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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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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自度的视线落下。
那人依旧是那副眉眼淡然、隐隐带些笑意的模样。漂亮的眼尾勾起,在苍白的脆弱感之下,让人难以硬起心肠,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温自度轻轻叹了口气。在他一贯冷冽如冰的脸庞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刻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拙的挣扎神色来。
最后,他定了定心神,硬是直截了当地说出那两个字。
“不行。”
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孟还朝迎着他的视线,非但没恼,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这是为何?”
“既然仙君觉得我有嫌疑,那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着,岂不正好?”
“——也免得褚掌事顾念旧情,想要包庇我,因此落得个名声狼藉、正道所耻的下场。”
语调带着笑意,不知道是在点谁。
另一旁,褚临光眼皮一跳,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
五年未见,他差点都要忘了,这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暗中不动声色的搞事。
孟绝云这家伙搞得事就像是蟑螂,一旦发现一只,就证明满屋都是他早已铺下的、如蛛网般缠绕的阴谋。
而这种人,要想让他仅仅因为“灵力受损”、“有危险”就安分守己、远离是非,显然是天方夜谭——他连修为已至半步飞升、从小将他带大的师父都敢杀,更何况是眼前这种小事?
绝无可能。
那么问题来了——孟还朝又为何要来找自己?在他的暗处待着、不是更有利于行动、还减轻了暴露的风险?
一个猜测在脑海中闪过,褚临光全身上下瞬间紧绷……孟还朝刚才最后一句话如鬼魂般、在耳边再度回荡。
……名声狼藉,正道所耻。
这个人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乍然浮现,褚临光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想要、露出哭一般可怜的神色,直接跟孟绝云抖出事情的全部,然后让他代替自己、来解决后续的善后事宜,但可惜……
褚临光神色未动,依旧是稳重的玉琼楼现任掌事,正道闻名的踏风君。
但可惜,这是五年之后。
褚临光的视线复杂,重新落回那、甚至从未再看向他的人身上。
孟还朝不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此时很是专注、毫不吝啬地看向那后辈修士,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像是根本不在意褚临光那点弯弯绕绕、搬不上台面的算计与阴晦。
而那后辈修士、温自度神色坦然地说:“褚掌事为人清正,断做不出包庇之事,你莫要再多想了……”
即使有意克制,温自度话语间仍带着他惯有的、冷硬底色。也因此,他罕见地多解释了几句、耐心道:
“城西形势未明,那暗中操纵局势之人手段诡异狠辣……我不过是元婴期初期修为,若真与那魔头遭遇,怕是护不了你周全。”
说着,他不再多言,对褚临光简单颔首:“褚掌事,弟子先行告辞了。”
门被利落地带上。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隔音秘法再度升起。褚临光立即看向墙边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质询:“你到底想干什么,绝云?”
孟还朝仍倚着墙,出神地盯着门板,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听到问话,他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轻声说:“你还是容易心急,褚六——想要稳坐钓鱼台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任由鱼饵四处乱跑了。”
这话说得暧昧,褚临光愈发心惊。
然后不等他做出反应,孟还朝就立即转了个调子,重新露出笑意、捉摸不透道:“我听说,你师父——镇岳君……”
“最近可是要回来了,对吧?”
***
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连青石板路都被晒得发白。
温自度一身利落的清静山装束,穿行在城西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按照那骨片上魔息激发的模糊指引,应该就是在这片位置。而这里恰好是涂阳城最为鱼龙混杂的场所,修士、散修、凡间寻仇的、做不可明说生意的……皆在此处汇聚、隐藏。
对于凡界的灰色地带,仙界各大门派向来秉持着“非必要不干预”的默许态度。毕竟,即使是正道内部,也难免有些上不了台面的龃龉不便,需要类似场所来包容、消化。
因此,玉琼楼便放任城西,变成如此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而这,也为魔修,提供了便利。
温自度收回视线,骨片的指引到此已很是模糊。以灵力强行激发魔息载体,信息的损耗模糊在所难免,即使是踏风君褚临光亲自出手,恐怕效果也难有质的提升。
他重新抬起脚步,打算继续探查这如迷宫般的城西巷堂。却在刚动身之际,视线余光瞟到了、巷口斜对面,一间并不起眼的书铺。
书铺门口支了个旧书摊,旁边是一架老旧的竹制躺椅。
椅上之人正举着一卷书册,另一只手微微抬起,遮在眉前、似乎是想要阻挡这愈发浓烈的午间阳光。
似乎是发现了目光,那人朝他笑了笑。
“……”
温自度沉默了片刻,转身欲走。
“好巧啊,这位小仙君,这么急着跑——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孟还朝微微挑眉,神色慵懒。
他随手将书搁在旁边的架子上,带着玩味笑意的视线看向他,语气稍稍上扬,像是勾起几分缱绻、而富有余韵的意味来。
温自度暗叹口气,面上一贯冷硬,语气硬梆梆地问道:
“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病秧子立即开始无理取闹、满口跑火车起来:“你看,这涂阳城城西这么点距离……我就散散步的功夫,没想到竟能见上几面。”
“几面?”
“没错,”孟还朝惋惜地摇了摇头,“别看才过去大约半个时辰,这已经是仙君你第三次路过这个路口了。”
“我还有些稀奇呢,你之前为什么没发现我一直在这儿。”
“……三次?”
温自度的脸上空白了一瞬,他脑中迅速开始回放之前的场景……
这城西巷道复杂,似如蛛网密布,而两侧建筑低矮相似、风格统一,好像确实容易混淆。
刚才……该不会……
“你看——这不就说明……”
孟还朝不知何时已走到温自度身旁,在过分明亮的阳光下,原先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都像是微微染上了些圣光。
这个人轻声继续说道:
“说明仙君你,非要带上我不可,不是么?”
他勾唇轻笑,姿态风情,反倒更像是天上来的仙人了。
温自度心神微动,抿了抿唇。
不过就是一瞬间的晃动,温自度立即回神,现在是在魔修骨片所指向的城西,这位踏风君旧友、同样也是魔修受害的嫌疑人之一,以这种态度要求跟自己同行。
他有什么目的?
思忖片刻,温自度刚想开口试探,却见对方轻笑一声,在他之前先开了口,语气悠然:“我猜,仙君你此刻是在想……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温自度微微蹙眉。
孟还朝却摇了摇头,面色神秘,故意压低了声音:“你猜——褚临光为何会如此介绍我?”
他说起这个、像是觉得好笑:
“‘旧友’?褚临光从小是无父无母,被玉琼楼捡去收养,你说——他哪来的凡人‘旧友’?”
温自度眉间锁得更深了,原先他甚至不知道这更深一层的隐情……但如果这孟十二心怀恶意,又何必点出其中的异常?
见温自度开始沉思,孟还朝再次笑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继续编道:
“你当时年纪想必还小,不知道当年‘仙魔浩劫’中的一些旧事。”
“当年仙道‘黄金一代’中,除了绝云君死了之外,还有一位也已经陨落……”
“你是说,天机阁原本的那位少阁主,持衡君?”温自度下意识回答了他的话,尽管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加快的语速暴露了他、显然是有些好奇的心理。
话一出口,温自度又立刻意识到不妥。对方能知晓如此内情,又对踏风君直呼其名,其身份绝非凡俗之辈。
但问题在于,那位持衡君虽已身故,但据说他的性格极为冷淡古板——上一辈聊天之际,隐隐拿温自度调侃,说他的性格像极了那位持衡君。
而眼前的孟十二……
看着温自度怀疑的视线,孟还朝轻笑道:“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邢莫问,我是他师兄。”
反正眼前这小家伙、不像是知道持衡君邢莫问具体应该是多少年纪,自己占一下便宜、早死的持衡君想必也不能,特地复活过来追杀他。
孟还朝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我们天机阁研究诡谲,风险同样很大。当年某一天我不小心运功行岔,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而师父觉得面上不好看,遂暗中命我回凡界修养,别回仙界乱晃丢脸。”
“但没想到,那场‘仙魔浩劫’结束后,仙界战力折损非常,重新统计人员的时候——自然把我这还在外面瞎晃悠的编外人员给排除在外了。如今时过境迁,再回去也是尴尬,我才不想干呢。”
他最后的一句话,隐隐带上嫌弃的意味。虽说是“觉得尴尬”,但孟还朝言辞之间,却更显出一种举重若轻的飘渺自由感来。
就好像成为一个修士,远远不如做一个弱小无力的凡人、来得更为逍遥自在。
温自度沉默地听着,此番说辞,真伪难辨。但根据踏风君褚临光对此人的态度,至少印证了他的身份确有非凡之处、并非全然虚构。
但最初的问题依然存在。
于是温自度抬起视线,看向面前人问道:“既然如你所说这般,那你为何要来涂阳城——参与到这些涉及魔修的事中?”
“如果想当个自在凡人的话,恐怕对这些事,还是避着走、更符合逻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