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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据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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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自度的手悬在半空。
他手指几乎要触及这扇铁门——而此刻,他们正处于货栈区深处,面前正是某座废弃的可疑仓库。
方才,根据孟还朝的提议,他们一路追查城西颇有疑点的建筑,最后锁定了这里。
魔修……会在里面么?
午后的光线被两侧高耸的屋檐切割,在他们身后投下明暗交界。
往前,是昏沉不见的黑暗;往后,是过度炽烈的日光。
温自度垂下视线。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指骨修长,皮肤相贴时、能感觉到薄茧隐约的粗糙……这让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茶馆中那次、谈不上多少友善的触碰。
以及随后灵力探查所感知到的、对方那堪称油尽灯枯的糟糕状态。
……既然他身体这般差,为何偏要让自己身处险地?
温自度不禁眉间轻蹙,或许自己应该请清静山或是药师谷的医修、来为此人仔细调养,看有没有机会……
不对。
他立即惊醒过来,温自度提醒自己,现在绝非分心之时。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侧首,带着询问看向身旁之人。
孟还朝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前方,透过铁门间的缝隙,可以隐隐看见仓库内部的情形。
漆黑,带些阴邪的寒意。
而那一瞬间,他微微眯起的眼中,视线如锐光突现。虽正对前方,聚焦却不像是在门内,反而像是落在虚空的回忆之中。
啧……原来是如此。
孟还朝收回手,掩唇低咳两声,全力强压下气息的紊乱,只为了尽快止住这、不合时宜的咳声。
抬眼时,他用气音重复:
“别进去。”
“里面有问题?”温自度同样轻声问道,神色冷峻地看向仓库内,果不其然……这就是那些魔修的,藏身之所么?
温自度周身灵力本能般地就要运转,施展功法、剑气荡开——
震!!!
如山般沉重的压制轰然降临,刚刚调动的灵力被死死地按回经脉!
元婴初期的修为在这等压制面前,就如同一枚微不足道草芥,轻易就被瞬间凝固、动弹不得。
温自度背后寒意浸透,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几乎要爬满了他的全部身体。
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那个痛彻心扉的雪夜,他手无寸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被魔修折磨、杀害,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烫意有些灼人。
现在是正午,光线刺眼,却让他眼前发黑;阳光温暖,却让他冷得近乎轻颤。
片刻失神,是那人的声音将他从、痛苦不堪的回忆之中,生生扯了出来,声音有些虚弱、却很是温和。
“没事……”孟还朝唤回他的神智之后,又再度咳了起来,这次似乎来得更狠、让他久久都难以压制。
这个人的眼尾不由自主地漫上薄红,如此脆弱,却如此美得、令人心惊。
你当年……失去灵力的时候,也是这般感受吗?
温自度心想,或许自己还算是幸运,而孟十二当时所要面对的……除了灵力,恐怕还有不甚乐观的身体状况。
可惜,失去灵力的话,自己就无法护他周全了。
温自度垂下眼眸。
再次抬起眼时,他刚想提议先行撤退,回头再来。却见对方也同时抬起了视线,与他对视了一眼。
孟还朝勉强止住了咳喘,像是终于缓过来一般,有些虚弱地朝温自度摆摆手:“没事,刚才你用不了灵力,是我干的。”
刚才是他干的?
那就好。
啊???
温自度难以置信地问:“刚才是——你?!”
他不可思议、很是震惊地再次确认了一遍:“你确定吗?”
温自度自己是元婴期初期的修为,能将他压制到如刚才的地步——起码也要再往上两个大境界,至少也是炼虚期的修为!!
可眼前此人——灵力枯竭、病骨支离,衰弱之意尽显……
这怎么可能?!
先别提他现在经脉灵力完全干涸的情况,即便是身体康健——这种水平,当年他为什么不是“黄金一代”中的一员?
要知道,同样是二十六岁的踏风君褚临光,现在也不过是炼虚期巅峰的修为……这怎么可能?!
孟还朝摇了摇头,神色不变:
“用了天机阁的一些法门,勉强留住了一些能用的灵力罢了——炼虚期初期而已,连‘黄金一代’中最弱的医修、玄素君展云舒,都已是炼虚期中期的修为。”
“炼虚期初期……完全算不上什么,见笑了。”
温自度抿了抿唇。
孟还朝语调一转,在方才一刹的松懈中重新绷紧,他语气难得显出几分冷淡:“刚才……不是仓库里面的问题。”
“——是外面。”
他说这话时,视线并未看向仓库,而是极其隐蔽地扫过、身后斜对面那栋老旧茶楼。
那里,一扇不起眼的隔窗拉起了纱帘,窗后阴影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孟还朝轻笑一声。
早对方一步,他先手捕捉到了气息,那是一道极为强大的灵力波动,起码是合道期往上的水准。
当时,他视线就已经扫过那扇、还没来得及拉帘的窗口。
制式玄衣,裁剪利落,配银暗纹。
她青丝高束,眉峰挺直,凤目沉静,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沉凝气度。
观潭君,沈洄秋。
亦是,正道第一情报组织,听雨台的下一任台主。
而根据听雨台放出的消息,这位观潭君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可怕的合道期中期。而许多正道的门派之主,穷极一生、恐怕也难以达到这种地步。
十年前的天择法会上,孟还朝曾与之交手,险胜她半招。
而在当年的“黄金一代”中,最有希望击败他的人,恐怕一直是这位冷凝着脸色的观潭君、沈洄秋。
……她怎么会在这里?
听雨台莫不是没钱了,需要她如此低调地、出现在涂阳城西区的这种地方,待在这种老旧茶楼里?
如果是寻常的探查,那也应该是听雨台的初阶弟子该做的事吧?
孟还朝心中念头回转,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甚至没有任何出格的动作,只是借着与温自度交谈时身体自然的偏侧、巧妙地调整了角度——让自己的脸始终处于阴影、以及温自度身形的遮挡之下。
——沈洄秋可不知道他没死。
“外面?”温自度更加警觉起来,但考虑到孟还朝的第一选择是压制而非示警,他便也只是将灵力蓄势待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孟还朝轻声说:“听雨台的人。”
“听雨台……”温自度立即反应了过来,也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也是来,探查涂阳城魔修事件的?”
孟还朝视线回落,继续说道:
“那边茶楼侧窗,被纱帘遮着的就是——涂阳城这潭浑水恐怕比你想得更深,你有法子联系得上你师父么?”
听闻此言,温自度蹙起眉。
然后他听到面前此人,用惯常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任何修士心头巨震的话。
孟还朝说:“来的人,是观潭君。”
“观潭君?!”温自度努力压低声音,一贯的冷静让他没有冒失地转头望去。
他借着似要搀扶对方的动作,极自然地调整了站位,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所说的方向。
隔窗幽深,什么也看不清。
孟还朝继续轻声说道:
“她看的是仓库方向,自然也包括我们。但就眼下情形来看,更像是我们‘误入’了她的监视范围,这反倒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他稍微带上些捉摸不透的笑意:
“看来,涂阳城这次——剧目还算是精彩,应该是有的玩了。”
孟还朝看向他,视线带上戏谑: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此离开,想必观潭君自会处理这边;第二,……”
他视线落回面前虚掩着的铁门上,虽说没说完话,但语意未尽、温自度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瞬间,温自度陷入了沉思。
若真是观潭君亲至,问题显然很大——清查魔修这种小事,何须观潭君这种级别的人物出手?甚至……行事还如此隐秘。
除非是……听雨台已经知道了,玉琼楼内部、有人与魔修勾结的消息。
但即便如此,观潭君出现在这里、也仍显反常。更何况她像是在暗中调查什么,不愿被任何人察觉。
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孟还朝似笑非笑的声线突然响起,他悠悠地说道:“虽说我不知道沈洄秋在想些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这位听雨台的下一任台主,在‘仙魔浩劫’之后,似乎一直是一种行踪莫测、独自追查着什么的状态。”
“独自追查……?”温自度蹙眉重复。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他脑海中闪过一系列线索——“天择法会”即将重启,而五年前浩劫终结之时,绝云君弑师叛门,踏风君道心受挫、观潭君独自追查……
这些碎片,像是逐渐拼凑出一副、令人不安的图景。
——那场“仙魔浩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温自度看向孟还朝,几乎是下意识问道,“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孟还朝摇头,语气轻描淡写:“不,我不知道。”
听他回答得如此坦然,温自度微微蹙眉。
与预想中可能遇到的回避与抗拒不同,孟还朝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倒真像是身在局外、丝毫不知内情之人。
但如果之前他说得情况属实,“仙魔浩劫”前便已灵力尽失、在凡间静养。那么被排除在一些核心内情之外,确实也怪不了他。
但无论如何,观潭君会在这里,必定是为了同样目的而来——温自度视线缓缓移开,重新落回面前这扇、锈迹斑斑又颇为老旧的铁门上,神色愈发严肃。
孟还朝给了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就是放弃到手的真相离开,但他们显然谁都不是那种愿意谦让之人。所以实际上,有且只有第二个选择——
当场,破开!
无论是观潭君、还是其他人,都无法阻止他们现在首先获得关于这个可疑仓库秘密的,第一手信息。
温自度不再犹豫,凝聚灵力、猛一推门,哐当一声巨响。
来自清静山功法的冷冽灵力骤然爆发,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寒光利剑,锐意直刺入面前的沉寂与黑暗——仿佛要一剑破开、这所有的阴晦与幽暗!
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仓库深处,某种沉重机关被启动的声音,咯吱传来不祥的预告。
魔气奔涌,一瞬间的煞气与恐怖感知骤起,随即又立刻像入水消融般,隐匿在漆黑深处。
紧接着,是一声巨大、沉闷的崩断巨响,像是某种木制结构被彻底从中间、清脆掰开。
“轰隆隆——!!!”
爬满青苔污渍的墙壁大面积向内塌陷,砖石、尘土、木屑、沙砾——一切似乎都被狂暴的巨力卷在了一起,铺天盖地地朝立于仓库口之人嗡鸣而来。
而在那肆意弥漫的烟尘之后,数道隐匿的阴冷魔息,正沿着错综复杂的地道,朝着四面八方急速遁逃!——显然在这个魔修据点附近,早已留好了预先的逃生通道。
果断、迅速、组织严密,甚至不惜彻底毁灭这个据点。
温自度脸色沉郁,此刻再去追击那些、分散逃逸的魔息,显然已经晚了。他冰冷的视线扫过烟尘尚未散尽的废墟,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茶楼侧窗的方向。
纱帘已经被卷起,窗后空空如也。
尘灰缓缓落定,废墟显露出来,除了一片狼藉之外,什么都不再有。没有踪迹,没有魔息,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有砂土在空中浮起落下,证实着刚才的一切并不是错觉。
“……”
温自度霎时间转头——刚刚那一瞬间,他竟险些忘记了,还有一个灵力枯竭之人、待在他身边!
刚刚那些魔修,不会把他……
然后温自度看到了一个身影,戴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斗笠,而他面前的地上,蜷缩而昏迷着一个人——那是一个魔修。
孟还朝回过视线,朝他露出一抹、熟悉的笑意:“看来这位仙君,似乎还记得……我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