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仁，我即为刀》粟米鱼片粥

7、勾结

　　“你真想知道？”

　　孟还朝抬起眼睛，眼尾带笑。

　　温自度颔首轻点。

　　孟还朝笑意更深了些：“那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清静山的这位温道友、仙君？”

　　他故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调，明明是更加清晰的发音，却令人如觉被一层缱绻的纱雾给缠上了一般，带起几分不可言说的情意与缠绵。

　　温自度眉头紧蹙，他早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从之前的相处来看，孟还朝绝非易与之辈。

　　而与清静山不同，如若他当真出身天机阁，心思城府只会更深。

　　这样的人……怎会轻易吐露实情？

　　温自度几乎要说服自己了，却见面前人笑意稍歇，孟还朝收敛了一瞬、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开玩笑的，看来我们这位温道友……仙君，确实是不太好调戏。”

　　温自度下意识纠正：“我尚未受封仙号，既你原来同为修士，以‘道友’相称即可。”

　　孟还朝微微挑眉，从善如流道：“好吧，温道友。有件事不知道你那师父、现任清静山山主执明君，有没有提前告诉你？”

　　“……下一次‘天择法会’，不久之后就要开了。地点选在太乙剑宗，由太乙剑宗现任宗主，静安君严由衷主持。

　　“按你现在的年纪修为，想必是要代表清静山参加的。”

　　“天择法会？”

　　温自度喃喃了一遍这个词，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修仙界的资源并非一成不变，除却清静山、玉琼楼这些古老宗门本部坐拥的“永久灵脉”之外，绝大多数灵脉都会更改变动——每隔一段时间、大约是几十年的光阴，被“天道”重新分配。

　　而所谓‘天择法会’，便是在天机阁计算出下一次“分配”即将到来时，仙界正道举行的一场盛会。

　　具体形式，类似于倾尽仙界各派年轻一代修士的，一次“宗门大比”。

　　与会其间，所有正道门派、散修暗传，无论辈分修为，只要年纪在三十岁以下，皆可报名参加。

　　而进行方式也很简单，抽签打擂台便是。为避免高阶天才过早碰面，金丹期巅峰及以上的修士将被保送至最后二十强决赛，而此后决出最终排名——直接关系到新生灵脉的开发话事权。

　　但……这一次。

　　“时间未免太近了，”温自度看向孟还朝，语气冷硬，显然并不相信。

　　“上一届‘天择法会’仅在十年前，仙道‘黄金一代’也是于那时横空出世。”

　　“而在那次法会结束后不久，便是长达整整五年的——‘仙魔浩劫’。”

　　说到这里，温自度顿了顿，脑中不自觉地闪过他师父执明君、偶尔提及旧事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上一次‘天择法会’之时，温自度尚未拜入清静山，只能借师父口中的描绘，窥见当年盛况的边缘一角。

　　那是仙道极其繁盛的时代，各种天赋绝顶的天才层出不穷，璀璨夺目。而清静山的绝云君却能稳居其首——

　　参加那次法会时，绝云君不过才十六岁，修为却已达元婴期巅峰。锋芒压得同属“黄金一代”的同期，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执明君曾这么谈起这位小师弟，语调感慨：

　　“绝云……是师父亲自带上山的，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露出惊人的天赋——无论是我师父、你师祖，还是其他门派的前辈，都认可这样一个共同的事实……”

　　“像绝云这种天赋的天才，恐怕不需要百年，就能达到飞升之境。”

　　“可惜了……”

　　思绪回转。

　　温自度意识到自己短暂的游离，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每次‘天择法会’的开启都意味着‘天道’规则变动，而这意味着必然有大事发生，十年前的‘仙魔浩劫’便是如此。”

　　“所以，我需要你拿出证据。”

　　温自度正色地看向眼前人，却发现孟还朝神色有些忍俊不禁，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发言似的——这让温自度感觉有些不太舒服，眉间轻轻蹙起。

　　他问道：“温某实在不知，其中有什么好笑之处么？”

　　孟还朝眼尾含笑，慢条斯理地反问：“啊，当然。我有个问题，温道友，你说……我为什么要取信于你呢？”

　　“到时候你回清静山找你师父一问，不就知道我这话是真是假了？”

　　恰到好处的停顿之后，孟还朝想起自己随口捏造的“天机阁”身份，故作神秘道：“好歹我也曾是天机阁之人，有些卜算推演的手段——想必这也再正常不过了吧？”

　　“还是说，我有什么……一定要骗你的理由么？”

　　温自度一怔，然后他细细想了一下，发现此番言论、也确在情理之中。

　　于是他说：“那我暂且信你。”

　　语气虽冷、让步意味明显。

　　孟还朝像是觉得有趣，故意用很是温和的语调、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说：“那就……多谢仙君信任了。”

　　听到最后那纠缠不清、极为暧昧的“仙君”两字，不知为何，竟让温自度有些耳边发烫、心中产生一丝异样。

　　要提么？

　　不。

　　修道之人，如为这种小事动摇心神，反倒是他过分矫情了。

　　于是温自度只是微微抿唇，压下心中那股怪异之感。

　　此时已至正午，光线正强，却由于城西巷弄墙垣高耸，竟是被切割得明暗交错、光影斑驳。

　　温自度理清思绪，重新问道：“既然你说你熟悉城西地形，那么就现有情况而言，你如何看待此事？”

　　孟还朝视线投向巷子深处，收起眼中那种浅淡的笑意之后，过分艳丽的容颜便显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锋锐感，哪还有半分病弱凡人的模样？让人一看便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他不假思索地分析道：“城西地势低洼，水系杂乱。按理说并不适合修建窖井、地室，但受限于土地面积、人流隐匿需要，这种地下设施反而比别处更常见。”

　　“地基老旧、墙体厚实、天然带些水汽与阴煞……这已经能干扰一般的灵力探查了。同时，如果是无人问津的绝地也过分显眼，还是那种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地带更佳。”

　　孟还朝眼珠微转，三天闲逛建立的城西地图在脑海中展开，然后继续说道：“由此往西北，过两条街，那里是一片老旧的货栈区。仓库交错，巷道复杂，有不少做暗货生意的，也有很多闲置多年、产权不清的旧屋。”

　　显然，这是藏匿的天然隐晦之所。

　　温自度暗暗点头，看来这“孟十二”果不其然是天机阁之人，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这种程度的分析，果然可怕。

　　然后他看到孟还朝重新看向他，嘴角又勾起弧度：“前面在茶馆，那被你惊起的魔修，应该只是筑基前期的修为。”

　　“而这种修为，想要在涂阳城里、褚临光的眼皮子底下，被庇护着搞了这么久的事还不被发觉，恐怕……”

　　“你是说……”温自度再次蹙眉，他联想到不久前跟玉琼楼首徒向文星的交谈，当时他质问对方、玉琼楼对魔修的追查是否有失职之处。

　　但现在看来，更可能的情况是……

　　玉琼楼内，有人与高阶魔修勾结，共同蒙蔽了那位在“仙魔浩劫”后修为停滞、深居简出的玉琼楼现任掌事，踏风君褚临光。

　　——这个人是谁？

　　心头一跳，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如果要做到如此地步的话，恐怕这个人在玉琼楼内的地位、必定非同寻常，才能成功遮住踏风君的耳目。

　　孟还朝勾唇轻笑，却不再多说。

　　于他而言，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向文星？褚临光那已故师兄的徒弟，刚够上金丹期初期的小子。虽说也勉强算得上天才，但比起他们、褚临光当年，还远远不够看。

　　而剩下的人之中，褚临光的师兄乌徊全身瘫痪，他还曾去暗中拜访过，确凿无疑。想必乌徊如此，也无力在涂阳城做出这种事。

　　所以现在，剩下的可能性……

　　唯余一人。

　　——玉琼楼的太上长老，镇岳君。

　　亦是，褚临光的师父。

　　而孟还朝故意惊动魔修，与向文星同去玉琼楼，所为的，正是想要试探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故友”、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今看来……

　　孟还朝的视线重新落到温自度的身上，神色轻松、还有功夫打趣他：

　　“玉琼楼那么多人，一时半会你也罗列不完——说不定是褚临光自己干的呢？有机会我找人帮你揍他。”

　　温自度被他这话惊得眼皮一跳，随即更加无奈了。虽是如此，他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冷峻，清冷的声线说道：

　　“我并未怀疑褚掌事——之前在‘仙魔浩劫’之中，褚掌事立下的赫赫之功都是切实存在的。更何况他厌恶魔修已久，并没有什么理由行此悖逆之事。”

　　孟还朝微微笑了起来：“仙君、温小道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清静山作为永久灵脉之地，山中林色常青，但人不一样，人的话……总是会变的。”

　　说着最后一句话，他像是在微微叹息，但感发的情绪转瞬即逝，隐于笑谈之中，就像是不大不小的一个玩笑，并不如何出彩、更谈不上冒犯。

　　温自度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却见这人摇摇头，显然不打算深谈。温自度疑心是他们上一代人中隐晦的往事，但虽说是上一代人……

　　转念一想，面前此人的年纪，也就比自己年长六岁而已。

　　几乎是一瞬间眨眼而过的光阴，能改变一个人什么呢？

　　孟还朝难得没再打趣他，尽职尽责地为他带起路来，不得不说这巷弄实在幽深，像是有人在低声泣语，诉说着往事前尘、千载悠悠。

　　温自度突然被拦住了。

　　他看到孟还朝转过视线来，轻声说：“我们在这里待几分钟，别再往前走了。”

　　声音很低，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