来不应与凡人计较这些。
不过……姿态也不必,放得如此之低吧?
温自度没再在意,视线再度回到那周家家主、周诚礼身上,语气放缓了许多,礼貌道:“周主事客气了,既然周怀源师兄与我同辈,那您也该是长辈才对。”
听到他并不在意方才的冒犯,周诚礼面色微微一松,客气道:“既是仙君,总该如此。另外,倒是不知仙君名讳?”
“清静山,温自度。”
周诚礼赶忙又一拜下:“原是首徒亲至——就是不知,温仙君此番拜会,是所为何事?”
温自度看向他,再度冷峻了声线:“我想知道,城西周家那些‘闲置’的产业,现在……”
“可否还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