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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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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临光下意识看向那人。
孟还朝仍然懒洋洋地倚着墙,闻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回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与年少时相比,简直完全没变。
褚临光无奈地摇摇头。
每当孟还朝打定主意要当甩手掌柜,或是纯粹嫌麻烦懒得应付时,就会摆出这么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事情全甩给他。
五年过去,这德性倒真是半点没改。顶多是从当年明目张胆、颐指气使的“快滚去解决”,勉强进化成如今这副理所当然的“您自便”——
绝云这家伙、他难道是真以为自己很礼貌吗?!
褚临光强行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不过他到底是当了五年玉琼楼掌事,脸上营业假笑的功力颇为深厚。饶是心中万分鄙视,他面上那沉稳真挚的神情,都没有消失半分。
褚临光抬手撤去隔音秘法,又恢复成平日里掌事的威严,这才扬声道:“进。”
门开了。
温自度大步踏入室内、扫视一圈,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锐意的气息,就像是长剑即将出鞘、闪过一抹寒光。
然后,温自度作为清静山首徒,面见师辈的玉琼楼掌事。即使褚临光和孟还朝一样都只是二十六岁,却也并未轻视,他很是有礼地微微颔首:
“褚掌事。”
褚临光“嗯”了一声以示回礼,但别看他面上沉稳依旧,余光却疯狂觑向墙边那人——孟还朝这家伙丝毫没有离开的意识,甚至还笑意盈盈地打量起他这位未见过面的师侄来。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褚临光强忍住赶他走的想法,但心中还是不太自在。
要知道当年孟还朝弑师成功之后,他师兄执明君放出话来——若追捕到绝云,必将他置于正道公审之上,有仇报仇,血债血偿!
那语气,简直不像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师弟,反而像是罪恶滔天的圣城大魔一样。
咳……虽说弑师之罪,倒也差不太多。
而这当代清静山首徒温自度,便是这执明君的徒弟——孟绝云这家伙,难道真就一点不心虚吗??
然后,果不其然,作为出现在此处的唯一“异常”,那温师侄的视线立即就落到了孟还朝身上。
但是……
孟还朝微微偏过头、掩唇轻咳了起来。他身形本就单薄、显出瘦削的轮廓。受不了如此一激,颈间缠绕的白布边缘,隐约又有阴影渗出、未愈的伤口应该是被撕裂些许。
褚临光眼皮跳了跳,几乎用尽了他毕生的修养功力,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面容、不因过分震惊而狰狞扭曲。
……这是认真的吗?!
孟绝云那家伙,让自己看到如此媚态一幕,该不会偷偷算计着、出门就将他灭口吧??
不行了……这太诡异了,褚临光几乎有些失神,在他的记忆中,这家伙可是天塌下来都不可能吱一声、嘴硬到死的性格。
甚至在几年前的浩劫中,那场惨烈的“蚀天之战”后,这家伙顶着半边近乎全被碾碎的身子,仍不忘用他那让人气得要死的嘴欠语调,慢悠悠地调戏着旁人。
而现在……褚临光眉心直突突地跳着,也不知是内心觉得孟还朝的演技刻意的要命、产生尴尬,还是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这家伙这样居然还怪好看的。
但话又说回来——
孟还朝现在毕竟在他的地盘上,自己肯定得为他如此难评的演技遮掩一二。
于是,褚临光强忍着喉间的艰难,想要开口替他圆场。但话还未说出,却见那温自度的目光竟然像是被锁住了一般、在孟还朝的身上一直没有移开。而他神色之间,似乎是……
怜惜??
褚临光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好从这世界清醒清醒。他承认孟还朝这张脸确实是美艳得惊人,甚至自己也有些意动。
但那是谁?
执明君的弟子,当代清静山首徒。传闻他下山荡魔月余,还从未有活口从他手中跑掉。
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要是发现孟还朝就是他弑师叛门的小师叔绝云——绝对会将他扒皮抽筋、欲除之而后快!
但绝云这家伙现在的状态,又偏偏灵力受损,向来是无法自保……
褚临光感觉自己脑海中简直被撕成了两半,他既想告诉这可怜的小师侄,别被孟绝云那拙劣的演技欺骗过去。又不能明说身份,只能不着声色地尝试将他们两个隔开。
——这都是什么事啊?!
心中剧烈挣扎,褚临光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暗自长叹一口浊气。
再抬眼间,他又变回了那端庄持重的踏风君,露出稳重的笑意:“这位……是我之前在凡间的旧友——听说温师侄刚从魔修手中救下他。此事,还要多谢师侄出手。”
“不必,分内之事。”温自度声线平稳清晰、不卑不亢,他再次对褚临光礼貌点头以谢,然后视线又相当自然地、落回到了孟还朝身上。他神色严峻起来:“倒是那魔修……”
“已经彻底废了。”
褚临光心中一惊,面上神色未变。他又想下意识去看孟还朝,凭借自己对他的了解、那魔修挟持于他,多半就是绝云这家伙自导自演的好事。
果不其然,褚临光一偏转视线就发现、孟还朝正演得相当起劲,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怎会如此”的、虚伪至极的惊讶神色。
但温自度偏偏看不出端倪,他收回视线,略微清了清嗓子,冷淡的声线继续描述了下去。言语间,逐渐勾勒出那魔修被押到玉琼楼地牢后、竟是怎样一副景象……
地牢昏黑,潮湿阴冷。粗重的铁栏之后,那原本凶悍至极的魔修——干瘦男人,此时就像破布一般、虚弱地蜷缩在角落。
他的四肢被体内汹涌暴乱的魔息冲撞后拧断、以诡异角度反折。同时,他眼耳口鼻处、七窍之中,皆有血迹渗出,此时已干涸成漆黑的痂子、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怖。
而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完全涣散、对光毫无反应,只偶尔会无意识地转动,却始终是空茫茫的一片——
神智尽毁,唯余痴傻。
他体内的魔元在经脉中无序冲撞、彻底暴走。而魔息紊乱,就像是被猫抓烂的线团,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阴郁暴烈的蛮横冲击。
在场之人,对都魔修并不陌生。而这症状相当典型——“反噬”。
一旦入魔,修士便会被杀戮本能所驱使。而一旦杀戮减少、甚至停止杀戮,体内魔元得不到滋养与宣泄,就会反过来疯狂侵蚀修士自身。
这便是套在所有魔修脖子上的无形枷锁,也是他们获取力量更快、更残忍而必须付出的残酷代价。
从选择堕魔开始,这种痛苦的循环便绝无可能停止,直至他们身毁魂灭、人死道销。
但,这绝非作恶之由。
这番“身不由己”说辞,丝毫不能抵消那些魔修嗜血屠戮、掠夺他人生机来延续自身苟且之路的罪孽……
如此卑劣,岂容颠倒黑白?!
温自度抬起眼,视线深处是一片冷冽的寒冰、无形之中透出锋芒——
既然魔修无法拯救,那杀死他们,终结这种痛苦而罪恶的循环。反而是一种解脱,是对他们所能施与的、最后的善良。
眼前这个魔修,在痴傻状态下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噬。不出几日,想必就会因为自身魔元的彻底失控,而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不过,确有疑点尚存。
温自度视线一转,不着痕迹地扫过孟还朝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没有破绽。
温自度顿了顿,继续说道:“魔修遭受魔元反噬,按理说也是一个疯狂逐渐累积、魔元渐次失控的过程。而非如眼下这般,肉身瞬间遭受重创,连神智也被连根拔除。”
“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接话之人是孟还朝,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表情却很平静,甚至仍然挂着慵闲的笑意,像是根本没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自度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了,他探究地看向、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容。
“是,”他说。
“而这魔修彻底沦为痴傻前,所接触的最后一个人……”
“是你。”
室内骤然一静。
现在还是上午,渐明的光线在空气中流淌,漂浮在其中。依稀可以看见尘埃起伏,像是潭中鱼儿、空游而无所凭依。
“……什么意思?”孟还朝微微蹙眉,带着病容的艳绝面庞在光下,显出如瓷器般、清美而易碎的困惑神情。
他沉吟道:“仙君是怀疑……在下与那魔修的惨状有关?可仙君亲眼所见,孟不过是一介凡人、又遭挟持,如何做到这一点?”
孟还朝说得坦然,听上去甚至让人觉得荒谬。那当然了——站在“孟十二”这个普通凡人的视角来看,温自度的怀疑确如天方夜谭。
“好了,”
褚临光适时接过话,打断了这无声的对峙。思及孟还朝眼下的危险处境,他几乎是本能般地想要包庇,并试图将话题引开:
“既然那魔修无法再审出什么了——那温师侄,你们可曾从他身上发现什么其他线索?”
说着,褚临光叹了口气:“这涂阳城内,竟还有隐藏着的魔修作乱……”
“说来惭愧,我虽然身为玉琼楼掌事,但近年疏于修行,修为停滞在炼虚期、迟迟未进。若真出了什么大纰漏,就是我失职的过错了。”
炼虚期?
闻言,温自度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褚掌事在五年前、那场劫难刚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是合道初期的修为。而与您齐名的绝云君,更是达到了合道期巅峰。”
“现在您这是……”
他停顿片刻,敛去审视问道:
“在修行中、出了什么岔子么?”
褚临光闻言,失笑着摇摇头,语气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坦然:
“哪有那么快?当年我就是炼虚期巅峰的修为,不过是用了些玉琼楼的法门、看上去像初入合道期罢了。”
“这几年,可能是心境原因……一直没法真正突破炼虚期到合道期的关卡。真是惭愧,如今这点微末修为,也只够勉强应付门面罢了。”
听到他这番说辞,孟还朝微不可察地轻瞥了他一眼,但不至于作声。
温自度点点头,声线依旧清冷:“至于那魔修身上,确有些东西。”
他取出一物,置于面前的茶桌上。
那是一块漆黑的骨片,约拇指大小,形状极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如线虫般交织扭曲形成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污秽的诅咒刻痕。
——需要说明的是,与修士通常使用玉牌、玉简承载信息不同,魔修更偏好用骨片这类更具黑暗气息的物件作为载体,他们在上面蚀刻特殊的符文,用以传递或记录讯息。
温自度视线扫过骨片,继续说道:“此前,我以灵力捻了那魔修几缕魔息入内,这骨片中断续地浮现出若干方位指向——似乎都集中在涂阳城西区的方位。”
城西……
褚临光目光微动,沉吟道:“温师侄的意思,是想自己去探查?”
温自度言简意赅:“今日便去。”
“也好,”褚临光从善如流地应下,语气恳切,“玉琼楼虽辖制涂阳城,但近年来势微,恐怕也有些力不从心,倒是要麻烦温师侄了。”
“不过,万事以安危为重——如果有难以应对之事,切记先回玉琼楼,再从长计议。如有不便,我亦可代为出面。”
温自度轻轻颔首,算是谢过。
再无他事,这位干脆利落的清静山首徒、当即就想转身告辞。
然而,正当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
“等等。”
声音微哑,却像是带着温柔。
温自度脚步顿住,回身看去。
孟还朝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那张苍白却难掩艳丽的面容,在午间的光影下,漂亮得让人不禁心神恍惚。
他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很浅,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动。
孟还朝轻声问道:“不知,我能否有幸……随仙君同往?”